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55节

众人闻声连忙起立,齐齐躬身行礼曰:“拜见座师!”

“呵呵,好好好……”苏录和煦地含笑点头,目光扫过众门生,一眼就发现杨慎在滥竽充数,压根就没张嘴。

他笑容不改,热情招呼众人道:“诸位请坐。按例本该过几日再与诸位相见,只是当差不自由啊,我明日便要离京一趟,殿试前后才能回来,只能提前请诸位过来一叙。至于其他中式举子,就得留待龙虎讲堂开班时,再与他们一一相识了。”

“是。”一众举子恭声应下,自然听其安排。

苏录便让他们一一自我介绍,又跟众人寒暄一番,便主动提议道:

“咱们这一屋子人七嘴八舌,难尽心意,不如单独聊聊?”

“好,好。”

“听老师的安排。”中式举子们自然无有不从,个个都巴不得能有跟苏录一对一面谈的机会。

苏录便对最年轻的邹守益道:“那就请会元郎随我到书房叙话。”

邹守益是个面容白皙,英俊的小个子,看上去也就是刚及弱冠,年轻得一塌糊涂。苏录边走边问道:“谦之,你今年多大了?”

“回老师,学生是弘治四年生人,属猪。”邹守益忙恭声答道。

“那跟皇上同庚啊,才二十岁便独占杏榜,了不起,真是年少有为。”苏录夸赞道。

“老师说笑了,老师中会元的时候才十七岁。”邹守益忙道:“学生还差得远。”

“哦?哈哈哈,都差不多。”苏录高兴地将邹守益让进书房。

请坐看茶后,邹守益整肃衣冠,深深地躬身一揖:“学生能有今日,全赖恩师提拔,知遇之恩,铭感五内。衔草结环,无以为报!”

“不必谢我。”苏录却不居功,摆手正色道:“你的会元,是梁阁老力主定下的。文章功底摆在那里,换了谁都会取你高中的。”

邹守益连忙道:“两位座师的恩义,学生都铭记于心。”

苏录又勉励了他几句,嘱咐他学以致用,莫辜负了满腹才学,便让他出去请第二名进来。

邹守益出去不多时,杨慎进来,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学生杨慎,拜见苏师。”

苏录知道他心里的别扭,公子哥嘛,活的就是个顺心意。也不计较他的称呼,如果这样能让他平衡一点,就让他叫去吧,便笑着让他坐下道:

“现在知道我那日,为何不与你亲近了吧?”

杨慎面露愧色,又深深一揖:“苏师是爱护学生。”

苏录这才放声大笑道:“行了,咱们就不必客套了。本来今日不想叫你过来,以免尴尬。可单单漏了你更不妥,倒显得咱们有什么嫌隙似的。”

杨慎便实诚道:“学生也颇为尴尬,但是规矩就是规矩,苏师既然录取了我,那咱们就是师生了。”

“确实,没必要特立独行,我们私底下另当别论就是了。”苏录微笑道:“还有一场殿试,好好考,不要留下遗憾。”

“是。”杨慎自然应着。

两人又略叙了几句,苏录便笑道:“咱们老熟人就不用浪费时间了,叫下一位吧。”

“是。”杨慎如蒙大赦,起身告退。

不一会儿,唐寅进来。

他一进门便一跪不起,感激涕零道:“多谢老师再造之恩!学生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使不得,伯虎兄!”苏录赶忙起身扶起唐寅,与他隔几而坐,诚挚道:“看到你能重新证明自己,真让人高兴啊。”

“是,没有老师,我这辈子就只能带着污名,彻底沉沦了。”唐伯虎红着眼眶道。

“唉,虽说是金子总会发光,但这一天迟来了整整十二年。当年的教训,实在太深刻了。”苏录也感叹道。

“金子不一定会发光的,没有老师,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唐寅再次致谢后,自嘲一笑道:

“这回我是铆足了劲儿,想证明自己无须抄袭,便能高中!本来是冲着会元去的,那样足以让天下人哑口无言,没想到只得了个第三。”

苏录便大笑道:“会试名次本来就有运气的成分,第一和第三其实水平差不多。伯虎兄若真觉得意难平,半月后还有殿试,到时候再作一篇经国宏论,一争高下!”

唐伯虎慨然道:“自然要放手一搏,不留遗憾!”

说着又赶紧表态道:“老师放心,考完我便立即回研究院,把攒下的差事忙完!”

“还回研究院?”苏录笑问道:“你就不想衣锦还乡,狠狠打一打那些人的脸?”

唐寅登时两眼放光,重重点头道:“当然想了,做梦都想!”

“那就努力一把,拿下状元来,我让你风风光光下江南!”苏录给他鼓劲儿。

唐寅干劲十足,重重抱拳道:“学生这就回去临阵磨枪!”

~~

唐寅出去时,苏录又让他把四位四川举子一起叫进来。会试之后,主考都会接见一下同乡中式举子,以全桑梓之情。

谁要是不见,难免会被骂凉薄。

这一科四川籍举子中了十几个,今天来的是四位代表……张愈严,字济宽,眉州人;刘景宇,字承之,叙州府南溪县人,这位是丽泽七子之一,老熟人了;喻茂坚,字汝砺,重庆府荣昌县人;陈良玉,字德夫,叙州府富顺县人。

待四人见礼之后,苏录便问起家乡近况,现下兵灾闹得还凶吗?他们家乡有没有被波及?

四个举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回话,除了重庆府基本都闹过兵灾,不过现在都已平定了。各县正忙着招抚流亡、重建廨署,总算比两年前遍地烽火的光景,安稳了不少。

苏录认真倾听,末了话锋一转,又问道:“那诸位家乡,重登户籍、清丈分田,已经铺开了吗?”

四人点头说,都已推行。除了重庆府还没完毕,眉州和叙州都已经结束了。

“那你们几位是什么看法?”苏录状若信口问道。

四人闻言,神色都略略一滞。他们自然清楚,清丈分地的是苏录的恩师,哪敢说半个不字?

苏录便微笑道:“我们师生之间闲聊,随便说,不必顾忌。”

第八五七章 个个都是人才

四人闻言,当下都连忙应声,一口一个‘善政’,说这是抑制兼并、安抚流民的好事儿。

苏录知道他们这都是客套话,便笑眯眯问道:“肯定也有很多反对声吧?你们也说一下嘛,说不定就能帮朝廷纠偏呢。”

几人终究还是嫩了,在苏老师循循善诱之下,开始吞吞吐吐说,地方上田产纠葛积了几十上百年,有的牵扯了好几代人,一刀切略显简单粗暴了。

又说士绅们也都明白大义,只是家破人亡后,又遭此打击,难免有些人心浮动,做出过激的举动,但并非有意抵触新政。

苏录看着他们躲闪的眼神,听着他们绕来绕去的托词,心里门儿清……这些人虽说是自己的门生,可到底也是士绅出身,骨子里对清丈田亩、触动阶级利益的事,终究是抵触的。

还是欠教育啊,这就是开办龙虎讲堂的目的。当然有些人冥顽不灵,教育也没用……所以必须要严格甄别,挑选出那些真正深明大义,愿意为国为民牺牲小我的官员来。

在儒家的教育下,这样的官员是有的,而且不乏其人,尤以新科士子为甚。必得趁早将他们挑选出来,免得入了官场这口大染缸,几年下来就同流合污了。

苏录这会儿也不点破,耐心听他们说完,便没再多追问。末了才又正色叮嘱他们,读书人须知行合一,莫被旧士绅习气裹挟,要为官场注入新风。

~~

接见完几位同乡门生后,苏录又见了贵州的中式举子詹惠。

作为大明名副其实的科举洼地,贵州几科出不了一个进士,詹惠绝对是全贵州百姓的骄傲……

不过苏录特意见他,倒不是因为对方乃贵州之光,而是因为其是同门师弟。

詹惠一进来便一揖到底,恭声道:“拜见大师兄,拜见座师。”

他是王守仁在龙场驿收的贵州籍弟子,苏录早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其实苏录早记不清这号人了,只是如今他学了罗大统领的小妙招,见人前必先做好功课,了解对方的来龙去脉。

当下便亲热地拉着詹惠叙话:“良臣,咱们的同门之谊,重于科场名分,你还是叫我大师兄吧。”

“是,大师兄。”詹惠恭声应道。

“坐坐。”苏录歉意笑道:“你们这帮师弟进京时,我正在霸州,回京后又要避嫌,结果到现在才跟你见上面,真是抱歉啊。”

“大师兄言重了,你现在为国操劳,我们恨不能为大师兄分忧,怎么能再给大师兄添乱呢?”詹惠忙道。

“好好,你们一共几人来京?”苏录问道。

“八个。”詹惠便骄傲道:“这是我们省里出举人最多的一回,多亏了老师讲学开化呀!”

贵州甚至没有自己的乡试,千里迢迢去昆明跟云南生员一起考。之前还从来没考中这么多过。全省都感念王守仁的教化之恩,将他在贵州讲学的龙岗书院,更名为阳明书院。

苏录又问起詹惠这几年在哪里用功?

詹惠恭声答道:“这几年学生一直在老师身边就学。去年老师说学生火候到了,便让学生进京赴考。还说无论中与不中,都让我们几个师兄弟不必回贵州……大师兄正是用人之际,让我们听凭大师兄调遣。”

“哎,老师为我们这些弟子,真是用心良苦。”苏录感动地叹了口气,又问道:“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詹惠道:“老师身子康健,只是一直忙着平叛分田,人更消瘦了。学生跟着老师,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着实学到了不少。”

“哦?那你说来听听。”苏录饶有兴趣。

詹惠便将自己这几年随王守仁平叛、治学的心得一一讲来,苏录听得连连点头,赞不绝口道:“不愧是我惣学的杰出弟子,已然深得三统合精髓,接下来便该到实务中去历练了,看看能不能做到知行合一。”

詹惠躬身道:“全凭大师兄安排。”

~~

詹惠出去后,又传张璁进来。

这位也是老熟人了,三年前苏录进京赶考时,大家就打过交道。

但张璁可比杨慎通人性多了,一进来便激动地深深作揖,又噗通给他磕了一个。

“哎呀秉用兄,这是干什么?”苏录赶忙双手将他扶起。

却听张璁泣不成声道:“学生叩谢恩师,没有恩师提携,学生这第五次会试,怕是还要名落孙山!”

“大恩大德,学生没齿难忘!”说着他又要磕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苏录正色道:“说实在的,你头场的文章确实文采不足,干巴巴没什么水头。可二三场的判词策论,见识远超旁人,绝对是如假包换的治世良才。我和大主考搜落卷时,一致认为应该让你高中,否则‘三场并重’的规定就成了摆设。”

张璁听说自己是从落卷中死里逃生的,感激之情愈发浓郁,握着苏录的手,嘴唇嚅嗫着反复道谢。

“谢谢恩师,谢谢恩师……”

苏录也拍着他的手背,春风化雨道:“怎么说呢,如今的科场制度下,你这种长于政务,但稍逊文采者,是最吃亏的。但只要过了会试这一关,往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相信我,你的成就必然远超这一科的同年!”

张璁听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只退后深深一揖到底——士为知己者死,不外如是!

~~

苏录最后单独见了桂萼,他的情况跟张璁差不多。但不像后者那么偏科,头场文章好歹能被取中。

待其行礼坐定后,苏录便夸赞道:“你在策论里提出的‘编审徭役’改革,明确了‘丁粮合一、按亩摊役、统一征银、通融科派’的原则,实在是太精彩了。我能问问你是怎么想到的么?”

桂萼便正色答道:“回座师,学生世居江西安仁乡下,亲眼见里甲徭役之弊积重难返……地方豪强惯以诡寄、投献之法隐没田丁。官府贪图贿赂,亦曲为庇护,结果田连阡陌者无需服役,贫户仅得数亩薄田,反倒要承应各色杂差,倾家荡产也难以支应,百姓苦之久矣。”

“学生也曾考究本朝均徭、十段册诸法,见其初衷皆是均平赋役,可要么户等划分含糊,富户易于隐附下等;要么各里自为核算,地域之间苦乐不均,终究治标不治本。学生反复思虑,以为病根全在丁、粮两分——徭役按丁起派,豪强便能隐丁逃役。”

说着他越说越兴奋,“学生便想,若能将丁役尽数摊入田粮,按亩科派,统一折银。再配上恩师的清丈田亩,各家该交多少银子一目了然,纵使豪强再精于腾挪也无济于事!”

顿一下,他忍不住提高声调道:

“这样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最为公平!朝廷拿着征来的徭役银,再雇人服役。百姓有钱拿,就不会再以劳役为苦、纷纷逃亡了。可谓两难自解!”

说罢,他觉得自己有些张狂了,赶忙改口道:

“不过是学生瞎琢磨的书生浅见,能得老师青眼,实在愧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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