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连忙扶住他,正色道:“对山兄不必如此。此事本就因我一句闲话而起,我自然要帮你消除不良的影响。”
说着叹气道:“只是我也万万没想到,李盟主居然能当面不认账。结果越闹越大,还好最后还了你一个清白……”
“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子,”康海苦笑一声,黯然道:“也看透了人心险恶,没想到连豁出一切营救的金兰之交,都会忘恩负义、倒打一耙,实在令人心寒。”
“确实。”苏录点点头又宽慰他道:“不过这就是现实人生啊,咱们还是得往前看。就像你说的,过去的事儿就不要再提了。趁着贡院清净,调整好心情再上路,才是正办。”
“贤弟说得是,不过这官场污浊不堪,实在令人窒息。而且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打算会试一完,便上本辞官,回陕西老家教书去。”康海心情灰暗道。
他从没想过,要把李梦阳逼到这般身败名裂的地步。看到李梦阳黯然退场,心里反而产生了罪恶感。
只是这话,万不能说出口。苏录为他洗冤昭雪,他若再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反倒显得不知好歹了。
苏录阅人无数,一眼就看穿康海此刻的心境,便笑道:“我给你讲个东郭先生和狼的故事吧。”
“哦?”康海闻言来了兴趣,他何其博学?居然没有听过这个典故。
“故事发生在中山国的大山里,有一只狼负伤奔逃,猎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苏录便讲述道:
“这时,东郭先生正好骑跛驴路过。那狼便冲到他面前,苦苦哀求,希望东郭先生把自己藏进书袋里躲过追杀。东郭先生心怀仁爱,不忍心见它丧命,便腾空书袋,让狼蜷曲四肢钻了进去,又帮它打掩护躲过了追捕。”
康海这下听明白了,自己就是故事里的东郭先生,而李梦阳就是那头受伤的狼。便不由小孩子似的追问道:“后来呢?”
“然后东郭先生就把狼从布袋里放出来,那狼见猎人已经走远,危机彻底解除,便露出凶残本性。它说‘先生好事做到底,再帮我个忙吧。’”
“东郭先生问‘还要我做什么?’”
“它说自己饥肠辘辘,让东郭先生切一条腿下来给他果腹。东郭先生又惊又怒,斥责它忘恩负义,狼却蛮不讲理,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咬上去。”
“这畜生真该死!”康海恨得咬牙切齿,又担心问道:“那东郭先生被吃了吗?”
“没有,”苏录摇摇头,接着讲道:
“就在危急关头,正好一个老农扛着锄头走来。东郭先生连忙向他求助,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老农听完,指责狼恩将仇报。”
“可那狼却颠倒黑白,非说刚才根本没有人追自己,是东郭先生骗自己钻进口袋里,让自己受尽折磨,险些死掉。”
“一人一狼各执一词,老农想了想,对那狼说:‘这口袋这么小,怎么可能装下一只大狼呢。请你再进去一下,让我亲眼看看,就相信你的话。”
“狼同意了,它又躺在地上,蜷作一团,让东郭先生重新把自己装进口袋里。老农见状,立即把口袋扎紧。东郭先生见状大吃一惊,说原来你在骗它。”
“农夫一边抡起锄头猛砸,一边告诉东郭先生,‘这种忘恩负义的畜生是不会改变本性的。你对狼讲仁慈,简直太糊涂了。必须早点杀了他,为民除害!’”
“东郭先生恍然大悟,便一起动手,除掉了这头恶狼。”苏录讲完故事,笑问道:
“东郭先生都悟了,你还要自责吗?”
“……”康海听完垂首良久,然后抬起头来,如释重负地大笑道:“贤弟讲的好故事!没错,我凭什么为一头恶狼难过呀?我应该高兴才是,他终于不会再害人了!”
“我就知道对山兄一点就通!”苏录高兴地拊掌道。然后趁势劝道:
“恕我直言,你辞官的想法大错特错!你我皆是三年才出一个的状元,是天下千千万万读书人的楷模。你今年才三十出头,中状元才九年,寸功未建不说,甚至都没走出翰林院。怎能就轻易言退呢?那是极端不负责任的想法!”
康海被他说得老脸通红,小声反驳道:“贤弟不是还写过一篇《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吗?”
“那是对一般读书人而言,我们身为状元,应该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苏录昂然道:
“正因为这世道人心险恶,我们才更要坚守正道。正因为坚守困难,我们才更要坚持到底!如果所有正人君子都激流勇退,那么朝堂上不就只剩下一群中山狼了吗?!”
“你若一走,会对那些心怀天下,矢志报国的年轻人,造成多大的打击?所以哪怕只是为天下读书人做一个榜样,做一盏航灯,我们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这才不负状元之名!”
康海本就性情耿直单纯,听了苏录这番慷慨陈词,全身冷掉的血液,顿时就重新燃烧起来。
他满脸惭愧,躬身行礼道:“贤弟所言极是,是愚兄只想着自己,险些酿成大错。受教了!”
“对山兄只是一时钻了牛角尖罢了,我不说也会自己走出来的。”苏录给足了他面子,又给了他里子道:
“当然了,你在翰林院伤透了心,换个地方更好。詹事府这边,早就打算办一份闾报,只是缺一位才名卓著、品行端正的总编。对山兄若肯屈就,詹府上下定倒履相迎!”
康海又惊又喜,连忙拱手:“多谢大人信任!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只是不知这闾报,与邸报有什么区别?”
“说来话长,反正在贡院有的是时间,改天跟你好好聊聊。”苏录笑道。
在里面听热闹的钱宁,忍不住对宋小乙小声笑道:“不傻呀。”
“干爹,人家也是状元啊。”宋小乙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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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海高高兴兴地走了。没过多久,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外头估计排着队呢。”钱宁笑道:“可逮着机会了。”
苏录对此并不意外,平日他在家时,从不接受拜谒,大家逮着这个机会肯定要跟他多拉拉感情的。
而且经过跟张彩的一番深谈,他已经改变了想法,不再一味想着彻底换血了。还是要尽可能把优秀的官员,拉进自己的队伍……
“请进。”苏录便温声道。
门推开,一名身材高大,眉目疏朗的青袍官员,神色恭谨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麻绳扎的油纸包。
正是在四川有过一段交情的严嵩严维中。
苏录拱手笑道:“维中兄早来一步,我正打算去看看你呢。”
“岂敢劳大人尊驾。”严嵩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道:“拙荆做的分宜桃酥,酥松甜香,吃过的都说好,特意拿给大人尝一尝。”
“多谢多谢。”苏录笑道。
“该道谢的是下官,”严嵩毕恭毕敬,对着苏录深深一揖,正色道:“下官严嵩,多谢大人提携之恩。若非大人,下官还在江西老家坐冷板凳呢。”
第八四四章 严维中
说起来严嵩这家伙精得很,眼看阉党势大,天下大乱,苏录被抓走不久,就称病辞官回老家了。
刘瑾靠边站后,严嵩作为被刘瑾打击排挤的清流,去年被起复回了翰林院,任七品编修。
其实这跟苏录没什么关系,但他就是楞要把这个人情,记在苏录身上……
苏录忙抬手虚扶:“维中兄言重了。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以你的才学,东山再起是迟早的事。”
“大人哪里的话,那么多大臣还没起复,下官一没有名望,二没有资历,不是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怎么会轮到我?”严嵩叹了口气,无限感慨道:
“真是世事难料啊。四年前大人还在成都考举人,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四年,大人便成了满朝文武都要仰望的存在。”
“哈哈,这不值得骄傲。”苏录放声大笑:“不过是侥幸得了皇上的信任罢了。好多人在背后骂我是完整版刘瑾,恨我入骨的人,只怕能绕着京城转几圈。”
“那是因为大人为挽狂澜于既倒,大刀阔斧地改革,才得罪了太多的人。”严嵩连忙道:“那些尸位素餐、贪赃枉法、鱼肉百姓之徒恨大人,正说明大人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维中兄真这么认为吗?”苏录含笑看着他。
“千真万确,下官正是看到大人在京城大展拳脚,才按捺不住,重新燃起了希望,前来效犬马之劳!”严嵩拱手慨然道:“还望大人不弃,下官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蒙维中兄相与同心,愿共赴社稷,我当然求之不得了。”苏录欣然接纳,又问道:“不知维中兄何以教我?”
严嵩知道,这是领导要称一称自己的斤两,看看是块什么样的料,便抖擞精神道:“依下官愚见,大人眼下便有肘腋之患——您行事太过仁厚了!”
“此话怎讲?”苏录沉声问道。
“仁厚是美德,但也会助长妖风邪气!那些言官整日捕风捉影,不断弹劾抹黑皇上和大人,大人竟忍到今天才小小反击了一下,真是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啊!”严嵩言辞尖锐道。
苏录微微挑眉,轻声问道:“哦?我今天出手反击了?”
严嵩一愣,随即笑道:“难道不是吗?下官窃以为,大人今日针对李梦阳,给康状元平反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打击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清流。”
苏录闻言哈哈大笑:“维中兄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么老谋深算,还真就是就事论事,还康对山一个清白罢了!”
严嵩暗暗腹诽,我信你才有鬼。我说你胖还真喘上了,一个宅心仁厚的君子,怎么可能短短三年时间,就拳打内阁脚踢六部,镇压云诡波谲的朝堂?还反手在地方上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他面上却连忙赔笑:“是下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说着话锋一转,又肃容道:“不过话说回来,这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可以狠狠打击清流的气焰。”
“怎么讲?”苏录不动声色问道。
“大人您看,这些年您之所以处处被动,就是因为清流一直占据着道德高地。”严嵩侃侃而谈,“他们以正人君子自居,指责大人您庇护阉党、打压忠良,不肯起复当年被刘瑾迫害的忠臣义士。”
“刘瑾当时代表皇上,难道只有跟朝廷对着干的才是忠臣?不对着干的就是阉党?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光顾着党同伐异?”苏录嗤笑一声道:
“再说这两年,朝廷起复的清流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何曾亏待过他们?而且还对他们委以重任,只是他们大都不领情罢了……”
“是,清流素来如此,只想隔岸观火,不愿以身犯险。”严嵩点点头,心说人家是想回京安坐朝堂,不是让你送到山东河南去填线。
“但架不住他们会造势啊!尤其李梦阳是天下闻名的清流代表,每次有事他都冲锋在前,利用自己的影响力迅速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顿一下,他接着道:
“当年弹劾张鹤龄的是他,弹劾刘瑾的那篇奏疏也是他起草的!他因此两度入狱,饱受折磨,在天下读书人心里,他就是大明的良心!他支持的那就是对的、正义的!他反对的那就是错的,邪恶的!”
“还真是。”苏录点点头,李梦阳确实是大明的意见领袖。
“之前几次针对大人的弹劾,他虽然没有站在台前,却没少在背后串联。如今回京任职,更是如鱼得水,肯定要搅风搅雨,让大人苦不堪言的!”严嵩断言道。
苏录神色平静地看着严嵩,心里却忍不住暗叹,不愧是未来的一代权奸,一眼就能看穿表象,直指本质。
根据内行厂的监视报告,李梦阳自出狱后就一直不消停,私下串连,搅风搅雨,大有要取代杨一清当年生态位的架势。
所以苏录确实如严嵩所言,擒贼必先擒王,制人当扼其要。先拿李梦阳开刀,作为回击言官的第一步。
“如今李梦阳忘恩负义、构陷忠良,铁证如山,正好借机大做文章,让他彻底身败名裂,臭名传遍天下!国人向来喜欢以人品论是非,你若人品坏了,那你做的事也都统统是坏事。”便听严嵩接着道:
“到那时,他们当年弹劾刘瑾的壮举,就不再是正邪之争,而会成为党争倾轧。一旦落到党争的层面,他们就再也站不住道德高地了,自然也就没人再信他们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是忧国忧民了!”
苏录强忍着没有马上点头,这话简直说到他心坎里了,跟他想的一模一样。
见苏录沉吟不语,严嵩知道他心里的顾忌,便主动请缨道:
“下官知道大人身份尊贵,正大光明,有所为有所不为。您大可放心,交给下官去办,下官保证办得滴水不漏,绝不会脏了大人的手!”
苏录深深地看着严嵩,知道对方是要主动给自己当黑手套,从而换取上位的机会。
他还恰恰就缺这么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又愿意干脏活的人。随着斗争越来越激烈,对这种角色的需求就越来越强烈。
钱宁固然心狠手黑,但他毕竟是个特务,很多文官的事情他没法插手,他也办不明白。
当然这是一把双刃剑,弄不好会伤到自己,必须要慎重权衡利害……
沉吟片刻,苏录有了决断,缓缓点了点头道:
“可。”
“下官一定不让大人失望,请大人瞧好吧!”严嵩喜色上脸,连忙躬身领命,然后便识趣地告退了。
看着他的背影,苏录不由一阵苦笑。他还打算问问严嵩需要什么支援、多少人手配合呢?
结果对方啥要求都没提,似乎准备靠他个人力量完成任务……怪不得人家将来能权倾天下二十年,这么猛的吗?
这反而坚定了苏录要用他的想法,这样的人才肯定不能留给敌人!
至于日后的危害,留待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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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嵩刚走,又有人敲门。
苏录开门一看,是出任同考官的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方献夫,两人刚互相见礼,后院膳堂的云板响了。
听着铛铛的声音,苏录笑道:“入帘宴开席了,咱们过去吧,边吃边聊。”
“哈哈好,感觉中午的酒食还没消化呢。”方献夫是广东南海人,身材黑瘦矮小,一看就饭量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