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52节

“是,但还可以更俗,内容一定要接地气!首先要把道学先生那套抛掉,千万不要端着架子说教。哪怕宣传政令,也别照搬官样文章,要写成百姓听得懂的大白话,采取更灵活多样的方式……”

“比如我们要推行分地,就可以采访已经分地的百姓,报道他们的美好生活,来唤醒其他百姓对分地的渴望,这就叫带节奏。”

“嗯嗯!”康海赶紧记下来,心说学吧,大人的本事学不完啊。

“总之,每期说一点正事就行了,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东西要多多益善……比方小说选段、市井笑话、有奖灯谜之类。”苏录接着道:

“还可写写各地的风土人情、奇闻逸事。教教老百姓种地的小诀窍,怎么养鸡可以多下蛋,头疼脑热的有什么土偏方?先让百姓愿意看、喜欢看,才能慢慢养成看报的习惯。”

说着他两手一摊道:“你文章写得再高雅,没几个人愿意看,又有什么影响力?咱们办报纸没有影响力,还怎么当‘喉舌’,怎么当‘重器’?”

“是,大人说得太对了。”康海赞同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咱们闾报要的是老少皆宜,老百姓喜欢什么咱们就来什么!”

“是这个理儿,但也要有个度。”苏录点点头,接着道: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个字——‘正’!要保持正气,守得住公正,至少要让百姓觉得你是正义的,公正的。所以分寸得拿捏好,不能一味庸俗,甚至低俗,也不能为了粉饰太平,扭曲事实!”

顿一下他举例道:“好比还没逮到刘六刘七,便今日报捷称,已擒获匪首、歼敌数万,明日奏凯曰,匪首授首,贼兵投降。结果转头人家刘六刘七又下一城……这对报纸的信用是致命打击!”

说着他沉声叮嘱道:“所以你报道时,可以有所侧重,但绝不能信口开河、睁眼说瞎话。只要老百姓发现你骗他一次,往后便再没人信你了。这报纸便成了废纸一张,当不了喉舌,只能用来糊窗户咯。”

“是,下官谨记大人教诲。”康海忙沉声应下,“持正公正,绝不给闾报抹黑!”

“好。这第四个字,便是‘勤’!”苏录屈指补充道:

“不能做成月报。半月报已经是底线了,最好能做成旬报,甚或五日一刊!”

“啊,那压力好大呀。”康海不禁咋舌。

“当然了,报业人首先就得抗压?”苏录沉声道:“为什么要勤出版?一则,报纸报的是新闻,不管是朝廷政令,还是社会新闻,讲的就是时效性。若隔上月余再登报,消息早成了旧闻。”

“二来,勤更新,才能让百姓养成追更……哦不,读报的习惯。常看常新,才能霸占百姓的茶余饭后,牢牢占据移动阵地。连载的内容不至看了上回、忘了下回,日子久了便抛在脑后。”

“三来,更得多赚得多。啊,这个以后再说……”苏录摆摆手打住了话头,对康海笑道:“‘白俗正勤’这四字要诀,也只是我寻思出来的。但我也没办过报,终究是要干中学,学中干,摸着石头过河的。”

“这不就是惣学的知行递进?”康海笑道。

“正是这个理。”苏录点点头,接着道:“前期便由你主笔,我再拨几个笔头子利落的给你做帮手。要发布的政令要闻,我也会让人整理好送给你……不过往后你们也得学着,自己搜集新闻。到时候人手多了,甚至可以发展成访查民情、监督地方的朝廷耳目……当然这是个大工程,咱们一步步来。”

他最后叮嘱道:“每一期报纸编定之后,务必先送到我这里终审。我没点头,一字都不能刊发!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事儿太重要了,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等你摸透了门道,驾轻就熟了,我会慢慢放权给你的。”

“大人放心,下官巴不得你多把关呢,不然我这心里没底呀!”康海忙郑重拱手道:

“大人的话下官都记下了。待明日出闱,便即刻着手草拟第一期闾报,写完第一时间呈给大人过目!”

苏录笑道:“不急。锁院二十多天,你也辛苦了,先好好歇两天。回头到詹事府报到,我给你安排办公的地方,把行头配齐了,沉下心来好好搞。”

“是!”康海沉声应下。

~~

次日天不亮,知贡举费宏便捧着会试皇榜出了贡院,前往豹房进呈御览。

待正德皇帝朱批用印后,他即刻转道礼部衙门。

礼部正堂廊下,各路报喜的差役早已备齐了铜锣、唢呐、喜牌、红绸,就等着这场三年一度的狂欢。

待费宏将皇榜悬于堂上,不消片刻,一队队报子便离开了礼部衙门,吹吹打打,穿街过巷,往各处会馆、民宅而去,跟中式的举人老爷报喜讨赏。

这一日,举子们谁也无心出门,都聚在会馆厅堂中,心不在焉地喝酒聊天,竖着耳朵留意街上动静,一颗心七上八下盼着报子登门。

浙江会馆内的气氛,相对轻松一些。一众举子围坐高谈阔论,兴致勃勃地猜测着本科榜首。他们大都比较年轻,还带着科举高地出来的松弛感……

唯独张璁独坐角落,杯中酒纹丝未动,眉宇间掩不住几分沉郁。

上科解元张直与他相熟,见状持壶走过去,跟他碰了个杯,低声道:“结果还没出来呢,别总沉着脸,不吉利。来喝一杯,笑一笑。”

张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更苦了,“我只怕这一回,又是白忙一场。”

“怎么?场里作文,还是走的老路子?”张直问道。

张璁点点头,低声道:“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如今天下弊病丛生,让我怎么歌功颂德?既写策论,总得说些实在话!”

“唉,你呀……”张直叹了口气:“你的才学,这满场举子谁不佩服?可科举取士,要的是醇正平和、合于程朱规矩。你偏要依自己的见解解经论事,不肯逐时文风气,背些现成套话,自然难以中式了。”

“我知道。”张璁垂眸看着杯中倒影,颓然中带着几分执拗,“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便是再考十回,我也写不出一句违心话。”

“那就只能等有伯乐,相中你这匹特立独行的千里马了。”张直无语道。

“也许永远不会有了……”张璁仰头将杯中酒灌入喉中,心好痛啊。

话音刚落,忽听得街面上锣鼓震天,喧嚷声由远及近,直往会馆门口而来。

“来了来了!”举子们欢呼一声,纷纷冲到会馆门口张望,张璁却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一切的喧闹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正落寞自伤之际,却听到有报子在外头高声唱喏:

“报喜!浙江永嘉张老爷讳璁,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三百名!金銮殿上面圣!”

紧接着,会馆中所有人涌上来,围着张璁七嘴八舌道贺,嘈杂声瞬间把他淹没了。

张璁愣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缓缓站起身,对着四下道贺的众人团团一揖,神色平静道:

“多谢。”

众人见状,不禁暗自叹服。张老爷熬了十五年、屡试不第才得高中,竟能这般沉得住气,当真有宰相度量。

换了旁人,这会儿只怕早就喜极而泣,忘乎所以了……

第八五三章 唐诗两首

报喜队伍来到哪里,哪里就一片欢腾。

当然,热闹主要集中在各处会馆,胡同民居里就冷清了许多……

京城西南赶驴桥畔,那座三进青砖院落中。唐寅正与祝枝山、文徵明围坐对酌。

案上酒肴渐凉,三人都没什么动筷的心思,只望着院外日影一寸寸挪过中天。

眼见已近正午,熟稔报喜流程的祝枝山嘿然苦笑:“不妙啊两位,这会儿没来怕是没戏了。”

文徵明闻言神色平静,给自己斟了杯酒:“我本就没抱什么指望。能赴这一场会试,也算亲历过了,没什么遗憾。”

“我也铁定是没戏。”祝枝山跟他碰下杯,仰头一饮而尽,抹嘴大笑道:“这三年我连书本都没摸过,能中就怪了,哈哈哈!”

文徵明瞥他一眼,哂笑道:“说的好似你之前三年,摸过书似的。”

“那也是没有的!”祝枝山摊手大笑,“咱哥们此行,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就说够义气吧?”

“你纯属有毛病。”文徵明笑骂一声,问唐寅道:“你说是吧,伯虎?”

唐伯虎却默然不语,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闷酒。

文徵明怕他郁结,温声宽慰道:“伯虎,科场就跟撞大运一样,不是你水平高就一定能取中的。再说少年人笔锋健、时运盛,咱们这些老东西本就不占优。”

“确实,再说你如今已是堂堂皇家研究院院长,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祝枝山也安慰他道。

唐寅抬眼看看两位一起长大的老友,声音低哑道:“若是不中,这院长我也不当了。收拾行囊,回桃花坞找九娘去。”

祝枝山本想嘴贱一句,‘九娘还能巴巴等你?’

被文徵明在桌下踩了一脚,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他那个贱兮兮的表情,唐伯虎一看就知道憋的什么屁。

不由自嘲一笑……

满座一时寂然。

唐寅胸中块垒堆积,起身走到书案边,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借着酒劲儿笔走龙蛇:

‘怅怅莫怪少时年,百丈游丝易惹牵。

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

老后思量应不悔,衲衣持盏院门前……’

写罢掷笔,块垒随之尽去,唐寅对老友笑道:“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喝酒喝酒!”

祝、文二人却定定看着他的这首《怅怅词》,心中五味杂陈。这又何尝不是他们半生的写照?

‘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祝枝山颓然一叹。

‘前程两袖黄金泪,公案三生白骨禅。’文徵明苦笑一声。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由远及近,锣鼓喧天,继而欢声雷动!

“莫不是我酒喝多了,幻听了?”祝枝山用第六根小指头抠抠耳朵。

“不是幻听!酒席报喜的动静!”文征明赶忙搁下酒盅,推开房门。

便听门口传来报子拖着长腔的高声唱喏:

“捷报!苏州吴县唐老爷讳寅,高中辛未科会试第三名!金銮殿上面圣!”

“哈哈哈我就说吧,咱俩虽然不行,但伯虎可是很行的!”祝枝山闻讯乐得拉着唐伯虎呗呗直蹦,比他自己中了还高兴。

文徵明素来稳重,不像祝枝山这么没六,但也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只是来得也忒晚了!”

报子赶忙陪着笑解释道:“原以为唐老爷下榻在苏州会馆,寻过去却扑了空。一路打听着才找到这处私宅,来迟了半步,还望三位老爷恕罪。”

“无妨无妨,好饭不怕晚嘛!”祝枝山大度地一挥手。

他跟文徵明是真心替唐寅欢喜。见唐伯虎转身进屋,便各取了一封银圆,替好兄弟打赏了报子……那钱本是他俩预备高中后打赏的。

又吩咐下人赶紧放鞭炮,在院中开席招待报录人和道贺的街坊。方才还冷冷清清的院落,转眼便人声鼎沸,喜气满院了!

两人好一顿忙活,才把客人都安顿好。酒菜上来,却不见了正主。众人纷纷问道:“唐老爷呢?”

“快请他出来,大家向他敬酒啊!”

两人便进去内堂,却见唐寅又回书案边,写下了第二首诗:

‘此生甘分老吴阊,万卷图书一草堂。

龙虎榜中题姓氏,笙歌队里卖文章。

跏趺说法蒲团软,鞋袜寻芳杏酪香。

只此便为吾事了,孔明何必起南阳!’

“哈哈哈哈!”两位老友见之捧腹大笑,“伯虎,你这心情转变得也太快了吧?”

“确实。”唐伯虎点点头,眉宇间的阴霾已不翼而飞。

“伯虎,你这波不亏,一下子作出来两首好诗!”祝枝山笑着打趣道。

“哈哈哈,才华这东西,心情这东西!总之昔日龌龊不足夸。走,吃酒去!”唐伯虎大笑着再次丢下笔,昂首出门去!

“来了来了,唐老爷来了!”见唐伯虎出来,院中众人纷纷起身相迎,请他上座。

唐伯虎当仁不让,众人又一起敬酒,“恭贺唐老爷高中会魁!”

“第三名而已,没什么好骄傲的。”唐伯虎却叹气道:“我这辈子都没考过这么低的名次,真是不服老不行啊……”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心说唐老爷这么能装的吗?但人家高中了,当然是他说什么是什么了,面子这一块肯定得给足啊,便纷纷没口子奉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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