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接过来一看,是他批过的《春秋》魁首卷。这份卷子他已是烂熟于心,其义理精纯、行文沉厚,立论精确严谨。三场经义、论判、策问水准均衡,全无短板,十分契合科举‘中正平和’的取士范式。
“此卷跟学生当年类似,可谓最标准的台阁体佳卷,”苏录客观评价道:“只是较之《诗》《易》两卷的惊人才气,终究稍逊一筹。”
“你说得不错。”梁储缓缓点头道:“但会试取士的定规,本就是‘词严义正、浑厚典则’,首重经义醇正,次及文采辞藻。当年你也是这样独占鳌头的……”
话说到这份上,梁储的倾向已十分明朗。苏录这个副主考自然不会与主考争竞。何况《春秋》房这份卷子本身就卓然出众,点为会元也不会有任何争议。
“还是老师考虑周全,学生听老师的。”苏录便点头同意,他也看得出来,梁储此举,怕是还有别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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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猜得半点不差。
梁储早已心中有数,杨慎治的是《易经》。以他对杨慎文章的熟悉,《易》经魁首的卷子,十有八九便是这位自幼名满京华的大才子所作。
但按大明科场的潜规则,主考官断不会将宰辅之子点为会元……此举极易招致物议,于杨廷和父子、于他们两位考官都是大麻烦。
当然杨慎的才华天下皆知,争议肯定要比上一科的焦黄中和刘元小多了。
所以将杨慎定为会试第二,既认可了他的才学,又可以避嫌。
等将来殿试的时候,皇上喜欢大可直接点他状元嘛,那就名正言顺,无可指摘了。
至于那位《诗经》房魁首,才气竟与杨慎不相上下,辞藻瑰丽,难分伯仲。既然杨慎不能居首,此人也不便当会元,否则显得厚此薄彼,徒惹怨怼。
所以梁储决定将他排在杨慎之后,定为第三。
棘手的前三名定妥,后面的名次梁储便不再费神……反正殿试还要重新排名,大差不差即可。
于是便按苏录的意见,将余下两位魁首排定名次,再顺序往下排布,一直定到第三百五十名。
待所有名次全部排定,已经是中午了。
一用过午饭,考官们又回到聚奎堂,依照两位主考排定的名次,抄录下所有中式试卷的编号,是为‘填草榜’。
至此,三百五十名中式举子的名次便尘埃落定,不可更改了。
下午,考官们填完草榜,一式三份,悉数钤印封固,一份留存内帘备查。
两位主考便会同定国公,携另外两份草榜,率众考官捧着中式朱卷出了内帘,过飞虹桥,前往至公堂。
至公堂内,知贡举、外监试、提调等外帘官已命收掌官调取了全部墨卷,在此恭候多时。
双方见礼过后,便按着朱卷上的编号,一一调出相应的墨卷。待所有中式墨卷全数检出,收掌官便将落第的朱墨卷一并运出封存。
紧接着,内外帘官一同拆去中式墨卷卷首的糊名封条,核对考生姓名籍贯,按照朱卷已定的名次,当场誊填皇榜!
此刻,苏录和一众考官都松弛了下来。名次都已经决定了,剩下的不过是揭晓谜底,权当一乐即可。
只是今晚他们还得住在贡院,得等到明天呈册放榜之后,才能撤闱回家。
要是今晚把他们放出去,不等天亮,谁中谁不中,谁是会元就满世界都知道了,朝廷的放榜仪式还有什么期待感?
第八五一章 闾报
今科不设副榜,填榜工序较往年省了大半,黄昏时分便大功告成,只待次日一早呈册放榜了。
待众考官有说有笑地回转内帘,膳堂中已备下丰盛的填榜宴。考官们无事一身轻,自然兴致高涨,推杯换盏,把酒论诗,多日阅卷的疲累尽数化作了酒兴!
梁储年逾花甲,连熬半月下来,早已神思昏倦,几杯酒下肚更是沉沉欲睡,便起身笑道:“老夫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先回房歇息。你们年轻人只管尽兴,不醉不归……”
同考官们赶忙起身道:“阁老且饮了这最后一杯。”
“不了。”梁储轻轻摇头,笑意温蔼道:“明日还有出闱大宴,再与诸公共饮便是。”
众人闻言也不再强留,齐齐起身相送,直送到堂外阶前,望着梁储的身影转过廊角,才回身入席。
苏录又坐了一会儿,待酒过三巡也起身离席,众人同样送大师兄到膳堂外。
“都回去吧,再送我都到住处了。”苏录让众人转回,便跟着宋小乙的灯笼往回走。
刚出了后院,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苏录回头一看,是康海打着灯笼跟了上来。
“你也回去歇着?”
“不急。”
“走走?”
“走走。”简短对话后,两位状元便在清亮的月光下并肩散步。
“这班人真是有意思。”苏录负手缓步,对康海笑道:“阅卷时一个个熬得油尽灯枯,要死要活。如今卷子一批完,反倒个个精神起来了。”
“谁说不是呢。”康海跟上来,笑道:“也许这就叫‘卸却尘鞍身自轻’。”
“哈哈,有道理。”苏录颔首笑道:“可惜出闱之后,又要换上另一幅鞍鞯了。”
“是啊,大人又要继续为国操劳了。”康海轻叹道。
“都一样。”苏录看他一眼道:“对山兄不也得开始忙活闾报了?除非你改主意不想接这副担子了。”
“怎么会呢。”康海赶忙表态道:“下官还惦记着,一直没跟大人讨个章程呢。”
苏录不禁大笑道:“我当你忘了这茬了呢。”
“大人交代的差事,下官怎敢轻慢?”康海也笑道:“何况这几日阅卷,见好些举子策论里,对国事民情一无所知。学生越发觉得,这闾报是件顶要紧的事。”
“对吧?”苏录笑着点点头。“那咱们便好好说道说道。”
“还请大人赐教。”康海忙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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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沿回廊缓步而行,檐下灯笼的暖光一路铺展,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录收了笑意,神态郑重起来道:“这闾报,是相对邸报而言的——邸报行于官场,通上下政令;闾报散于街巷,令家喻户晓。两者说起来都是报纸,差别却大了去了。”
“邸报是给官员看的,讲究据实通报,不得有误,否则便要贻误政事。而闾报是给老百姓看的,便不能照搬这一套……很多朝廷的事情,并不合适都让百姓知道。”他说着解释道:
“比方说,两京一十三省,一千四百个县,每个月有多少民乱凶杀?多少水火蝗灾?要是闾报都登出来,所有版面全是这种坏消息,老百姓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大明要完……”康海明白了。
“对吧?这怎么能行?”苏录两手一摊道:“我们办闾报是为了让大明更好,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是。”康海一点就通道:“所以要提前判断刊登的内容,会引起百姓什么样的反应?如果这个反应不是我们想要的,那就不能见报,或者轻描淡写,减少不良影响。”
“说的太对了!”苏录高兴地直点头,自己果然没选错人,不愧是状元,学啥都快!他便接着传授精髓道:
“所以既要拣百姓喜闻乐见的内容报道,也要将我们想传递给他们的信息寓于其中。说白了,要让百姓觉得这就是自己想看的内容,但其实那是我们为了达到特定目的,精心设计后投放给他们的。”
“这么复杂呀?”康海不禁咋舌,这闾报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当然了。”苏录神情严肃地看着他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认清这闾报的分量——它是一个媒介,一头连接着朝廷,一头连接着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如果你能把我们要说的话,通过它传递给百姓,那这闾报就是我们的喉舌。如果你还能让百姓深信不疑,那它就是我们凝聚民心、所向披靡的治世神器了!”
“……”康海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宴会上喝的那点酒彻底醒了。他这才知道,自己将要肩负的是怎样的重任。
他沉吟半晌,神色肃然道:“大人这一说,下官想起了当年太祖皇帝在各乡设申明亭,命里中老人按时聚民宣讲,让朝廷政令法度直入田夫野老之耳。那时上下无壅隔之弊,胥吏乡绅不敢欺上瞒下,朝廷一言可通于闾巷,号令无有不从。这便是政令直达百姓的威力!”
“哈哈哈,说得太对了!我真的找到对的人了!”苏录高兴地拍了拍康海的肩膀道:
“反观如今,地方政令全靠乡绅上传下达。他们自私自利,把一切不利于自身的善政,统统污蔑为祸国苛政;与贪官污吏勾结,隐瞒朝廷各种赈济蠲免。百姓蒙在鼓里,只当朝廷苛待自己,自然怨怼丛生!”
说着他话锋一转道:“有了闾报便大不同了。朝廷的税则、地方的荒政、清丈分田的细则,一条一条刊出来,送到街头巷尾。百姓人人能看到,谁也瞒不住。这便是通上下之情,破壅塞之弊!”
“再者,不管推行什么政策,归根到底要百姓信服、愿意照着做才能成。光靠官府下多少令,老百姓不信服都是没用的。这时候,就要靠闾报跟百姓把道理讲透,让他们知道,朝廷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谁。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百姓心里有数了,自然就不会被奸人撺掇着生事,反而会主动维护新政!”苏录接着道。
“这真是以文辅政,能胜百万兵!”康海听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自己接下来的事业如此伟大!
“还有一桩,人心最易被流言裹挟。一遇灾荒、一行新政,市井间便谣言四起,越传越离谱,有心人再推波助澜,最后小事也能酿成大乱。有了闾报,流言四起时,我们能及时澄清真相,公布各种政策。百姓有了准信,心里不慌,世道便乱不了……”
“还真是。”康海彻底被苏录描绘的前景折服了,忙深深拱手道:“大人天纵奇才,造此国之重器!下官大开眼界,佩服万分!”
“闾报确实是国之重器,说得一点没错!”苏录点点头,深深看着康海道:
“记住,人心齐则万事兴,人心散则万事休。这舆论阵地,朝廷不占领,便会被士绅抢去。现在已经被他们抢去了,所以咱们非得夺回来不可!这闾报,便是占领舆论阵地的无上法宝!”
“是,只是大人越说,下官越是战战兢兢,唯恐不能胜任啊……”康海还是那么实诚。
“再重要现在也是从零开始,大明谁也没干过。你身为状元,就该敢为天下先!把闾报轰轰烈烈办起来!”苏录给他鼓劲儿道。
“是!大人这么说了,下官只能豁出一切,把这闾报办好了!”康海重重点头。
“好,要的就是这股闯劲儿!”苏录满意地点点头。他就知道康海中状元后蹉跎九年,肯定憋足了劲儿想要做一番事业。
又给他吃颗定心丸道:“当然,我也会尽力帮你的。”
“那这闾报具体该如何操办,还请大人示下。”康海马上就势问道。
苏录沉吟片刻答道:“在我看来,首先就是一个‘白’字!”
“白?”康海一愣,旋即似懂非懂道:“白话的白?”
“没错。”苏录点点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他接着解释道:“老百姓看不懂官样文章,更看不懂佶屈聱牙、之乎者也的文言,也没人愿意看!”
康海凝神细听,微微颔首道:“所以大人是要闾报的文章浅显直白,如白乐天诗一般老妪能解,如小说话本一般贴近市井?”
“没错,但还要更白些!”苏录点点头,语出惊人道:“文字的作用是传递信息,越浅显直白越好。要敢打破文言与口语的障壁,走出一条‘言文一致’的路子!”
“言文一致?”康海听得感叹不已,这苏大人真是天纵奇才啊。旁人一辈子提不出来一个振聋发聩的观点,他却能不要钱似的不间断地阐发出来。
“没错!咱们的闾报,就得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来写!只要能识字便能看懂,如此,我们花大力气扫盲才有价值。若用古文,百姓便是识一些字也读不明白我们在说什么。”苏录说着,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记住,门槛越低,受众越广!受众越广,影响便越大!”
“门槛越低,受众越广……”康海重复一遍,把苏录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
第八五二章 报喜
苏录又歉意笑道:“让你这位状元公来写这等大白话,倒是暴殄天物了。”
“大人哪里话。”康海忙正色道:“且不说闾报的重要程度,单就文学而言,学生早觉着,如今文章路子越走越窄。大人这话让我茅塞顿开,与其搞什么复古摹古,倒不如走走白话的路子,说不定反倒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苏录闻言不由笑道:“你这是要与七子割席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康海平淡如水道:“再说,我当年落难之时,所谓至交好友没一个肯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的。”
“正常,世人都爱锦上添花,又有几人会雪中送炭?”苏录抬头望着夜空中,被薄云遮住的残月,淡淡道:“你这还算好的了,别看我如今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将来要有落难那天,连骨头都不会剩。”
“啊这……”康海都听傻了,他一直以为苏录肯定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没想到心底竟藏着这么深重的危机感,“那大人还如此……锐意进取,奋不顾身?”
“我已是骑虎难下,根本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是个死。”苏录的叹息声,落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眼前唯有华山一条路,闯过去了,便能为大明再造乾坤,我也能保得住身家性命。”
“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所以我别无选择。”他转头看向康海,目光沉静:“对山兄,如今你知晓了我的处境,还敢跟着我走这条路吗?”
“有何不敢?!”康海慨然抬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下官跟定大人了!能随大人一同再造大明,死而无憾!”
“好!有你们在,吾道不孤!”苏录重重点头,又向他传授办报‘真经’来:
“这第二个字是‘俗’!除了文字要白,再就是内容要俗。”
“内容要俗?”康海寻思问道:“是通俗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