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镇上时,卢知县落轿欣赏马千户安排的送行节目——《酒神曲》!
“我们这里多山少地,颇为贫瘠,却得天之赐,能出好酒!”马千户一本正经地介绍道:“本地百姓每年重阳下沙之际,就会唱起这首《酒神曲》,祈求酒神保佑,年年酿出好酒。”
“这样啊……”卢知县现在是听到酒,就感觉又要被套路了,但是拿人家手短,也只能强笑着配合他表演了。
便硬摆出一脸期待道:“那就欣赏一下这《酒神曲》再上路。”
“好咧!”马千户一摆手。
于是满脸皱纹的乡村老乐师,仰脖吹响了唢呐!
唢呐一响,瞬间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弦、牛皮鼓、铜钹也次第奏响,苍凉雄浑的气氛,便笼罩了赤水河畔。
卢知县虽然没听过这种曲调,依然被那粗粝却极富生命力的乐声牢牢吸引了。
尤其在这崇山峻岭间的赤水河畔,山民演奏出来简直就像他们的灵魂之音。
这时三十六名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排成六行六列,手捧着酒坛扯开沙哑的嗓子,低沉吼唱起来:
“九月九,酿新酒。”
好酒,出在咱的手。
好酒……”
这时唢呐声陡然拔高,汉子们的歌声也高亢起来:
“喝了咱的酒哇,
上下通气不咳嗽!”
喝了咱的酒哇,
滋阴壮阳嘴不臭!”
到最后乐声愈加激昂,歌声更是狂放到没边儿!
“喝了咱的酒哇,
一人敢走杀虎口!
喝了咱的酒哇,
见了神仙不磕头!
一四七三六九,
九九归一跟我走!
好酒,好酒,好酒……”
听完之后,卢知县不禁暗笑自己多心,这是一首正经的酒号子,并没有什么幺蛾子。
也对,马千户好歹是五品朝廷命官,哪能当众一点节操都不要?
只是这首歌实在太洗脑了。他不过听了一遍,轿子都离开太平镇老远,那魔性的歌声还不停在耳边回响。
“好酒,好酒,好酒……”
一旁的长随更是不由自主地哼唱:“喝了咱的酒哇,见了神仙不磕头……”
“别唱了!成何体统!”卢知县低喝一声:“送行的人还没走呢!”
“哎哎,等他们走了小的再唱。”长随赶紧闭嘴。
“就非唱不行吗?”卢知县无奈地瞥他一眼。
“忍不住啊,老爷。”长随也很无奈。
马千户、朱琉一行,送了一程又一程,又将卢知县送到二十里外才停下。
“诸位请回吧。”长随打起轿帘,卢知县对众人摆手道:“多谢盛情款待,此行满载而归!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本县具酒以待,诸位去县城一定要登门!”
“好好,县尊也要常来啊!”送行众人也纷纷邀约道。
“还来?”卢知县一阵头皮发麻,苦笑道:“来一趟可真不容易。”
“说起来也是荒谬,明明太平镇和县城有赤水河相连,却只有冬天枯水期才能行船。”朱琉充分发挥在乡举人参政议政的权力,沉声道:“不然咱们舟楫往来,虽百里若比邻!”
“谁说不是呢?”卢知县苦笑道:“我看过县志,洪武四年,朝廷曾经疏通过赤水河,当时兵船能从长江直抵二郎滩呢。”
“老父母说得太对了。”苏有金昨天送药,立了一腚之功,今天也有了说话的份儿。“卑职就是二郎滩的军户,我们祖上就是坐船,登陆二郎滩的。”
“那怎么现在不能通航了呢?”朱琉问道。
“原因有很多,一是年深日久了,河畔常有危岩崩塌,以致‘开者复壅,通者仍塞’。”卢知县不亏是个干吏,对此了若指掌道:
“二是沿河山民世代以背盐为生,有民谚曰‘不望我儿当官坐府,只要能背一百四五!’他们大都认定,一旦赤水河恢复通航,陆地运盐的活路就会消失……所以,常从悬崖顶上掀下巨木和石块,不知害死了多少赤水河上的船家和客商……县里每年都要接好几起这样的无头案子。”
“这还是一年只通航一季。可想而知要是全面疏通了,那些刁民能干出什么事儿来!”马千户苦笑道。
“是,到时候白天疏通,晚上就给你堵上。”李百户附和道。
“还有最棘手的,赤水河段分属一县一司三卫,单独疏通没有任何意义,得由五家一起动手才行。”马千户最后道。
“难啊,太难了。”卢知县马上堵上话头道:“五家分属军民汉夷,甚至还分属两个省,除非太祖在世,否则神仙也协调不了啊!”
“唉……”朱琉见自己刚一开口,两位地方军政长官便忙不迭摆困难,就知道这事儿彻底没戏了。
看来想造福一下百姓也没那么容易啊,何况还有百姓不想让你造福……
卢知县最后把苏录叫到跟前,拉住他的手又叮嘱了一番‘好好学习,年底再见。’
这才在众人的目送下乘轿远去。李百户将继续率众护送他一直到县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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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月,整个太平镇的街头巷尾,码头庙前,到处都有人在唱那首《酒神曲》!
而且跟那天给卢知县唱的版本不太一样,现在镇上唱的词儿是:
‘喝了二郎酒哇,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二郎酒哇,滋阴壮阳嘴不臭……”
虽不再是原先‘喝了咱的酒’,但洗脑效果却是一样的。一个月下来,镇上的男女老少一开口,就会不由自主冒出一段‘九月九酿新酒’、‘喝了二郎酒……’
甚至连书院的学生都受了传染,苏录听李奇宇夜里说梦话都在那唱‘好酒、好酒、好酒……’
让他这个罪魁祸首感到十分抱歉,真没想到感染自己童年的神曲,对大明的同胞也这么有效……
所以他打死不敢承认,这首歌是自己捣鼓出来的,甚至同窗们骂二郎酒铺天盖地搞精神污染的时候,他还得跟着骂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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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说一,效果是杠杠的。
这天晚上,饭后课前,干娘告诉苏录,接受请柬,同意参加九月初五订货会的客商,已经整整排了十桌!
“这么多?!”苏录吃了一惊,一桌四位客商,竟然足足四十位!
“我以为这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能招来二十个就不错了。”他不禁惊喜道。
“这话说的,我跟你娘搞劳什子‘地推’,从七月初一直推推推,推到现在,整整推了两个月了,来四十人还多吗?”苏有才没好气道:“再说还不知道多少人,只是给个面子来坐坐,吃顿不花钱的酒席罢了。”
“确实也不能太乐观。”老板娘赞同道:“我们免费送酒的时候都很高兴,也都对我们的酒评价很好,但真正提前下单的寥寥无几。”
‘提前下单’是苏录搞出来的噱头。如果客商愿意,在没有揭晓价格前就预订,届时将给予八折优惠!
而且不是预定,是预订,届时不想要了可以退订金的那种。这并非什么创新,而是这年月很常见的一种交易方式。
比如粮贩和米铺约好售米,米铺会先支付一笔订金给粮贩。但因各种原因粮贩没收成米,就得把订金退给米铺,但也无需再承担其他责任。
所以这纯粹就是商人们心存疑虑。哪怕不会有什么损失,也不愿意提前下定。
“因为大家做生意还是讲个商誉的,一旦交了订金,没有特殊情况都会交易的。何况订货会当天同行云集,谁也丢不起那人。”干娘解释道:
“再者,除了特别廉价的散酒,酒这东西顾客还是认旧不认新的,轻易不会换口味。所以大家有顾虑也是正常。”
“看来得出点狠招儿,打消一下大家的顾虑……”苏录沉吟道。
“最狠的招儿就是售价,没有比物美价廉更有杀伤力的了!”老板娘宽慰他道:“这俩月不管客商怎么追问,我都不透露价格,一口咬死了当天揭晓,但保证惊喜,也算吊足了他们的胃口!”
“嗯。”苏录点点头,看来订货会的结果,并非板上钉钉,反倒还挺有悬念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重阳嘉集
九月初五一大早,那首魔性的《二郎酒神曲》,便响彻整个太平镇。
今天是召开二郎酒订货会的日子。把订货会放在九月,是有讲究的,一来天渐渐凉了,到了喝白酒的季节了;二来,商人们也会在这个时间屯货,好在年根儿大赚一笔;三来,随着枯水期到来,赤水河又能勉强通航了。
综合种种因素,老板娘把日子定在了今天,还斥资包下了镇上最大的酒楼——鸿运楼!
从昨晚一打烊,她就带人入场布置,忙活了整整一个通宵,天快亮才完工。
回铺子迷瞪了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起来梳洗打扮,又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鸿运楼。
“弟妹怎么不多歇会?”苏有金也早早就来盯着了,他得防着有人捣乱。
不过没穿他的总旗官袍,而是戴顶崭新的黑绸六合一统帽。身上那件青绸直裰熨帖平整,绸缎特有的柔光在朝阳下顺着衣褶流淌,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但这个年月却没几个人能穿。
因为朝廷规定,商人百姓再有钱也不可以穿绸裹缎。这年月还不到礼崩乐坏的地步,没几个人敢公然违反禁令。所以大伯这身打扮,明白无误地表明了自己的官员身份。
“睡不着就早点过来盯着了。”老板娘哑着嗓子答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正在写字的苏有才身上。
苏老二虽然不能穿绸裹缎,但卖相确实比大伯强多了。只见他头戴黑纱网巾,内穿松江布的湖绿色道袍,外罩藏青色搭护,老板娘给他搭的这一身可不比大伯那身便宜。
正所谓人靠衣装,愈发显得有才兄面白如玉,气质不凡,既有二十多小伙子的俊朗,又有成熟男人的韵味。
感受到熟悉的炽热目光,苏有才回头与老板娘对视一眼,绽出迷人的微笑,然后提起如椽大笔,在右侧红色洒金立板上写下雄浑有力的榜书:
‘重阳赏菊!’
“二哥这字是真给劲儿。”这样的日子自然少不了老三这货凑热闹,论长相有马跟有才是一挂的,打扮得也人模狗样。
但他举止略显轻浮,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只讨小姑娘喜欢,没法像稳重忧郁会作诗的苏有才,还能让少妇怀春……
“就是不像订货会呀,感觉像是文人聚会?”他打量着苏有才的大作,信口发表见解。
“急什么?”苏有才又走到另一侧的洒金红纸前,再写下四个大字:
‘二郎嘉集。’
“二郎嘉集!二郎酒嘉宾集会!哈哈,这回就好了!”在创造情绪价值这块,小叔还是有独到之处的。“而且嘉集佳绩!二郎酒首开佳绩,好彩头!”
“呵呵。”苏有才这才搁下笔,问道:“老三你怎么跑来了?”
“这话说的,家里头啥事儿我落下过?”苏有马笑道:“而且我今天可是贵宾!”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份烫金的请帖,展示给苏有才道:“今天对本公子说话客气点儿!”
“还客气儿,我给你来一身点儿!”苏有才攥着大笔,作势欲甩。
“使不得,没带替换衣裳。”苏有马嘻嘻哈哈逃进了酒楼,不禁目瞪口呆。
只见大厅中,高高矮矮悬起串串彩球,彩球以篾为骨,以各色彩纱为皮,如珠如霞,连绵不断。上头还贴着好些与酒有关的名句,诸如: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