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摆了摆手,打断了太子的话。
「高明,你的心思,朕知道了。朝廷大事,千头万绪,岂能尽如商贾般锱铢必较?」
「朕心中有数,贞观券,到期必偿!此节无需再议。」
他看着儿子,语气放缓了些。
「你能虑及于此,心系朝廷威信,朕心甚慰。但有些事,非你当下所能尽窥。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可。」
李承干知道再劝无益,便不再纠缠此事,顺势转换了话题。
「几臣明白。另有一事奏报父皇。工部近日依据将作监工匠所献思路,改良了几样农具,如曲辕犁、铁杴等。」
「试用之下,颇能省力增效,利于深耕。」
「儿臣以为,此乃惠及农桑之良器,当尽快推广天下,以增民力,厚国本。」
果然,此言一出,李世民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农桑乃立国之本,粮食增产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基石,这是他所深信不疑的。
「好!此事大善!」他赞道。
「工部能于此用心,太子能留心于此,皆是有功。」
「便依你所奏,即刻以朝廷名义,将图样发往各州县,令其仿制推广。」
「所需工料,可由地方筹措,朝廷亦可酌情补贴。务使新器尽快用于田间地头!」
「儿臣遵旨。」李承干应道。
「东宫亦将派遣熟谙此道的工匠,分赴各地,尤其关注山东、河北等此前受灾或地瘠之处,进行指导,确保推广实效。」
「嗯,考虑周详。」
李世民点头,对此十分满意。
推广农具,增产粮食,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远比那虚无缥的「债券信用」更让他安心。
「民以食为天,粮粟足,则天下安。此事办好,功在千秋。」
见父皇心情转佳,李承干又将话题引向当前最紧迫的局势。
「父皇,高句丽泉盖苏文弑君叛唐,气焰嚣张。儿臣以为,朝廷虽需准备,但亦不可使其坐大。」
「当尽快推进各项部署,力求来年开春前,能以雷霆之势,速战速决,如此方能最小代价,稳定东北边疆,亦能————安定内外人心。
他最后一句,隐约又点回了债券风波背后的担忧。
李世民神色一肃,目光锐利起来。
「朕已决意征讨此獠!」
「朝中各部也按你之前所言进行疲敌之策。各项筹备,正在加紧进行。兵马、粮草、器械,皆需时日。」
「太子,你既协理部分军务,此事便需你多费心。朕准你深度参与军机筹划,与李??、程知节等多多商议。」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李承干心中一定,他要的正是这个深度参与的许可。
他稍作犹豫,决定再进一步。
「父皇,为配合大军行动,儿臣依月前所奏,督练了一支小队,约二百人,专司侦察、袭扰、破袭等非常之务。」
「或许————可在战前,遣往高句丽境内,执行一些特殊任务。」
「比如,刺探军情,或————伺机焚毁其粮秣囤积之所,乱其后方。」
「哦?」李世民闻言,颇感意外,审视着李承干。
「高明,军国大事,非同儿戏。刺探军情尚可,焚毁粮草————谈何容易?」
「高句丽虽小,亦非毫无防备。区区二百人,深入敌境,欲行此等大事,是否————有些托大了?」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怀疑。
虽然他之前看了李承干的训练方法,但是觉得人数太少了。
而且在李世民看来这群被训练的人就是死士。
至于太子所说这群人可以光耀门楣,李世民觉得是不可能的。
在他想来,大军征伐,靠的是正兵对决,奇兵突袭亦需相当规模,二百人,能济何事?
李承干早已料到父皇会有此反应,平静回应。
「父皇明鉴。此队兵士,化整为零,潜入敌后,或利用山林夜色,伺机而动」
。
「目的非为歼敌,而在制造混乱,打击要害,疲敌扰敌,使其不得安宁,为我大军后续行动创造有利之机。」
「儿臣不敢说必成,但值得一试。即便不成,损失亦在可控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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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嗯,做得隐秘些。
「既如此……朕准你所请。」
李世民最终点头。
「儿臣遵旨!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信任!」
李承干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训练已久的「奇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父子二人又就高句丽局势、粮草调配等具体事宜商议了片刻,李承干方告退离去。
看着太子离去时那虽跛足却挺直的背影,李世民目光深邃。
这个儿子,越来越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那些关于信用的言论,那支神秘的小队……罢了,且看他能做出何等事来。
只要于国有利,便由他去吧。
数日后,由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皇帝用印的诏书正式颁行天下。
「敕曰:朕膺昊天之眷命,承祖宗之丕绪,宵旰图治,惟念稼穑之艰难,黎元之疾苦。今者,工部奉旨,稽古制而创新器,改良耒耜,效验颇着,用力少而见功多,深裨农本。夫农为邦本,食乃民天,利器善事,古之明训。咨尔天下州县,仰体朕心,速将颁下图式,晓谕乡里,督率工匠,如法营造,遍给农户。务使陇亩尽沾其利,仓廪益增其储。其有推行得力、民受实惠者,守令考功记录优等;其有因循怠惰、阳奉阴违者,必置其罪。布告遐迩,咸使闻知。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这道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传系统发往各道、州、县。
几乎与此同时,东宫亦以太子教令的形式,发布了更为具体的执行文书。
「太子令:咨尔诸州县长吏并工曹司职:顷者,朝廷颁下新式农器图式,惠养元元之至意也。今特命工部将作监选派精熟匠作,分道赴州,实地督导营造,传授用法。各州县务须全力配合,划拨工料,集中匠户,限期成造,按保甲分给。尤须注重山东、河南、河北、关内等道,及地瘠民贫之乡,不得遗漏。施行之际,当体察民情,勿滋烦扰。每旬将推行进度、民间反响,具文呈报东宫工曹,以备核查。其有疑难技术之事,可即询工部所遣匠官。勉之哉!毋负朝廷厚望,太子殷盼。贞观十七年正月日。」
两道文书,一朝廷一东宫,迅速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诏令既下,如春风吹拂冻土,迅速渗透到大唐疆域的各个角落。
各州道官府不敢怠慢,刺史、县令亲自督办,工曹吏员奔走乡里,将新式农具的图样张榜公示,召集境内工匠,按规制加紧打造。
东宫派出的工部匠官也陆续抵达,他们带来更精确的制造标准。
在一些南方地区直接在田间地头,向围观的农人演示新式曲辕犁如何更省力地深耕。
改进的铁杴如何更高效地破土。
起初,农人们多是观望,带着世代沿袭的谨慎。
但当几个胆大的尝试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需要壮劳力奋力才能拉动的旧犁,换上新式曲辕犁,竟轻松了许多,入土更深,翻起的土块也更均匀碎散。
那铁杴的造型经过调整,不易沾泥,挖沟渠、修田埂事半功倍。
「省力!真省力!」
老农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摩挲着光滑的犁柄,如同抚摸珍宝。
「这杴头使得顺溜,半天能干完以往一天的活计!」
年轻的后生兴奋地比划著名。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乡野之间,对新农具的渴求迅速升温。
各地官府呈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长安,无不提及「民皆踊跃」、「争相请领」、「颂扬皇恩浩荡、太子仁德」。
就在这农具推广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长安东西两市的氛围,也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之前关于「贞观裕国券」可能因高句丽战事而兑付困难的流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淡了。
那些曾私下打探能否折价转让债券的豪商,忽然沉寂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还有途径可以购入贞观券。
或者,之前欲出手的卖家,是否改变了主意。
这种转变起初并不明显,但敏锐的柜坊管事和市井牙人很快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
崔家府邸。
书房内,烛火通明。
「近日市面情形,诸位如何看?」
崔仁师缓缓开口,手指捻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甚是蹊跷。前些时日,还闻风声鹤唳,皆言债券恐成废纸。」
崔家一位管事满脸疑惑的说道。
「如今却似云开雾散,询价者悄然增多,持有者亦惜售起来。」
另一位崔家长老皱眉道。
「朝廷推广农具,与债券风马牛不相及,何以能影响至此?莫非……朝廷另有安抚之举,我等未能察知?」
崔仁师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老于世故的光芒。
「非也。老夫细思之下,农具推广可以增加粮食增产,朝廷在三年后按承诺对付应该不成问题了。」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
「朝廷推广利民农器,且效率卓着,天下皆知。此举向万民昭示,朝廷非只知征伐,更重生养,且确有务实创新之能。」
「百姓见之,心安。商贾见之,则思。一个能造出如此良器、惠泽黎庶的朝廷,其国力必在蒸蒸日上,其偿付区区债券之能力,何须怀疑?」
众人恍然。
「应是此理。」
崔仁师点头。
「虽看似不相关,实则潜移默化,扭转了人心。」
「如今看来,这贞观券,非但不是烫手山芋,反倒可能因这番波折,更显其价值稳固。之前抛售者,如今怕是悔之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