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疏离,是在太子势力未成之时,由他长孙无忌主动选择保持距离种下的因。
如今,结出了果。
「导向太子……」
长孙无忌在心中盘算着这个选项。
现在就去向太子示好,明确站队?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首先,这是一个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陛下仍在位,且身体康健。
此时公然投向太子,是对陛下权威的挑战,必然会引火烧身。
陛下能容忍太子势力增长,是出于对继承人的培养和朝局平衡的考虑。
但绝不会容忍臣子在他还在位时就急于改换门庭。
其次,太子现在……似乎也不太需要他了。
太子身边有那个神秘的「高人」出谋划策,有窦静、杜正伦等属官处理实务,有工部、甚至可能开始涉足军务。
他猜测那单独奏对的内容很可能与军务有关。
太子展现出的能力,已经可以独立处理许多重大事务。
并且手段新颖有效,往往能出奇制胜。
他长孙无忌能提供的,是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是关陇集团的支持。
是作为舅舅的身份……但这些,太子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急切的需求。
甚至,太子今日的「排除」举动,可能本身就包含着对以往关陇集团施加压力的一种回应。
或者是一种宣告,没有你们,他李承干同样可以做事,而且可以做得更好。
那幺,剩下的选择是什幺?
继续保持距离,甚至暗中掣肘?
这更不可取。
那只会加剧与未来君主之间的裂痕。
太子的势头已经起来,背后又有高人指点,陛下态度暧昧,此时与之对抗,绝非良策。
魏王李泰如今已是日薄西山,难以对太子形成任何的抗衡。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棘手。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主动靠拢,时机不对,且可能不被需要。
保持距离或对抗,则风险巨大,等于自绝于未来。
他需要找到一条中间道路。
一条既能向太子释放善意、缓和关系,又不显得过于急切谄媚,同时还能维持陛下信任的道路。
这需要极其精妙的拿捏。
或许……可以从一些不那幺敏感的事务入手?
在执行「疲敌」之策时,给予东宫更多的配合?
或者,在朝堂议事时,对太子提出的某些不那幺触及根本利益的建议,表示支持?
态度需要转变,但行动不能过激。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对太子的事务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设置障碍。
他需要让太子感觉到,他长孙无忌,并非其对立面,至少,不再是坚定的对立面。
同时,他必须更加紧密地围绕在陛下身边。
他的根本,始终是陛下的信任。
只有在确保陛下信任不减的前提下,他才能有余地去处理和太子之间的关系。
还有那个隐藏在太子背后的「高人」……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此人能量巨大,是敌是友,尚不明确。
若能找出此人,或与之建立某种联系,或许能更好地把握太子的动向,甚至影响其决策。
但这无疑极其困难,且风险极高。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局势已经变了。
他不能再以过去的眼光看待太子。
他必须重新审视,重新评估,重新定位自己与东宫的关系。
这不是一朝一夕之事,需要耐心,需要观察,也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举动。
就在长孙无忌于书房中独自沉思的同时,长安城其他几座恢弘的府邸内,类似的心路历程也在上演着。
夜色渐深,长安各座府邸的书房灯火,大多亮至深夜。
一股无形的暗流,因为太子在两仪殿那次看似不经意的「单独奏对」,而开始悄然转向。
以往对东宫或观望、或疏离、甚至或明或暗抵制的力量,开始被迫正视一个日益强大且难以揣度的储君,并不得不开始思考。
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下,为自己,也为背后的集团,寻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东宫太子李承干,此刻或许并未完全意识到。
而此时,李逸尘在家中正在认真辅导赵小满。
(本章完)
第181章 鲁班
李逸尘拿起一根炭条,在铺开的粗纸上画了一条笔直的水平线,在线的一端画了个箭头。
「看好了,小满。这条线,代表一个平面。这个箭头,就是我朝它使的力,方向是顺着这平面。」
赵小满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面,用力点头。
李逸尘又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斜向上的箭头,问道:「如果我换这个方向推,感觉会有什幺不同?」
赵小满盯着那两个箭头,眉头紧紧皱起,努力思索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
过了一会儿,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斜着推……劲儿……劲儿使不到实处的感觉?好像……好像有一部分力气,没用在推动它上?」
「对!」李逸尘用炭条点着那个斜向的箭头。
「这一部分力,」他在斜箭头上画了一条垂直指向平面的虚线。
「像是把它往平面上按。只有剩下的这一部分,」
他又画了一条沿着平面方向的虚线。
「才是真正用来推动它的。所以你觉得费劲,因为你的力气被分走了。」
他放下炭条,看着赵小满。
「明白了吗?力,是有方向的。同样的力气,方向不同,效果就天差地别。」
「你改那弩机,加长蹬杆,改变连杆的角度,其实就是在调整用力的方向,把那些『浪费』掉的、往别处去的力,尽可能地都转到推动弩弦这一个方向上来。」
赵小满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纸上那几个箭头和虚线,嘴里喃喃重复。
「方向……分走了……转到一处……」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闪烁着豁然开朗的光芒。
「俺懂了!恩师!」
李逸尘脸上露出了笑意,点了点头。
这孩子吸收得确实快,一点就透,而且总能找到生活中对应的例子来理解。
这份源于实践的直觉和联想能力,是那些死读书的人难以企及的。
他看着赵小满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心里感到一阵满意。
这是个好苗子,只要引导得当,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小满,」李逸尘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问道。
「太子殿下特许你去弘文馆旁听也有些日子了,怎幺一直没去?可是那边安排的有什幺不妥?」
赵小满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了。
他低下头,双手紧张地揪住衣角。
嘴唇嗫嚅了几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没……没啥不妥。是……是俺阿耶……阿耶不让俺去。」
「哦?赵监丞为何不让?」
李逸尘有些意外。
赵铁柱被擢升为将作监丞后,对太子和东宫可谓是感激涕零。
按理说不该阻止儿子去这难得的恩典之地。
赵小满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为情和一丝畏惧。
「阿耶说……说那是贵人们读书的地方,俺……俺就是个匠户小子,笨手笨脚,字都认不全。」
「去了……去了万一冲撞了哪位贵人,或者……或者学了半天啥也学不会,白白糟蹋了殿下的恩典,还给恩师您……给您丢人……」
他说着,偷偷擡眼飞快地瞄了李逸尘一下,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
李逸尘沉默了一下。
赵铁柱的担忧,他能够理解。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
一个刚刚脱离纯匠籍、靠着儿子一点奇思和太子破格提拔才得了官身的工匠。
对于踏入弘文馆那种清贵之地,内心充满了惶恐和不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那不是简单的害怕,而是一种深植于骨髓的、对跨越阶层的本能畏惧。
「那你自己呢?」
李逸尘放缓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