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沈皇后厉声打断她,凤目含威。
“收起你这点小心思!”
她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不忿的脸,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你为了一个王淳,竟想怂恿本宫去得罪贾珏?你可知贾珏如今在陛下心中是何等分量?你可知他手握重兵,圣眷无双?”
“得罪他,你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本宫和太子的日子太好过?!”
沈皇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文修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王淳是死是活,与你又有何干?你们夫妻情分本就淡薄,他若真死了,于你不过是少了个碍眼的摆设!”
“安分分回你府中,过你的富贵日子,少来给本宫添乱!更别去招惹不该惹的人!”
“否则,休怪本宫不顾姐妹情分!”
说罢,沈皇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挥了挥手:
“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逐客令已下,文修君纵有万般不甘和怨愤,也不敢再多言。
她僵硬地起身,行了一礼:
“妹妹……告退。”
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怒火。
文修君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立政殿。
殿外明媚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和愤懑。
姐姐的警告言犹在耳,可她如何能甘心?
王淳那个废物也就罢了,姐姐居然也如此忌惮那个贾珏,甚至不惜为了他呵斥自己这个亲妹妹!
他贾珏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军汉,侥幸立了点功劳,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文修君越想越气,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
自己出身高贵,又是皇后胞妹,难道还怕了他一个根基浅薄的暴发户不成?
“哼!姐姐顾虑甚多,我可不怕!”
文修君在心中恨恨道。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当然,文修君也并非全然是意气用事。
她心中也有一番计较。当初宁荣二府能和王淳搭上线,不就是因为贾家那些老东西识相,早早给她送上了价值不菲的厚礼吗?
如今贾珏报复的手段她也看在眼里——对宁荣二府是赶尽杀绝,对王淳也是往死里整,狠辣酷烈,不留余地。
她文修君作为当初牵线搭桥的关键人物,更是收了宁荣二府天大的好处。
贾珏收拾完宁荣二府和王淳,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她?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坐以待毙,绝不是她文修君的风格!
她原本指望姐姐沈皇后能看在姐妹情分上,出手对付贾珏,免去自己的后顾之忧。
可没想到,姐姐不仅断然拒绝,反而严厉警告她不要去招惹贾珏。
这条路,彻底堵死了。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到头来,还得靠自己!”
文修君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姐姐不帮忙,她就自己想办法!
她就不信,在这镐京城经营多年,她文修君还找不到对付一个贾珏的法子!
下午,镐京东城,梁国府别院。
午后的秋阳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糊着素纱的窗棂,在别院东厢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秋日特有的干燥气息。
一张铺着素色锦褥的拔步床上,程少商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薄适中的秋被,却仍显得身形单薄。
一张小脸苍白之中泛着病态红色,如同熟透的秋果,额上覆着一块半湿的棉帕,几缕被汗水浸湿的乌发黏在颊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素色细棉布中衣,领口袖口都绣着简单的缠枝纹,显然是家常旧衣,在这布置雅致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程少商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紧闭的双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令人揪心的脆弱。
丫鬟莲房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家姑娘。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帕子,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替程少商擦拭额角渗出的细汗,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蝴蝶。
她的眼神里交织着浓浓的心疼和化不开的担忧,看着姑娘受苦,比她自己生病还要难受百倍。
然而,在这心疼与担忧之下,莲房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莲房忍不住再次环顾这间陌生的屋子。
房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紫檀木的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素雅的瓷器,窗边的矮几上还放着一个插着几支秋菊的青瓷花瓶,处处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和财力。
可这并非她们熟悉的地方。
昨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她和姑娘在程家京郊那个破败的农庄里,姑娘病得昏昏沉沉,高烧不退。
莲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遍遍去求那农庄的管事,求她发发善心,去城里请个大夫来。
可那管事,深知程老太太对程少商的厌弃,鼻孔朝天,压根就没把程少商这个程家四姑娘当回事,只冷冷地撂下一句:
“老太太吩咐了,四娘子身子弱,需得静养,不得随意惊扰外人。请大夫?哼,银子谁出?老太太可没交代!”
管事那副嘴脸,莲房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就在她绝望无助,抱着烧得滚烫的姑娘痛哭时,几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冷峻的汉子突然出现在农庄。
他们行动迅捷,目标明确,直接找到了她们。为首一人只简单地说了一句:
“奉主人之命,与程校尉有旧,特来接程四娘子诊治。”
其语气不容置疑。
莲房当时吓坏了,以为是歹人。
可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姑娘,再看看那几个汉子虽然冷肃却并无恶意的眼神,她别无选择。
为了姑娘能活命,莲房只能咬着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跟着他们离开了那个冰冷无情的农庄。
马车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这座位于镐京东城的清幽别院。
很快,一位须发皆白、看起来医术颇为精湛的老大夫就被请了来,仔细为姑娘诊脉、开方、施针。
药也很快煎好,由莲房亲手喂姑娘服下。
整个过程,那些沉默的汉子们只是安静地守在院外,并未踏入内室一步。
一夜过去,在汤药和老大夫针灸的作用下,程少商那吓人的高热终于渐渐退了下去,虽然人还未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脸颊上的潮红也褪去不少,显出一种病后的苍白。
莲房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至少,姑娘的命暂时保住了。
可这些汉子“主人”是谁?
莲房心里七上八下。
与程校尉有旧?是老爷夫人在幽州的同袍吗?
可为何如此神秘?
直接将她们从程家的农庄带走,这……会不会给老爷夫人惹麻烦?
程老太太知道了,又会如何震怒?
莲房越想越觉得不安,她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这深宅大院,本能地感到害怕和警惕。
她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姑娘床边,既是照顾,也是守护。
莲房不知道的是,她和程少商能出现在这里,正是源于贾珏的安排。
贾珏自幽州凯旋回京,圣眷正隆,封赏加身,事务繁忙。
但他并未忘记万松柏和程始夫妇的郑重托付,更因熟知某些“未来”的轨迹,对程少商在程家的处境早有预判。
贾珏深知程始那位刻薄寡恩的母亲绝非善类,对程少商这个孙女,只有苛待,难有温情。
因此,贾珏并未贸然派人去程府询问——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让程老太太有所防备,甚至可能对程少商更加不利。
于是,他动用了自己手中一张隐秘的牌——那些由系统奖励获得、如同幽灵般忠诚高效的锦衣卫仿生人。
在回京之前,贾珏便已暗中调回了一百名仿生人,以镐京为中心,悄然编织着一张无形的信息网络。
寻找程少商的下落,对这群精于潜伏、刺探、追踪的“非人”存在而言,不过是小试牛刀。
他们很快锁定了目标:
程少商并未住在繁华的程府内宅,而是被程老太太打发到了京郊一处偏僻破旧的农庄,形同放逐。
当仿生人密探潜入农庄探查时,看到的正是程少商因深秋寒气侵袭,身染风寒,高烧昏迷,而她的贴身丫鬟莲房,正苦苦哀求那势利的管事请大夫却被无情拒绝的绝望一幕。
情况紧急。
密探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了贾珏事先下达的指令:
在确保程少商安全的前提下,将她和丫鬟带离那个冰冷绝望的牢笼。
于是,便有了昨日农庄里那看似突兀却果断的“救援”行动。
他们将主仆二人安置在这处隶属于梁国公府名下、环境清幽、便于养病的别院,并第一时间请来了可靠的大夫诊治。
此刻,窗外秋风掠过庭院里的梧桐,发出沙沙的轻响。
莲房听着这陌生的声音,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姑娘,心中五味杂陈。
姑娘的命暂时保住了,这让她对那位神秘的“主人”充满了感激。
可未来的路会怎样?她们主仆二人又将何去何从?
莲房不知道,她只能握紧程少商微凉的手,默默地祈祷姑娘能快点好起来。
程少商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温暖和守护,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更加绵长均匀。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在无声地抚慰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女。
过了约莫一刻钟后,程少商幽幽苏醒。
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承尘,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非金非木,透着低调的贵气。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锦褥,盖着的秋被轻暖舒适,带着淡淡的、她从未闻过的熏香气息。
这不是她京郊农庄那间漏风漏雨、只有硬板床和薄被的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