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54节

他心里大致有了章法,便对二人笑道:“回去歇着吧,明天再开会推演一下。”

“你也赶紧进去吧,孕妇情绪波动大,不是平时。”苏满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提醒他道:“你这一回来就忙,当心上不了床。”

“大哥当年经常上不了床吗?”苏录瞪大眼。

“咳咳,说你呢。”苏满老脸一红道:“我岂会那般夫纲不振?”

“那可难讲,我姐蛮霸滴很。”他小舅子在一旁嘿嘿直笑。

“回去睡觉了。”苏满都不带搭理他的。

苏录送走两位兄弟,转身进屋时还真有些忐忑,却见黄峨斜倚在榻上看书等他,没有一丝不耐。

“等急了吧?”苏录赶紧脱鞋上床。

“这都什么时候啊,我还能那么不懂事?”黄峨一笑道:“夫君能先回家,不直接去詹事府,妾身就知足了。”

苏录吹熄了床头的烛台,让黄峨枕着自己的臂弯道:“娘子真是深明大义……”

“那是。”黄峨换个舒服的姿势和他喃喃说着枕边话。

苏录快睡着的时候,忽听她道:“明晚让观棋还是入画侍寝,你自己选一个吧。”

苏录不愧是有城府的男人,闻言不动声色道:“我现在一脑门官司,顾不上这些事情。”

言外之意是‘夫人看着办就行了,我听安排。’

第八五五章 顶级预判

第二天一早,苏录回詹事府就开了个诸葛会,推演全国战局,结果跟昨晚他们三人商量的大差不差。

这下他心里便更稳妥了,飞速起草了一份报告。中午朱厚照起床时,他便揣着这份《全国平乱方略》前来见驾了。

“研究得怎么样,有眉目了吗?”朱厚照果然饭都顾不上吃,见了面就问他。

“有了皇上。”苏录便将题本奉上,语气沉稳道:“臣昨天下午看完报告后,小范围讨论了一下,今天一早又召集詹府同僚通盘推演战局,结论大差不差。现已具本上呈御览。”

“瞧瞧我兄弟这速度,怪不得他一走就乱套。”朱厚照朝着张永挑眉一笑,接过题本细看起来。

一曰形势总判:方今遍地烽烟,实乃民怨沸腾之故。天下百姓苦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久矣,故而一人揭竿,八方效仿,此乃乱局蔓延之根由。

然乱局虽广,却有轻重缓急、难易之别。平原流寇飘忽不定,裹挟百姓,可连州跨郡,动摇国本,是为心腹大患;山林匪众占山为王,据险自守,难成大势,是为手足之疾。平乱之要,不在遍地用兵、处处剿杀,而在分清主次、步步为营,先断蔓延之势,再除滋生之根,不求速胜,但求长安。

“嗯嗯,写得好。”朱厚照看得连连点头,但这也已经是他阅读的极限了,再多看不进一个字。便对苏录道:“不过你还是用讲的吧,看得我脑壳疼。”

“好。”苏录早就习以为常,便缓缓道:“依臣等之见,眼下看似叛乱四起,实则虚张声势者众,心腹大患者寡。朝廷也保持镇定,不要被带乱了节奏。”

“山西的叛乱,主要是受河南刘三、赵鐩叛军的勾引,只要守好太行关卡,就不用太担心。具体平叛事务,就交给新上任的宣大总督金献民来解决了。他手下有宣大两镇重兵,平定下家门口的叛乱,也不影响边防。”

“此外,南方的事情,也尽可能让南方人自己解决。”苏录淡淡道:“我们真要派兵南下,他们反而肯定不乐意。那些不断上书危言耸听的,不过是借匪患吓唬陛下,以争取平叛大权罢了。”

朱厚照没想到让自己紧张了好一阵的两省叛乱,到了苏录这里居然都问题不大,让各省自行解决就行。

他虽然对苏录百分百的信任,却还是难以被说服道:“兄弟,不是我不相信你呀,只是山西流寇都闹到太原近郊了,江西匪众也连破数县,蔓延全省,你竟说不足为虑?”

苏录微微颔首,条理分明道:“陛下容禀。晋地士绅巨贾殷实,乡族势力雄厚,自盗乱初起便已修寨墙、练乡勇,坚壁清野,准备多时。加之山西境内层峦叠嶂,山路崎岖难行,连鞑子每每劫掠都怵头,从不深入,也无法深入。所以匪众裹挟再多,也无力连州破府,更无法成燎原之势。只要守好城池、封锁要道,不出半年,山西贼寇便自会溃散。”

“江西亦是同理。”他顿了顿,接着道:“南岭山深林密,各股土匪各占山头、互不统属,眼界只在劫掠乡里,并无远略。且当地士绅自保能力极强,早已结寨联防,匪众断不会闹得太广,更波及不到湖广、江浙腹地。咱们只管按自己的节奏来,不必被旁人一说就乱了方寸。”

“真的?”朱厚照不由心花怒放。

“当然。”苏录给他猛嗑定心丸道:

“臣从不敢欺瞒陛下。解决问题的关键,在抓主要矛盾,平乱亦是如此,不可遍地用兵、自乱阵脚。眼下当务之急,一是尽快结束四川战事,这样可以抽调川军出蜀。”

“二是集中全力,衔尾追击山东、河南的巨寇,驱其南下。如此一来,京营、川军、湖广兵、江西兵与南直营兵,各部距离便会越来越近,最终尽数汇集在长江沿线。我军有水师优势,粮草运输、兵力调度,都将变得十分方便,从而为聚歼流寇,创造极有利的条件!”

“所以我军主力还要大踏步的南下,”他定定望着朱厚照,信心十足道:“届时山匪困于山中、流寇陷于绝地,全局便尽在掌握了!”

“好好!”朱厚照听完苏录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顿觉拨云见日、雾散天开。非但了然了全国局势,还看到了通向最终胜利的道路!

他不由精神一振,烦恼尽去,起身搂着苏录的肩膀哈哈大笑道:“要不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苏录’啊!我兄弟真是棒棒哒!”

说罢拉着苏录入席道:“就按你说的办,吃饭吃饭!今天高低得给你加根鹅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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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陪皇帝用过午膳,朱厚照招呼他道:“走,去你大伯那看新来的猫熊,有没有跟朕的大团子配上对?”

“不了,我下午还有事儿。”苏录道。

“哦对,今天是门生拜座师的日子。”朱厚照恍然道。

“我算什么座师?坐哪哪湿还差不多。”苏录自嘲一句。

“那你可得垫好褯子。”朱厚照大笑着摆摆手道:“去吧去吧,用你的魅力把他们都迷住吧。”

“没那个本事。”苏录躬身告退。

走出没两步,张永追上来,“状元郎,等等我。”

“再过半个月,这称呼就属于新科状元了。”苏录笑着站住。

“那他也比不了你六首状元,再说状元和状元的差别大了去了。”张永与他并肩而行,轻笑道:

“就像这回,本来皇上看到叛乱蔓延全国,好几天吃不香睡不好,结果贤侄回来一番话,就让皇上忧愁尽去,反而看到了希望。这谁能比得了?绝对没谁了!”

“跟世叔我就不来虚的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却听苏录幽幽道。

张永闻言不由一怔:“啊?那你在皇上面前,那么言之凿凿?”

便听苏录正色道:“小侄从不欺瞒皇上,只是危难之际,信心比黄金更宝贵。”

“嗯。”张永点点头,听他说下去。

“须知眼下人心最是浮动,只有上下都坚信平叛可期,才会人人用命,争相立功。所谓众擎易举,戡乱自然大有希望。倘若上下皆无斗志,地方官便会弃城而走,百姓也难免从贼附逆……人心一散,那才是真的大势去矣。”苏录接着解释道:

“所以皇上必须要有信心,这样天下官民才能自安其位,这便是‘君心定,则天下定’的道理,这份表率作用,比发十万大军还要管用。”

“原来是这样啊。”张永都听傻了,贤侄真是太高深了……

“是的。”苏录又对张永道:“所以世叔平日也需多替皇上打气。陛下年方弱冠,需得时时鼓励,方能保持干劲儿。”

“那你呢?你与陛下年纪相仿,怎的这般老成?”张永奇道。

“小侄不同。”苏录缓缓摇头。

“是是,你是文曲星下凡,自然不同。”张永笑笑,又道:“国家有难,太监也得出一份力呀。往后有用得着世叔的地方,贤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苏录点头笑道:“那是自然。说起来,还真有事儿要劳烦世叔……”

“贤侄快快请讲。”张永忙热情道。

“我跟皇上商量着,计划年内在南方开征商税,世叔可传信给南方各省镇守太监,让他们及早动起来,仔细摸一摸当地商情的底。”

张永一听就来了精神,连声应道:“放心吧,一定给你摸个底儿掉!”

“那就有劳世叔了,将来开征还得劳烦诸位公公。”苏录拱手笑道。

“好说好说。”张永连连点头,又有些担心道:“贤侄,这商税一事牵涉甚广,可不是轻易能征到的啊。”

“是,所以不趁着现在开征,等平乱之后,就甭想再征上来了。”苏录沉声道。

“这话是正理儿!”张永一咬牙,跺脚道:“那咱们就干!”

“干!”苏录也重重点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人多处,便打住话头,作别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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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张永回转值房,谷大用便起身相迎,巴望着他,“怎么样大哥?跟苏状元说通了?咱们能出去总督军务了?”

如今山东、河南战局日渐明朗,一众太监心思便活泛起来,打着为君分忧的名头,想学张永当初,出外总督军务,好分润前线将领的平叛功劳。

此事在朱厚照那儿不算难事,但还得过苏录那一关。谷大用几人便想趁苏录人在贡院、隔绝内外的空当,先把这事敲定下来……皇上都首肯的事儿,苏状元也不好再反对。

张永却执意不肯,说如此一来他没法跟贤侄交代。

但他毕竟是这群人的带头大哥,总得替弟兄们谋些福利,否则人心散了,队伍便不好带了。

所以张永还是答应他们,苏录一出来,就去跟他商量这事儿。

谁料今日见了苏录,还不等他开口提及此事,苏录先诉上苦,说对平叛并无把握,弄得他再也说不出口。

这时跟苏录说让太监去总督军务,那不是纯添乱吗?

第八五六章 门生们

“大哥,你该不会是被苏状元绕进去了吧?”罗祥正好进来,闻言小声嘀咕。

“放屁!我与苏状元情比金坚知道吗?”张永罕见地勃然作色,指着罗太监的鼻子骂道:“再让咱家听到你说苏状元的浑话,就滚南京跟刘公公作伴儿去!”

“哎哎,”罗祥讨了个没趣,赶忙抽自己嘴巴子道:“大哥息怒,我这开玩笑呢。”

“哼,嘴上没个把门的。”张永比刘瑾宽厚多了,顺势也就原谅了他,接着道:

“其实咱家根本没开口,是我自己觉着此时提这事儿不妥,索性没说。”

“唉呦大哥,你咋不开口呢?弟兄们都指着你呐!”众太监急道。

“平叛太难了,皇上都急得睡不着觉了,咱就别添乱了。”张永正色道。

“咱不也是为了给皇上分忧吗?”谷大用道。

“行了,都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货色,给皇上添堵还差不多,还分忧。”张永啐一口,话锋一转:

“再说贤侄何曾亏过咱们?他和皇上打算开征商税了,预备把这差事交给镇守太监来办。”

“好家伙,这差事可甚是肥美呀!”众太监个个眉开眼笑,他们想总督军务其实也是为了捞好处的,但索贿哪有征商税来的直接?

而且这可是个大水长流的进项……顿时,大太监们对张永和苏录那点怨怼便不翼而飞,无不称颂大哥替弟弟们着想,苏状元仗义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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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录一早就知道张永要说啥了。

内行厂可不是摆设来的,太监们蠢蠢欲动想要到前线摘果子这事儿,早就被钱宁安插在宦官中的内线得知,禀报上来了。

苏录怎么可能让死太监到前线去指手画脚,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弄不好就会兵败如山倒!

但苏录也不能得罪了太监,张公公闰年不闰月地跟他开一次口,哪能让人家落了面子?有的人总以为人际关系是一成不变的,殊不知人与人的关系全在经营。再深厚的情分,也经不住几回折损。

他与朱厚照的情分亦是同理。若是那群阉宦终日在御前搬弄是非,水滴石穿,积毁销骨,哪有挑不出的嫌隙?故而他必须汲取历代权臣的前车之鉴,与太监们搞好关系,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因此苏录一见面便先诉苦,提前堵住了张永的话头。又抛出收商税的甜头稳住他们,至于日后商税能不能收上来,那就看他们的本事了……至少能借他们之手,往江南砸上一锤子,试试这块铁板的硬度。

回到状元第,苏录刚进大门,苏有彭便迎上来禀报道:“大人,新中式的举子们,应邀前来拜见了。”

“嗯,见见。”苏录点点头,还没进正堂便朗声笑道:“恭喜诸位杏榜提名,前程似锦!”

正堂中,十来名中式举子正襟危坐,其中有本科五经魁、还有张璁、桂萼、詹惠,以及几位苏录的四川同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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