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出的棉布既能皇资委内部消化,又可以顺着水路运往天津外销,给士绅个新的赚钱门路,也能让百姓有个副业收入,补贴下家用。
后续便由新任知州黄?和皇店署牵头推进此事……用先付定金的方式,鼓励百姓种植棉花,又在每个乡都办起了棉纺工场、被服作坊,招募当地百姓农闲时进场做工。
虽织不出江南的高档棉布,可厚实耐磨的粗棉布,才是最适合普罗大众的,何况还有大量内部订单所以霸州的棉布从一开始就不愁销路。又赶上朝廷要对蒙古用兵,十万大军、二十万民夫的冬衣、被褥、棉帽棉袜棉手套,海量的订单潮水般涌来……
霸州也接到了好大一部分,整个冬天,工场都在赶工,活多到白天干不完,还得带回家夜里继续纺线、纳鞋底、缝棉衣……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还一堆的活没干完呢。
皇资委开的工场自然不会亏待工人和百姓了。工人有加班费,百姓也可以按件算钱,挣得多的人家,一冬下来都挣到十圆钱了!
再就是沾了天津卫的光。天津船厂年年扩产,大造海船,从临近州县招了大量的木匠、铁匠、油漆匠,福利待遇都是最好的。基本上只要家有一个在船厂做工的,就全家都吃喝不愁了……
当不了船匠不要紧,还可以当海员。一年出海八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能赚到将近三十圆!要是跟船跑趟远洋,收入就更高了去了!
船匠海员们源源不断地将银钱捎回寨子,把家里的土坯房翻盖成了砖瓦房,两年之内几乎都娶上了媳妇……
这让苏录触动很深,对闻讯而来的大舅哥黄?感慨道:“论遭过的兵灾,刘六刘七从这儿起家,没有比霸州更惨的。为什么霸州的日子就起色这么快,其他的地方就还是老样子?区别就在于工商业,霸州的百姓有地方做工了,而别处的百姓没有。”
“是啊,”黄?深有感触地赞同道:“农业是万世不变的根基不假,可光在土里刨食,最多也就混个不饥不饱。真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还得靠工商啊。”
“是啊,旧观念得改一改了……”苏录点点头。
这时村长来请两位老父母入席,苏录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回到村公所,十多桌丰盛的酒席已经摆好,在上百盏油灯和烛台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诱人。
众人请苏录坐主桌正位,苏录推辞不得,只好就坐。然后笑道:“大伙也都坐吧。”
村民们这才和苏录的随员们挨次落座,把十几桌挤得满满当当。
头一巡酒斟上,村长颤巍巍端碗起身,堂屋里登时安静下来。
“这头一碗酒,我们全寨老小一起敬老父母。”老人家语带哽咽道:
“我们从前过的日子狗都不如,刘六刘七作乱那阵,更是都以为活不下去了。是您撵走了刘六刘七,又在乡里开设粥厂,才给我们续了命。”
“又给我们分了田,斗倒了骑在我们头上的土豪劣绅,还帮我们成立了团练,鼓励我们保护自己的家园……”
“更不用说,给我们开了棉纺业这条财路,还让船厂和海运衙门来霸州招工,我们才能杀年猪,吃白馍,穿新棉袄……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说到这老村长已经热泪盈眶,高高举起酒碗道:
“老父母这份恩情比天大,还也还不完啊!”
满屋满院的孙家寨百姓齐齐端碗站起,感激不尽道:“敬谢老父母!”
苏录连忙起身,双手端起酒碗,跟众人一饮而尽。待众人坐下后,他才感慨道:
“诸位乡亲敬的这碗酒,苏某腆颜喝了。但地是你们一垄一垄种的,布是你们一车一车纺的……好日子从来不是别人赏的,是大伙起早贪黑,凭一双手干出来的,我不过是搭了个台子,为大家指了条明路罢了,后来的路都是黄知州带着你们走出来的了。”
黄?赶忙摆手笑道:“萧规曹随罢了,下官都是严格执行大人的布置。”
“行吧,咱俩就别分那么清了。”苏录也一摆手,引得哄堂大笑,霸州百姓都知道两人是姻亲来着。
“三年前,我头一回来咱们寨子,那时候还是满目疮痍一家几口穿一条裤子。柱子都是大小伙子了,还光着腚满街跑呢……”
“哈哈哈!”村民们又是一阵大笑。
柱子红着脸分辩道:“俺当时穿着犊鼻裈……”
“拉倒吧还犊鼻裈,就鸡儿上盖了块布。”却招来村民们更大的笑话声。
苏录虚按几下,待众人笑完了,接着道:“这才两年功夫,再来一看,你们都已经吃得饱穿得暖,年轻人也娶上媳妇了,看着你们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说着他举起又被盛满的酒碗,高声道:“这碗酒就祝愿大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永远和和美美,幸福安康!”
“多谢大人!”村民们轰然应声,再次满饮一碗。
“来来,吃菜吃菜。”苏录拿起筷子夹了第一下,席间众人才跟着下筷子。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被特意安排在主桌作陪的柱子,憋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小声问苏录:“老父母,朝廷真要跟鞑子开战了?”
堂屋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村民们停下筷子竖起耳朵……这才安稳了几天啊,又要打仗?
“是真的。”苏录点点头,山西北直各州县,早已进入战备状态,也没什么好保密的,便沉声对柱子和满屋的百姓道:
“这几十年来,鞑子年年越过边墙,抢粮、掳人!沿边的州县年年遭灾,就连霸州这么靠南的地方,也被他们入侵过。”
“从前我们国库空虚,兵备松弛,只能任其蹂躏。如今在皇上的励精图治之下,大明几十年来头一回兵精粮足,趁着将士们士气正盛,大家说应不应该主动出击一次,狠狠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起码几十年不敢入寇啊?!”
“应该!太应该了!”村民自然大声附和。还是柱子实在,咽了口唾沫,又问道:“那……咱们能赢吗?”
这才是大家最担心的问题,毕竟几十年来,明军跟鞑子的战绩,那真是秀才搬家——净是输。
“哈哈哈,”苏录闻言大笑,举了举手里的酒碗:“你们只管放心,此战我军谋划多年,要是没把握会赢朝廷岂会主动出兵?!”
“好好好!大人看我们能做点什么?!”一听说赢面不小,壮丁顿时热血上涌,七嘴八舌嚷嚷起来。这个说要投军,那个说哪怕当民夫运粮也行,一定要为打鞑子做点贡献。
苏录笑着摇摇头,朗声道:“用不着你们上前线,也不需要你们出民夫。遭过兵灾的州县,只有一个任务——为前线生产物资。你们把生产搞上去,就是对北征最大的支援!”
“遵命!”村民们齐声应命,再次与苏大人一饮而尽。
~~
当夜,苏录就住在了村公所的上房里,火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的褥子、盖的被子全是崭新的……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凑近了一闻还带着太阳的味道。
“我就住这一宿,就别祸祸新被褥了。”苏录摸了摸厚实的被面,不禁有些过意不去。他知道农村做被子,九成九是给娶媳妇准备的……
“那怎么行?”老村长却坚持道:“老父母一定要盖一盖,这棉花、这布,都是我们自己种自己纺,自己织出来的。”
“好,好。”苏录笑道:“那这床被子可太有意义了,我就买下来留个纪念,往后看见它,就想起孙家寨的乡亲。”
“一床铺盖,哪能跟老父母要钱呢?”老村长忙推辞道。
“你也不能让我因为一床铺盖,就坏了原则吧?”苏录却坚持让程秘书记在账上,走的时候一起结算。
待老村长退下后,苏录跟黄?抵足而眠,彻夜畅谈。
两人从南方聊到北方,从草原聊到海外,黄?不禁感慨道:“当年你跟黄峨成婚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小解元,哪能想到你短短几年间,就做成了这么大的事业。”
“都是运气,上有皇上的知遇之恩,下有兄弟们的鼎力相助。”苏录躺在松松软软的被窝里,舒坦地摊着四肢道:
“这种风云际会的造化,可谓万中无一……”
“你确实有大气运,”黄?说着压低声音问道:“但是谁也不能一辈子气运加身,你考虑过退路没有?”
“……”苏录闻言看一眼黄?。“你害怕了?”
“是。”黄?苦笑着点头道:“我陪着你同生共死,眉毛不带皱一下的,可是阿长他们呢?咱们不能不为下一代考虑啊。”
“放心睡吧。”苏录却不能跟大舅哥细说,闭上眼道:“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总不至于让儿孙,落到你想的那种结果……”
“哎好吧,这可是你说的。”黄?也只好打住话头,吹熄了灯。
? 第一零一一章 迎接
翌日天刚蒙蒙亮,苏录一行便要启程了。
村公所门口早就围满了送行的百姓,乡亲们你一样,我一样,往随行的大车上塞满了年货……除了活鸡活鸭,咩咩叫的羊,整片的猪肉外,还有成匹的新棉布,新弹的棉胎,一捆捆粉条,腌肉、糖瓜、冻梨冻柿子……不值什么钱,却是乡亲们沉甸甸的心意。
苏录这回没推辞只接过程秘书递上来的一大筐红包,递到老村长手里,笑道:“一户一个,算是我给孩子们的压岁钱了。年货我收下,红包你也不许退。”
老村长拎着沉甸甸的筐子,不好意思道:“那合着还是我们占了大便宜……”
“就该这样。”苏录哈哈大笑道:“当官的多让老百姓占点便宜,天下就没那么多不平事了。”
“可惜像老父母这样的官,太少了。”老村长叹道。
“会越来越多的。”苏录说罢翻身上马,跟乡亲们拱手作别,翻身上马,便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出了孙家寨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上午,一行人抵进南海子,开路斥候飞马来报,圣驾就在前方!
苏录一愣,连忙催马上前,奔行不到数里,就见一身猎装的朱厚照已经骑着马,兴冲冲迎着他冲了过来。
“兄弟!我的亲兄弟!”
“皇上……”
兄弟二人一年多没见,也顾不上什么君臣虚礼,翻身下马就狠狠抱在一处,互相使劲拍着后背,发泄着心中的欢喜。
“你丫可想死朕了!”朱厚照勒着他的肩膀,带着哭腔道:“以后说什么,也不能分开这么久了!”
“臣也没料到,江南士绅油盐不进,只想独霸江南,压根就没想过跟咱们妥协,只能耐着性子跟他们慢慢斗。”苏录笑道:“好在不辱使命,总算为皇上把江南理顺了。”
“我就知道我兄弟天下无敌!就那帮士绅,哪能斗得过我兄弟?一百年解决不了的问题,到你手里保准能迎刃而解!”朱厚照大笑着,没口子夸赞起来。
“那还不是有皇上在背后撑腰?”苏录也笑着吹捧道:“要是没有皇上给我的勇气,打死为臣也不敢去捅这马蜂窝的!”
“哈哈,那是。咱们可是黄金搭档,哼哈二将,打虎亲兄弟,上阵……呃也是亲兄弟!”朱厚照乐不可支,信口胡柴。
“吓我一跳……”苏录也表现出来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勾肩搭背上了銮舆。
~~
回京的銮舆上炭火正旺,朱厚照脱掉大衣裳,给苏录斟一杯温内法酒,自己也来一杯。
“欢迎回来,兄弟。”
“多谢皇上。”两人碰杯一饮而尽,都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
“没想到我会来接你吧?”朱厚照又给苏录倒一杯笑问道。
“真没想到。”苏录笑着点头道:“臣还以为皇上随着大军,又回宣大了呢。”
“那只是为了扰乱小王子的军心。”朱厚照笑道:“说好了要跟你一起揍丫挺的,当然得等你一起出发了!”
说着又冲他挤挤眼道:“信不信?”
“臣当然深信不疑。”苏录毫不犹豫点头道。
“信就对了!”朱厚照高兴地一拍他的肩膀。话锋一转道:
“不过也是因为,这回咱们真要打小王子了……去年是唱空城计,所以我得早早杵在前线,虚张声势。今年真要揍他了,反而不用着急了,虚虚实实,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苏录面露恍然之色道:“陛下这是要坐山观虎斗,先让小王子跟亦不剌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再下场收网?”
其实他对前线军情了若指掌,只是君臣相处,必须让对方把包袱抖响,该给的情绪价值半分不能少……
“没错!”朱厚照便一拍他大腿道:
“我是九月大张旗鼓回銮的,那小王子果然以为我收兵回京,短期内不会出塞,这下终于憋不住了,十月便率主力出兵河套。当然这头老狐狸也防着我杀他个回马枪,特意留他三儿子率领一万本部骑兵看家……如果咱们趁机进攻的话,他们的任务就是纠缠住咱们,拖到他主力回援。”
“嗯嗯,”苏录赶紧点点头,凑趣问道:“那眼下河套战况如何?”
“两边咬得难解难分。”朱厚照冷笑道:“亦不剌这几年也没闲着,右翼三万户被他捏合成了整体,主力部队还换上了能防弓箭的铁甲。”
“好家伙……”苏录不禁倒吸冷气,杨一清……哦不,那帮子秦商还真什么都敢卖,也不怕被人捅出来。
“总之,亦不剌的右翼蒙古实力大增,双方在大青山一带激战一个整天,最终以右翼败退撤出战场告终。但小王子部损失同样不小,一时也吞不下他,说两败俱伤并不为过……本来所有人都以为,隆冬将至,这场战事就这样了,双方各自回家猫冬,等来年再战。”
“可这回小王子发了狠,不干掉亦不剌誓不撤兵!都到腊月了,还依然紧咬着亦不剌不放,又趁着他防备不足,狠狠打了他两场,斩获颇丰,彻底奠定了绝对优势。”
“但亦不剌也不是白给的,见不能力敌,便跟他尽力周旋,不再硬碰硬的交战。蒙古骑兵一旦只想逃不想打,哪怕对手同样是蒙古骑兵,也一样头大如斗。”便听朱厚照接着道。
苏录微微咋舌道:“寒冬腊月,两边就这么在雪地里硬耗着?”
“那可不。”朱厚照点头道:“双方都可以撤,但谁都撤不起……亦不剌可以撤退撤往青海,但那样一来他就树倒猢狲散了,至少另外两万户,肯定不会再跟着他了。”
“小王子这边,已经连续三年征讨右翼了,结果第一年未竟全功,第二年集合了部众,愣是没出兵,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要是今年还是没拿下右翼,那基本上以后也甭想别人支持他西征了。所以哪怕草原变成冰天雪地,他们也一定会分个你死我活出来的。”
“寒冬腊月的草原多冷啊,人马冻都冻坏了,也能打仗?”苏录咋舌道。
“冬天也是可以打的,”朱厚照便举例道:“当年铁木真打乃蛮的阙奕坛之战,就是雪原决战;更有名的三峰山之战,拖雷四万人马顶着正月大雪,硬是在严寒里啃掉了金军十五万主力……所以冬天也不是不能打,就看双方能不能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