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程少商的心。
她猛地想坐起,却浑身酸软无力,头也晕沉沉的,喉咙干涩发痛。
“姑娘!姑娘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耳边响起,莲房那张满是担忧的小脸立刻凑到了眼前。
看到莲房,程少商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她跟莲房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有莲房在,这陌生的地方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莲……莲房……”
程少商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不成调。
“姑娘!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渴不渴?饿不饿?”
莲房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忙伸手探了探程少商的额头,又赶紧去倒水。
第137章 感同身受
程少商就着莲房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下温热的清水,干涸的喉咙才稍稍缓解。
她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
“我……我没事了。这是……哪里?”
她环顾四周,这房间布置清雅,紫檀木的家具,素雅的瓷器,窗边矮几上还插着几支新鲜的秋菊,处处透着主人的讲究与财力,绝非她该待的地方。
莲房放下水杯,眼圈又红了,压低声音,带着后怕和庆幸,将昨日之事快速说了一遍,随后看向程少商。
“姑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这是哪里,那些人看着冷冰冰的,但……但没伤害我们,还给你请了大夫……”
莲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茫然。
“奴婢当时……实在没办法了……”
程少商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对那对多年素未谋面的爹娘,她心中积压的怨怼远多于孺慕。
既然生了她,为何又将她弃之不顾?
十几年来,只有每年一两封看似关切、实则空洞的书信,对她在这程家水深火热的日子毫无半点用处。
那些书信,不过是他们良心不安的遮羞布罢了。
可如今,救她于濒死边缘的,竟又是自称爹娘军中袍泽之人?
这算什么?迟来的、施舍般的关怀吗?
程少商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绝处逢生的庆幸,又有一丝被“父母恩泽”裹挟的别扭与讽刺。
这份“故旧之情”,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沉重。
就在主仆二人各怀心事,沉默相对之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干净素雅、举止规矩的丫鬟走了进来,看到程少商已经坐起,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欣喜,福身行礼道:
“姑娘醒了?真是太好了。”
“姑娘醒得正巧,我家主人要过来探望姑娘,稍后就到,请姑娘和这位姐姐稍作整理。”
莲房连忙应声,随即帮程少商整理凌乱的头发,又替她拢了拢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洗得发旧的素色中衣,试图让她看起来更体面些。
程少商在莲房的搀扶下,强撑着虚软的身体下了床,静静等待着别院那位神秘的“主人”。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掀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刹那间,整个房间仿佛都亮堂了几分,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笼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来人一身玄色常服,样式简洁,用料却极考究,腰间束着玉带,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朗,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微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峻。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目光扫过时,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
程少商和莲房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她们从未见过如此气势迫人的人物,仿佛山岳般巍峨,令人不敢直视,只想俯首。
两女几乎是下意识地,齐齐屈膝,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参见贵人。”
贾珏的目光落在程少商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上,看到她强撑着站立的虚弱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程四姑娘不必多礼。”
“你身染疾病,虚弱未愈,不必拘泥这些虚礼。”
他的目光转向莲房。
“扶你家姑娘坐下说话。”
莲房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程少商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贾珏则走到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前,姿态从容地坐下。
莲房垂手侍立在程少商身后,大气不敢出。
程少商坐在绣墩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感受到上方投来的目光,心中忐忑更甚。
她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看向那位端坐主位、气势迫人的年轻男子,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迟疑:
“多……多谢贵人救命之恩。敢问贵人……与我父母……有何故交?不知……不知贵人尊姓大名,是何身份?”
贾珏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虚弱不堪,眼神却带着一丝倔强和警惕的少女,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端起旁边丫鬟适时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响起:
“我名贾珏,与你父母同在静塞军为国效力,乃军中袍泽。”
贾珏?!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程少商脑中炸响!
静塞军大捷,孤军深入草原,焚王庭,斩伪汗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镐京的大街小巷。
纵然程少商被丢在京郊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破农庄里,也曾在管事婆子们兴奋的议论声中,无数次听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力挽狂澜、解幽州之围、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
自己的父母,居然与这等盖世英雄还有交集嘛。
她这几日高烧昏迷,人事不知,自然不知道贾珏已经凯旋回京,并被天圣帝册封为梁国公!
程少商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莲房及时扶住。
她顾不得许多,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您……您是……贾珏将军?!”
莲房也吓傻了,程少商昏迷,她可没昏迷,自然之道贾珏已经被册封梁国公。
她慌忙在程少商耳边急声道:
“姑娘!是公爷!贾将军因军功卓著,被陛下册封为梁国公了!”
莲房昨日只听到那些汉子称呼“主人”,哪里知道竟是如此显赫的人物!
程少商被莲房的话再次震住,梁国公?!他竟然已是国公之尊?!巨大的身份差距带来的冲击让她几乎窒息。
她下意识地就要再次屈膝行大礼,声音带着惶恐:
“民女程少商,参见梁国公!公爷救命之恩,民女……”
“好了。”
贾珏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说了不必多礼。坐下吧。”
他的目光落在程少商苍白的小脸上,看着她强忍不适也要维持礼数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身子还虚,不必如此。我与程校尉、萧夫人同在静塞军效力,有一份袍泽之谊。”
“此次回京,受他们所托,照看你一二。”
“昨日我命府中下属前去查看,下属得知你病重,情急之下派人将你接来诊治,唐突之处,还望姑娘莫怪。”
程少商在莲房的搀扶下重新坐下,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中翻江倒海。
贾珏……梁国公……父母的袍泽……受父母所托……
这些信息如同巨石投入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怨恨了十几年的父母,竟然托付了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来照看她?
这迟来的、以如此震撼方式呈现的“关怀”,让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消化,只觉得荒谬又茫然。
程少商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着头,沉默着。
莲房见程少商低头不语,心中焦急,生怕怠慢了这位位高权重又对她们有大恩的梁国公。
她赶忙上前一步,对着贾珏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恭敬:
“公爷一片好心,我家姑娘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见怪呢?”
“只是……只是我家姑娘病体未愈,精神还有些恍惚,方才一时失神,若有失礼之处,万望公爷恕罪。”
程少商被莲房的声音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沉默和失态确实极为不妥,尤其是在这位刚刚救了她性命的贵人面前。
一股羞愧涌上心头,她连忙敛衽行礼,声音虽轻却清晰:
“莲房说得对。公爷活命之恩,少商……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既有对眼前这位国公爷的感激,又有对父母迟来的、经由他人之手才传递到的“关怀”的茫然与怨怼。
贾珏的目光落在程少商低垂的眉眼上,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不安,有倔强,还有一丝难以化开的郁结。
他心中了然,这姑娘对父母的态度,此刻正拧巴得像一团乱麻。
程始夫妇将她独自留在京中多年,任由她在祖母身边受尽苛待,这份亏欠,并非他三言两语就能抹平或开解的。
贾珏也无意替程始夫妇辩解什么。
他面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更加和缓:
“程姑娘不必多虑。你身子刚好转些,但病根未除,仍需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