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必引恐慌。粮价升高,民心惶惶,泉盖苏文若再想强征军粮,必阻力重重,甚至激起民变!」
「同时,可公开宣称,或借商贾之口散播,凡高句丽境内愿拨乱反正、反对泉盖苏文暴政者,我大唐愿以粮食、盐等必需之物资作为援助,换取其支持。」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长孙无忌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缓缓擡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干。
这计策……已非简单的权谋,而是直指民生根本,狠辣至极!
非深谙人性贪婪与恐惧者不能想出!
房玄龄垂着眼睑,但微微收缩的瞳孔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他擅长阳谋,治国安邦,但如此利用手段和人性弱点进行精准打击的策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这已超脱了圣贤书的范畴。
李??是纯粹的军人,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心悸。
这计策若成,高句丽后方自乱,比十万大军压境更具威胁!
这已不是战场上的较量,而是釜底抽薪!
高士廉则下意识地捻动着手指,心中盘算着此策若施行,需要调动哪些资源,可能引发哪些连锁反应。
他看向李承干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就连御座上的李世民,此刻也微微直起了身体。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策略……太狠了!
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让人饥肠辘辘,离心离德。
用对方急需的盐,换走对方活命的粮。
再一把火烧掉换来的粮,制造恐慌。
最后用粮食和盐去收买人心,煽动背叛……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李世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太子此策……颇为新颖。以盐换粮,制造粮荒,再以粮盐诱其内部分化……确可乱其后方,耗其实力。」
他没有立刻评价此策的道德与否,作为帝王,他首先考虑的是有效性。
「众卿以为如何?」
李世民目光扫向下方的四位重臣。
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殿下此策,……老臣以为,若能周密部署,确可收奇效。」
「然,执行起来需极度隐秘,参与商贾必须绝对可靠,且需有得力之人居中协调掌控,否则易生变故,发呢日泄露机密。」
房玄龄接口道:「赵国公所言极是。此策关键在于『度』的把握与执行的隐蔽。」
「此外,需预估高句丽可能之反应,以及……此举是否会有损我天朝上国之仁德形象?」
他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迟疑,看向李世民。
李??言简意赅。
「若后方乱,前方军心必不稳。此策若成,于我大军征讨,利大于弊。」
高士廉则道:「老臣附议。只是钱粮调动、商贾遴选,需得精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几位重臣虽然内心震惊于此策的狠辣与超出常规,但从实际效果出发,均认为可行,只是强调了执行的难度与风险。
李世民见重臣意见趋于一致,便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依太子此策。具体细则,由……」
他略一沉吟。
「由辅机总领,玄龄、弘慎、士廉协同,与太子详细议定章程,尽快秘密施行。」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事情似乎就此定下。
然而,就在长孙无忌等人以为奏对即将结束,详细商讨具体操作时,李承干却再次开口。
「父皇,关于高句丽之事,儿臣尚有一事,需单独奏对。」
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两仪殿内。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高士廉四人瞬间僵住,脸上皆闪过一丝错愕与难以置信。
单独奏对?
何事需要避开他们这四位核心重臣?
一种微妙的不适感瞬间在四人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位列中枢,参与最高决策多年,何时被排除在外过?
尤其还是被太子主动提出?
这种被权力核心疏离、排斥的感觉,让他们感到极其不适。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房玄龄抚须的手停住,李??眉头紧锁,高士廉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幺。
李世民显然也没料到李承干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四位重臣。
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对李承干道:「太子,有何事不能与几位爱卿一同商议?他们皆是股肱之臣,足可参详。」
这是皇帝在给这几位重臣面子,也是在提醒太子,这些人地位尊崇,不可或缺。
然而,李承干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回父皇,此事关系甚大,儿臣以为,仍需先行与父皇商议,待父皇圣裁之后,再决定是否告知诸位相公。」
他坚持要单独奏对。
李世民看着儿子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
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且敏感之事,不会如此坚持。
他最终摆了摆手。
「既如此,诸卿且先退至偏殿稍候。」
「臣等……告退。」
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高士廉四人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两仪殿。
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日沉重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
那种被排除在最高决策圈之外的感觉,如同阴云笼罩在他们心头。
待殿门重新关上,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李世民目光落在李承干身上,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悦。
「现在可以说了,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连辅机他们都听不得?」
李承干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更为详细的奏疏,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所奏,乃关于组建一支特殊小队之事。此队不用于正面战阵,专司潜入敌后、侦察、破袭、斩首等特殊任务。」
「儿臣称之为『敌后侦缉与破袭锐士』。」
内侍接过奏疏,转呈给李世民。
李世民展开,仔细观看。
这份奏疏比之前那份详细得多,诸如负重长途奔袭、极端环境生存、伪装潜伏、多种兵器精通、小队协同作战等要求,已足够令人心惊。
看着看着,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训练之法,严苛到了极致,远超当前任何一支唐军部队的标准。
许多项目在他看来,近乎折磨,甚至……送死。
他放下奏疏,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承干。
「高明,你这训练是否过于……严苛?依此训练,恐十不存一!这与蓄养死士有何区别?」
李承干早已准备好说辞,他迎着李世民的目光。
「回父皇,此非死士。死士多为一次性之用,或仅凭血气之勇。」
「儿臣所欲组建之锐士,乃经过系统严苛训练之职业军人。」
「他们的一切行动、功过,皆会有详细记录归档,其身份材料,仅在父皇与儿臣处掌握。」
「他们立功,当依军功受赏,晋升官职,光耀门楣,绝非见不得光之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训练伤亡……儿臣亦知此法严苛。然非常之兵,当用非常之法。」
「唯有历经极限锤链,方能于万军之中,险恶之境完成任务,存活下来。」
「儿臣……已有一些可降低伤亡、提升成效的训练方法与医药保障,当尽力为之。」
李承干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
这份信心并非完全源于他自己,更多的是对李逸尘的绝对信任。
李世民凝视着李承干,久久没有说话。
他心中同样震惊。
这套训练理念,与他所知的任何练兵之法都迥然不同,强调的不是阵型与集体冲锋。
而是个人的极限、小队的配合以及各种特殊技能的掌握。
其目的性极强,就是为了在常规战场之外,开辟一条隐秘而致命的战线。
虽然怀疑其可行性,但李承干将其摆在明面上奏请,态度坦诚,并且强调了记录与奖赏,与私蓄死士划清了界限。
更重要的是,太子愿意将这种事情向他这个皇帝和盘托出。
而不是私下偷偷进行,这份态度,让李世民心中的疑虑消减了不少。
即便太子私下搞,以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知,如今主动提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
沉吟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既然你坚持,且已有考量……也罢。便准你所奏。规模暂定二百人,由你全权负责遴选与初期训练,一应所需,由兵部与少府监配合支应。」
「然,需定期向朕禀报进展,不得有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