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倾身,如同俯视蝼蚁,目光锐利如电,直刺贾老太太:
“林如海林大人,当年巡盐江南,何等精明强干?他岂能不知尔等秉性?岂能不防着尔等今日这般嘴脸?”
贾老太太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只见贾珏再次探手入怀,这次取出的,是几张折叠整齐、边缘裁剪整齐的素白纸张,显然是拓印件。
“啪!”
这几张纸被他随手扔在贾老太太身前的地上,姿态随意中透着绝对的掌控。
“林大人弥留之际,早已留下亲笔绝笔信!上面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林家所有产业,托付荣国府代管经营!更写得清清楚楚,若荣国府待他女儿不善,或林家嫡女林黛玉心生离意,不愿再仰人鼻息,此信即为凭证!”
“林家产业,皆为林黛玉所有物!荣府代管多年,所收利息已足敷其养育之资!”
贾珏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便是铁证!”
“捡起来!”
贾老太太的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调,尖利地命令鸳鸯。
鸳鸯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是匍匐着捡起那几张拓印纸,捧到老太太面前。
贾老太太一把夺过,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纸上的字迹。
那力透纸背又透着虚弱浮滑的笔迹,她认得!正是林如海的手书!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舐犊之情、对荣国府深深的防备、以及那清晰无比的权利归属……
“嗡——”
贾老太太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林如海!林黛玉!
父女二人!皆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没一个好东西!全都该死!
巨大的怨恨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了她整个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当场失态。
看着贾老太太那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至极、青白交加的脸色,贾珏重新靠回椅背,气定神闲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静,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
“文书在此,林大人亲笔铁证在此。”
“林姑娘已将她名下所有产业,作价抵押于我,我也已支付了二十万两白银的订金。”
他目光如寒冰扫过荣国府众人惊骇欲绝的脸。
“想跟我玩滚刀肉,不认账?行!”
贾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我奉陪到底!无非就是将这场官司,打到御前,请陛下和满朝文武评评理便是!”
他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倒要看看,堂堂荣国府,一门双国公的煊赫门庭,是否真的丢得起这个人!是否真的愿意,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是如何苛待孤女、侵吞亲眷家产,最后还要在铁证面前撒泼耍赖的!”
“这个名声,荣国府若是不怕臭不可闻,我——更不在乎!”
“如何?老夫人,这账,今儿是还,还是不还?”
荣国府众人听到贾珏掷地有声的“这账,今儿是还,还是不还?”,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堂内落针可闻,只有火焰在灯烛里跳跃的噼啪声和贾赦断断续续的呻吟。
贾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拐杖龙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那几页拓印纸和抵押文书,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她心中七上八下,惊涛骇浪。
贾珏所言句句属实,林如海弥留之际的亲笔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荣国府代管林家产业,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根本无从抵赖。
这么多年,那份庞大的财富早已被荣国府视为己有,融入血脉,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国公门楣。
如今要让她吐出来,如同剜心割肉!
荣国府现在寄居宁国府,府中一片焦土,本就元气大伤,再失了这笔巨财,往后这一大家子几百口人,难道喝西北风去?
那些依附的旁支族亲、世交故旧,又该如何维系?
可若不还……贾老太太偷眼看向主位上那如同冰雕般的身影。
贾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寒光凛冽,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冷酷和笃定。
他手里捏着铁证,背后站着英国公府,更简在帝心!
这孽障无理都能搅出十分理来,如今占着天大的道理,岂会善罢甘休?
他刚才那句“打到御前,让陛下和满朝文武评评理”绝非虚言恫吓。
一旦闹上金銮殿,将荣国府如何苛待孤女、侵吞亲眷家产的腌臜事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百年清誉瞬间化为粪土不说,更会连累宫中刚封美人的元春!
贾老太太心知肚明,元春这“美人”之位不过是荣国府献出京营兵权换来的苟延残喘,并无半分真正的圣眷。
若因这事惹得龙颜大怒,天圣帝顺水推舟将元春的封号褫夺……那荣国府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日!
时间仿佛凝固。
贾老太太脸上青白交加,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脑中念头飞转,却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认账,荣国府即刻倾颓;赖账,则是灭顶之灾。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贾珏看着贾老太太面沉似水、眼珠乱转却一言不发的模样,嘴角的冷意更深。
“看来老夫人是打定主意要学那滚刀肉,做那赖账不还的无耻之徒了?”
他缓缓站起身,猩红的披风如血瀑般垂落,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既如此,我也懒得与你这等泼皮多费唇舌。”
“明日两仪殿,咱们御前见真章!马五!”
“标下在!”
亲兵统领马五如同铁塔般应声跨前一步。
“走!”
贾珏拂袖,转身便要离开。
“慢着!”
贾老太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顿地,试图阻止。
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贾珏,急声道:
“梁国公且慢!并非老身赖账!只是……只是此事尚有蹊跷!”
她话音一转,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那苦命的外孙女黛玉,自荣国府大火那日起便失踪不见,老身派人四处寻访,至今杳无音讯!”
“林家产业,自然该由林家嫡女处置。即便你要讨还,至少也该让黛玉这孩子亲自出面!否则,老身怎知这份所谓的抵押文书,是她自愿所签,而非……而非受人胁迫?甚至……甚至她是否还在人世,都未可知啊!”
贾老太太说着,竟挤出两滴浑浊的老泪,声音哽咽,仿佛真个挂念外孙女一般。
第154章 霹雳手段
贾珏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贾老太太眼底。
他心中冷笑连连,这老虔婆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
想逼林黛玉露面,然后利用所谓的“养育之恩”、“骨肉亲情”,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出苦情戏,软硬兼施,让林黛玉心软松口,放弃追讨。
这种道德绑架的下作把戏,他岂能看不透?
林黛玉如今在梁国府养病,心境刚有些起色,若见到荣国府这群豺狼,勾起伤心往事,岂不是前功尽弃?
“哼!”
贾珏鼻腔里逸出一声清晰的不屑。
“林姑娘如今在我府上,将养身子,好得很,不劳老夫人‘挂心’。”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讽刺意味十足。
“她是不会见你们的,至于她为何不愿见你荣国府的人……老夫人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想见她?可以!”
贾珏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
“若是老夫人愿意让陛下裁决此事,那明日我等御前对质,我定会携林姑娘一同面圣!”
“让她亲口向陛下禀明,她父亲林如海究竟是如何托付的产业,你荣国府又是如何‘尽心尽力’照顾她这位孤女,侵吞她林家财产的!”
“是非曲直,自有陛下圣裁!老夫人想确认文书真假、林姑娘意愿,到时候,尽管在两仪殿内问个够!”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轰然劈在贾老太太头顶!
她最后的侥幸——打感情牌、利用舆论逼迫林黛玉——被贾珏轻描淡写却又狠辣无比地彻底堵死!
御前对质?让林黛玉亲口指控荣国府?
那岂不是将荣国府的遮羞布彻底撕开,让整个镐京乃至天下人都看尽笑话?
元春的封号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荣国府更将彻底臭不可闻!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鸳鸯死死扶住才没倒下。
原本悬而未决的心,此刻彻底死了。
感情牌?在贾珏这铁石心肠的煞星面前,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戾瞬间充斥了贾老太太的心胸。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豁出去的怨毒光芒,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
“好!好!梁国公好手段!老身认栽!是,林家产业是在荣国府!可那又如何?!”
她伸手指着外面,仿佛指向那片焦黑的荣国府废墟,嘶声道:
“你看看!你看看现在荣国府成了什么样子?!一片焦土!祖宗百年基业,库房积蓄珍宝,数十万两的家当,全被你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我荣国府上下如今寄人篱下,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你要讨债?行啊!”
“先把烧毁我荣国府的损失赔了!赔足了,老身砸锅卖铁,也把林家的产业给你吐出来!否则……”
贾老太太梗着脖子,布满皱纹的脸扭曲着,“要钱没有,要命——老身这条老命就在这里!你梁国公权势滔天,有本事现在就拿了去!”
她这是彻底不要脸面,耍起了泼皮无赖,妄图用“没钱”和“老命”来要挟。
“呵…哈哈……”
贾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低沉的笑声在寂静的正堂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嘲弄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