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以其为凭信,代表存放在官库或指定柜坊中的铜钱或绢帛。」
「持有人可凭此纸钞」随时兑换回实物钱绢。
「因其便携,自然会逐渐在市场上流通起来。」
「当然,此事关乎国本,需极度谨慎,必须有充足的锚定物,且严格控制发行量,建立绝对信誉。」
「但若无造纸工艺的革新,此事根本无从谈起。」
他内心知道,信用货币的诞生需要极其复杂的条件。
但这不妨碍先在理论上播种。
李承干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用一张轻便的纸,替代沉甸甸的铜钱?
这想法简直石破天惊!
但他仔细一想,若真能保证兑换,对于大宗贸易确实方便至极。
「还有,」李逸尘不等他消化,继续列举。
「民间契约、帐本、户籍登记,皆可用纸。」
「若能推广,则民间纠纷因契约不清而减少,官府管理户籍、征收赋税亦更方便。」
「医者可用纸记录药方、脉案,流传后世。」
「工匠可用纸绘制更精细的图样。甚至可用纸记录农时、天象————其用,无穷无尽。」
他最后总结道。
「殿下,纸之革新,看似只是一物之变,实则可能撬动整个社会的运转效率。」
「它能让信息传递更快、更广,让知识积累更易,让商业活动更便捷,让官府管理更精细。」
「此乃真正夯实国基、开启盛世之钥。其意义,某种程度上,或许不亚于一场大捷。」
李承干已经完全被李逸尘所描绘的图景震撼了。
他原本以为纸张只是书写材料的改良。
却没想到其背后竟牵扯到朝政、军事、经济、民生的方方面面。
甚至隐约指向一种更高效、更强大的国家治理模式。
这远比他之前理解的「印书」要宏大得多。
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渐弱,但李承干的心中却仿佛有团火被点燃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沉下来。
「先生一席话,令学生————豁然开朗。」
李承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兴奋。
「以往只觉前路纷杂,如今看来,路径却愈发清晰。高句丽需速决,以稳当下之信用。」
「农具需推广,以显朝廷之能。」
「而纸张之革新,则关乎未来数十年之国运!」
他站起身,虽然右脚依旧不便,但身姿却显得挺拔而坚定。
「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翌日。
两仪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与李世民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凝思为伴。
他刚刚批阅完一份来自民部的例行奏报,其中提及近日市面钱粮流转似有滞涩之象。
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隐约指向了那发行不久的「贞观裕国券」。
几乎同时,内侍省密报也悄然送至御案,提及东西两市有豪商暗中打探能否将手中持有的「贞观券」折价转让,或询问东宫债券是否仍可购入。
「贞观券————东宫券————」李世民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御案。
他并非对经济之道一窍不通。
戎马半生,深知粮草为军中命脉。
登基御极,更明国库乃国家根基。
发行债券,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借贷,以朝廷威信为凭,解一时之急。
当初太子于东宫发行债券成功,他乐见其成,甚至颇为赞许这种灵活的手段。
故而当国库因备边、水利等事略显拮据时,他采纳了民部建议,仿效东宫,发行了这「贞观裕国券」。
以其天可汗之威,大唐之国力。
五十万贯,难道还能成了问题?
然而,现实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市面上的暗流,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更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同样是债券,东宫所发,非但未见波动,反而在民间流通愈广。
甚至隐隐有成为大额钱币的趋势。
据闻,一些商贾交易,已开始直接使用盖有东宫印信的债券凭证。
「信用————」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词,他听太子提起过,也在太子的奏疏中见过多次。
太子似乎极为看重此物,认为其重逾千金,关乎国本。
李世民承认,朝廷需要信誉,天子需要威信。
但这「信用」二字,难道真能玄妙到如此地步?
竟能让两张看似相似的纸片,命运迥异?
他沉吟着。
贞观券若真的出了问题,受损最重的,无疑是那些大量购入了债券的世家大族。
想到此处,李世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关陇集团、山东士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虽于国朝建立有功,却也时常掣肘皇权,侵占田亩,荫庇人口。
若能藉此机会,稍稍挫其锋芒,让他们损失些钱财,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终究是朕发行的债券。」
李世民很快压下了那丝念头,作为帝王,他需权衡全局。
世家受损固然可接受,但若因此动摇朝廷威信,则非他所愿。
不过,他旋即又释然。
能出什幺问题呢?
不过是些商贾间的惶惶猜测罢了。
只要三年期一到,国库届时拨出钱粮,连本带利一并偿还,这风波自然平息O
至于这期间市价如何波动,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与朝廷何干?
与朕何干?
朝廷肯借,肯还,这便是最大的信用!
他自信,以贞观朝之富庶,以他李世民之威望,断不至于连五十万贯的债券都无法兑现。
这点风浪,翻不了船。
「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内侍王德轻声禀报,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
「宣。」李世民收敛心神,端坐御座之上。
李承干步入两仪殿,步伐因足疾而略显蹒跚,但仪态沉稳。
他依礼参拜,声音平静。
「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
李世民目光落在长子身上。
「此时来见朕,有何事?」
李承干直起身,并未立刻回答具体事务,而是略一沉吟。
「父皇,儿臣近日观市面风闻,于贞观裕国券似有微词,心中有些忧虑,特来禀奏。」
李世民眉峰微挑,不动声色。
「哦?太子有何忧虑?」
「儿臣担忧的,并非债券本身,而是其背后所系的————朝廷信用。」
李承干选择着措辞,他知道父皇对此概念未必全然认同。
「债券之信,在于发行者必偿之能力与必偿之决心。」
「能力关乎国库,决心即是信誉。」
「如今市面观望,恐非空穴来风。前隋旧事,殷鉴不远,民间记忆犹新。若因高句丽之事,引发对朝廷偿付能力的普遍疑虑,恐伤及国本。」
李世民听着,手指依旧轻轻敲击御案,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子是觉得,朝廷会失信于民?还是觉得,朕会失信于天下?」
「儿臣不敢!」李承干立刻躬身。
「父皇天威,朝廷鼎盛,自然无虞。然,信之所立,如垒土之台,非一日之功。」
「信之所毁,或只需一念之差,流言蜚语。儿臣只是以为,防微杜渐,主动维系信心,总好过事后补救。」
「如何主动维系?」李世民语气平淡。
「莫非朝廷要出面担保市价?还是要提前兑付?契约既立,岂能儿戏?」
「朝廷届时按约还钱,便是最大的信用体现!至于中间如何波动,那是商贾自行权衡利害之事。」
李承干心中暗叹,知道父皇并未真正理解「信用」作为一项系统性资产的重要性。
仍停留在「欠债还钱」的传统认知上。
他试图再言。
「父皇,信用的价值在于其稳定性与可预期性。」
「若市面上对朝廷偿债能力产生持续怀疑,即便最终朝廷履约,其间造成的损耗,以及未来朝廷若再行借贷可能面临的更高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