她蹙着眉,飞快地在脑中过滤着人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老太太您自己……自然不可能。大老爷……他虽然不成器,但也绝不会把自家命根子送给仇敌贾珏,何况今日他腿都断了……剩下的……”
王夫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审视和一种几乎确定的猜测:
“剩下的,就是……就是凤丫头了!媳妇……还有凤丫头!”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媳妇对天发誓,绝无可能做这等事!至于凤丫头……”
王夫人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痛心,有怀疑,更有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迫。
“她……她可是负责整理清单的主要人手!老太太您让她协助媳妇,府里大小产业,哪些能卖,哪些不能卖,价值几何,都是她带着平儿和几个心腹账房日夜梳理出来的!那册子,她经手最多,看得最细!”
“而且……”
王夫人凑近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阴冷。
“母亲您不觉得,凤丫头最近……有些不对劲吗?”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死死盯住王夫人:
“嗯?”
王夫人迎着她的目光,开始细数:
“这些时日,凤丫头外出了好些次,不是说查农庄账目,就是说梳理店铺产业。”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就在清单快理清那两日,她居然……居然还夜不归宿!说是身子不爽利,在别院歇下了!这…这难道不可疑吗?”
“这深更半夜,她一个守寡的奶奶,独自在外过夜?做什么去了?见谁去了?”
王夫人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推测合理,语气也越发笃定:
“府里遭逢大难,人心惶惶,她作为嫡长媳,本该更加谨慎持重,可这些行踪……实在反常!再联想到今日贾珏手里那份清单的详尽程度……除了她这个经手人,还有谁能如此清楚?!”
贾老太太听着王夫人的分析,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浑浊的老眼深处,那点冰冷的光芒越来越盛,如同淬了毒的针,刺向虚空。
王熙凤那张精明艳丽的脸庞在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昔日的倚重和此刻的疑窦激烈碰撞。
是她?
会是她吗?
若真是她……她图什么?
贾琏可是死在贾珏手上!
她难道为了攀附新贵,连杀夫之仇都不顾了?还是……另有隐情?
巨大的愤怒和被人背叛的耻辱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几乎要让她再次窒息。
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立刻查明真相、揪出内鬼的狠戾!
荣国府已经摇摇欲坠,经不起任何来自内部的背叛和捅刀了!
贾老太太缓缓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那串伽楠香木珠子冰凉刺骨。
如何验证?
如何查明真相?
这成了困扰她心绪的一大心病。
就在婆媳二人为此感到无比困扰之时。
鸳鸯轻手轻脚地走进气氛压抑的天香楼暖阁,对着面色铁青的贾老太太和魂不守舍的王夫人福了福身,低声道:
“老太太,太太,周瑞家的在外面,急慌慌地非要见太太,说是有要紧事。”
王夫人正被贾老太太那阴鸷的眼神盯得如坐针毡,哪里还有心思管奴才的事,不耐烦地摆摆手:
“让她退下!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谁有闲工夫理会她?没眼力见的东西!”
鸳鸯赶忙又道:
“太太,周瑞家的瞧着是真急疯了,焦头烂额的,在外头哭天抢地,一个劲儿说必须即刻见到太太,是万分要紧的事,求太太救命呢!”
“救命?”
王夫人皱紧眉头,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下意识地看向主心骨贾老太太。
“母亲,您看这……”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此刻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疑神疑鬼。
她冷哼一声:
“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她男人能有什么‘万分要紧’的事,比府里天塌了还急!”
“是。”
鸳鸯应声退下。
不多时,周瑞家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面前的地上,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地哭喊道:
“老太太!太太!救命啊!求老太太、太太救救我当家的吧!他不……不见了啊!”
王夫人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问道:
“不见就不见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周瑞他怎么了?”
周瑞家的抬起满是泪痕和惊恐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太!我当家的……他……他昨日说是出去办差,可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了都没回来!也没托人捎个口信儿,这……这以前从未有过啊!”
“我心里头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差事绊住了脚……可……可今日!今日梁国公气势汹汹打上门来,还……还带着府里那么要紧的产业清单!连矿场和印子钱都一清二楚!”
她越说越怕,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太太!老太太!这……这分明是梁国公把我当家的抓走了啊!”
“肯定是抓去严刑拷打,逼问府里的机密!求老太太、太太开恩,想法子救救他吧!他……他肯定是扛不住刑罚的,万一……”
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砰砰地磕着头。
贾老太太听完周瑞家的哭诉,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周瑞的死活?一个奴才的贱命,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让她瞬间血液倒流、遍体生寒的,是周瑞家的那句“抓去严刑拷打,逼问府里的机密”!
她浑浊却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刺向旁边的王夫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如同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寒意:
“老二家的!周瑞……他知道那份清单的事?!他知道那些矿场和印子钱?!”
王夫人被贾老太太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激灵,对上那双几乎要噬人的眼睛,头皮瞬间发麻。
她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在贾老太太无形的巨大压力下,终究不敢撒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二万分的心虚:
“是……是……他……他帮着经手过一些……跑跑腿,传传话……”
“混账东西!!!”
贾老太太猛地抓起手边一个温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王夫人脚边!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王夫人的裙角,吓得她“啊”地尖叫一声,差点从绣墩上滑下来。
“我千叮咛万嘱咐!这是阖府最后一点命根子!要谨慎!要隐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是聋了还是傻了?!竟敢如此懈怠!把这等要命的事交给一个奴才经手?!你……你这蠢妇!你是嫌荣国府死得不够快吗?!”
贾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王夫人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王夫人被骂得面无人色,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反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中又悔又怕。
周瑞家的还在下面哭号:
“老太太!太太!求求你们了!快想法子救救周瑞吧!他……他肯定是为了府里才遭的难啊!”
“够了!”
贾老太太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厉声呵斥。
她烦躁地对鸳鸯一挥手:
“把她给我拉出去!让她滚回自己屋里等着!哭哭啼啼有什么用?只会添乱!”
“老太太!太太!”
周瑞家的还想哀求,鸳鸯已经眼疾手快地半搀半拽地将她往外拖,低声劝道:
“快别哭了,老太太和太太心里有数,这会儿乱着呢,你先回去,别在这儿惹老太太生气了……”
好不容易将哭天抢地的周瑞家的弄了出去,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贾老太太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王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贾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盯着缩成一团的王夫人,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冰冷的声音:
“祸是你惹下的!泄密的窟窿也是你捅出来的!如今贾珏捏着铁证,又可能拿着周瑞的口供……你说!现在该怎么办?!拿什么去填这天大的窟窿?!难道真等着他把我们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
王夫人被骂得抬不起头,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反而让她混乱的脑子在绝境中逼出了一丝扭曲的“急智”。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急促:
“母亲……母亲息怒!媳妇……媳妇该死!可……可眼下这局面,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能稍稍弥补些府里的亏空!”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凝,里面燃烧的怒火被一丝惊疑和本能的贪婪取代:
“一线生机?弥补亏空?快说!什么法子?!”
王夫人屏退左右后,和贾老太太悄悄商议了一番。
贾老太太听后沉思一番点了点头。
“这倒真是个办法,既如此,那经手之事,你就亲自去办吧。”
“切记,这次千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否则的话,我荣国府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眼看着贾老太太终于松了口,王夫人也是松了口气,卸下心中大石。
“母亲放心,媳妇一定亲自去办,绝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婆媳二人协商好后,王夫人离开了房中。
至于周瑞的死活,显然除了周瑞家的,谁也没放在心上。
傍晚,梁国府,偏厅。
灯烛煌煌,映照着紫檀木八仙桌上精致的官窑瓷器和银鎏金餐具。
贾珏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端坐主位,神色沉静。
对面坐着当朝右相柯政,气度端凝。
两人浅啜香茗,厅内唯有杯盖轻碰的细响。
“梁国公今日相邀,想必不只是请老夫喝杯茶吧?”
柯政放下茶盏,目光如古井无波。
贾珏唇角微扬:
“柯相见谅,今日确有一事相商,不过尚有一位客人未至,烦请柯相稍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