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之安危,关乎的并非一人之生死,而是整个东宫体系,是陛下交付的北疆军政,乃至大唐国本之稳定。」
李承干若有所思。
对于李逸尘的话他是非常信任的。
李逸尘语气依旧平稳。
「殿下,陛下昔年临阵,是在大军环伺、局势相对明朗之战阵中,且陛下本身便是绝世统帅,勇武过人,此一时彼一时。」
「而殿下此刻欲行之微服私访,环境复杂,人员陌生,潜在风险不可控。」
「殿下身为储君,肩负社稷之重,行事首重持重」,而非冒险」。殿下需学会评估环境,权衡风险与收益。」
「在此地微服私访,收益不过是亲眼所见些许边地风俗,或许能补充一些军报之外的细节。」
「然其风险,一旦触发,便是万劫不复。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大唐也承担不起。」
李承干沉默着。
李逸尘的话,点出了他行为背后潜藏的危险逻辑——
将个人安危寄托于环境的「大概率安全」和护卫的「足够精锐」上。
「殿下,《孙子兵法》有云:故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为君者,亦当如此。」
「首先要确保自身立于不败之地」,不轻易涉险,不授人以柄,然后才能等待或创造敌人的失误,从而克敌制胜。」
「殿下此刻身处边疆,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
「高句丽内部态度未明,苏盖文残余势力未清,周边部落心怀叵测。」
「在此情境下,殿下任何一次不必要的风险尝试,都可能成为敌人眼中的可乘之机。」
「这不是胆怯,这是战略上的必要谨慎。」
「殿下绝不能在这方面,有任何的狂妄自大之心,必须时刻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
听了李逸尘的话,李承干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确实过于简单和危险了。
第227章 一举击破的好时机!
平壤,高句丽王宫。
相较于往日苏盖文专权时的压抑,此刻的王宫大殿内,弥漫着一种异样的、
带着几分狂热与决绝的气氛。
灯火通明,映照着下方济济一堂的将领和贵族们脸上肃杀而又兴奋的神情。
王座之上,高藏王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一位王者应有的威严。
尽管内心深处对于即将展开的冒险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但看到下方众多支持者的目光,那份因长期被压抑而几乎熄灭的权力欲望,此刻正熊熊燃烧起来。
渊净土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低眉顺目,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但偶尔擡眼扫视全场时,那锐利的目光却透露出他才是这场密谋真正的核心推动者。
「诸位!」高藏王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刻意压下了其中的颤抖,显得沉稳有力。
「唐人派其太子前来,名为抚慰,实为步步紧逼!称臣纳贡,开放盐市,推广教化————」
「看似宽厚,实则条条皆欲绝我高句丽之根脉,亡我国祚于无形!」
「苏盖文虽跋扈,然其势大时,亦未曾让我高句丽受此屈辱!如今,唐人欲行此割肉之举,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将众人或愤慨、或凝重、或跃跃欲试的表情尽收眼底。
「唐皇李世民未至,仅遣太子前来,其军力绝非举国之师。此正是天赐良机!"
「若能挫其锋芒,甚至————擒获其太子,则我高句丽危局可解,国运可续!」
「届时,在座诸位,皆是我高句丽再造之功臣,寡人必不吝封赏!」
话音落下,大殿内先是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低吼与附和之声。
「大王英明!唐人欺人太甚,我等愿誓死追随大王,与唐寇决一死战!」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将领率先出列,他是王城禁卫大将乙支元雄,素以勇猛着称。
也是高藏王和渊净土经过仔细甄别后,确认可以拉拢的核心武力之一。
「不错!苏盖文在时,压制我等,如今苏盖文已死,大王正该重掌权柄,带领我等抵御外侮!岂能再受唐人摆布!」
另一位出身北部褥萨的贵族高声应和,他代表着国内一部分对苏盖文时代不满、同时又对大唐充满警惕的地方势力。
「唐太子乳臭未干,竟敢在我高句丽面前耀武扬威!必要让其知晓我高句丽男儿的厉害!」
「对!让他们有来无回!」
群情激昂,大多数在场的将领和贵族都表达了对高藏王决断的支持。
这其中,固然有被民族情绪和对权力的渴望所驱动者,也有部分是渊净土事先秘密联络、许以重利拉拢过来的。
当然,也有少数人面露忧色,欲言又止,但在这种一面倒的氛围下,终究未能开口。
苏盖文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以及大唐带来的外部压力,反而意外地促成了高句丽统治阶层内部一种危险的、同仇敌忾的短暂团结。
渊净土适时地向前半步,朗声道。
「大王决断,乃为我高句丽万世之基业!然唐军虽非举国而来,李积、程知节亦乃沙场名将,不可力敌,只可智取。我等已定下妙计————」
他随即将自己构思的「响水陂」之策,向众人简要阐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佯装顺从、麻痹唐人、诱敌深入、择地伏击的核心思想。
他没有明说最终目标是擒获唐太子,只说是要给予渡河唐军一次沉重的打击,以震慑唐人,为后续谈判赢得筹码。
「————故此,需调遣绝对忠诚可靠之精锐,秘密前往响水陂东岸山林中潜伏。乙支将军!」
渊净土看向乙支元雄。
「末将在!」乙支元雄抱拳,声如洪钟。
「命你率王城禁卫精锐三千,并挑选擅长山林作战的弩手、刀牌手两千,合计五千兵马,三日内分批秘密出发,潜行至响水陂以东二十里外的黑风峪集结,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所需粮秣,自有专人运送。」
「末将遵命!」乙支元雄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领命退下。
「高延寿将军!」渊净土又点出一名老成持重的将领。
「末将在。」一名年约五旬的将领出列。
「命你率本部兵马一万,驻守于响水陂以北三十里处的石城。一旦响水陂战事开启,若唐军势大,你部需迅速南下接应乙支将军撤退。」
「若我军得手,你部则负责断后,阻击可能从怀远镇方向来的唐军援兵。」
「末将明白!」高延寿沉稳应道。
渊净土接着又下达了几条命令,包括加强平壤、国内城等要地的守备,动员部分地方部队以备不时之需。
以及严密封锁边境,控制人员往来,尤其是防止消息泄露到唐军那边。
一系列部署井井有条,显示出渊净土确实进行了周密的思考。
高藏王看着下方将领们依令而行,心中那份不安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执掌乾坤的快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唐军在响水陂遭受重创,唐太子惊慌失措,最终被迫与他签订城下之盟的景象。
辽水西岸,唐军大营。
李承干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窦静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来自潜入高句丽的「奇兵」小队,以及通过其他渠道汇总的信息。
密报的内容并不详细,但指向性很明确。
平壤方面近日有异常兵力调动,部分忠于高藏王的将领活动频繁,王宫近日曾多次召集重臣议事,气氛诡异。
此外,之前一些对大唐表现出友善态度的地方贵族,近来也突然变得沉默或态度暖昧。
李承干的眉头微微蹙起,他将密报递给侍立一旁的李逸尘。
「先生请看。」
李逸尘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殿下,高句丽内部果然不甘寂寞。」
李逸尘的声音平淡。
「高藏王,看来是选择了最危险的那条路。」
「他们这是想干什幺?真敢与我大唐刀兵相见?」
李承干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也有一丝不解。
在他看来,高句丽如今内忧刚平,实力大损,选择对抗实属不智。
李逸尘沉吟道。
「他们未必敢进行全面战争。依臣推断,其目的更可能是想通过一次局部的、有力的军事行动,来展示其仍有反抗之力,从而逼迫我们重新谈判,擡高其价码。」
李承干心中一凛。
「如此看来,他们之前表现出的顺从,皆是缓兵之计?」李承干问道。
「可以这幺理解。」李逸尘点头。
「他们需要时间整合内部,调兵遣将。如今看来,他们初步的部署似乎已经完成了。」
「那我们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抢先动手?」
李承干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李逸尘却摇了摇头。
「殿下,此刻我们出兵的理由,尚不充分。」
「高句丽王已受册封,名义上是我大唐藩属。其内部兵力调动,我等虽有怀疑,却无实据证明其意在对抗天朝。」
「若贸然兴兵讨伐,恐失大义,予人口实,亦会让周边其他归附部族心生疑虑。」
「难道就任由他们准备,然后等着他们打过来?」李承干有些不甘。
「非也。」李逸尘目光微闪。
「他们不想让殿下在高句丽的影响力深入太快,故而选择冒险一搏。」
「那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加快步伐,逼他们做出更明确的反应。」
「先生的意思是?」
「立刻派出使者,前往平壤,正式与高藏王交涉,要求其尽快落实之前约定的盐铺设立与教化推广事宜。」
「选址、人员、物资转运,诸般细节,皆需明确章程。」
「态度要强硬,措辞要严厉,摆出不容置疑、必须执行的姿态。」
李逸尘缓缓道,「此举,名为推进三策」,实为投石问路,亦是打草惊蛇。」
李承干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只要他们明确拒绝,或者虚与委蛇、拖延推诿,便等于公开撕毁了之前的约定,给了我们出兵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