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27节

“河南一路,由咸宁伯仇钺、都御史彭泽、都督张俊统领,连破贼军于安阳、鹤壁、新乡、郑州等地。阵斩贼将朱谅、韩虎等二十四员,歼敌四万余众,俘获贼属、辎重无算。现已收复开封、归德以北共九州县,河南北部已基本肃清。”

“眼下贼首刘六、刘七、齐彦名率军南窜兖州府境内,刘三、赵鐩、杨寡妇率军退往襄阳一带。贼兵屡遭重创,士气大衰,已彻底失去反扑之力。”

“两路官军现于泰安、开封一线暂作休整,同时配合官府安抚收复州县百姓,恢复地方秩序。待粮秣备齐,即可挥师南下,继续荡平余孽!”

“所有征剿进展、斩获数目,臣已逐一核实造册,进呈御览。请陛下圣裁。”

朱厚照听完相当满意,“虽然进展不算快,但胜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这样也好,不容易翻车。”

便下旨犒赏前线将士,又问:“将士们的冬衣准备好了吗?”

工部尚书白钺忙出班奏报,“回禀皇上,在皇资委的大力配合下,十万件冬装下月便能备齐,一定会在入冬前分发到位的。”

“好!一定别让将士们挨饿受冻!”朱厚照断言道:“这个冬天会很艰苦,敌人为了筹措过冬物资,是不会消停的,但这也是削弱他们的大好机会,要全力阻止他们获得补给!”

“是,臣一定将圣训传达到位。”王敞忙恭声应下。

两位部堂退下后,左都御史洪钟出班,持笏奏道:“启奏陛下,昨日有士绅击登闻鼓,状告霸州知州苏录不法事,都察院已按例接状,恭请圣裁。”

金殿前不由嗡得一声,百官不由面面相觑,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昨天居然是告苏状元的?!”

“天呐,胆儿太肥了!”

“这下真有好戏看了……”

当值御史不得不喊了肃静,场面才安静下来。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面沉似水,这时才沉声道:“传击鼓人上殿。”

“传击鼓人上殿!”一声声通传下去。

一会儿功夫,赵敬斋和陈德被大汉将军带上朝来。

两个乡下土财主哪见过这种大场面?都被煌煌天威压得透不过气,依照吩咐跪在御前,头都不敢抬。

“草民赵敬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赵敬斋强作镇定,却还是漏了个万岁。

“皇上玩睡,玩完睡……”陈德更是话都说不成块。

朱厚照闻言更不高兴了,什么叫‘玩完睡’,讽刺朕呢?

但看在两个土包子的份上,他没往心里去,只是沉声问道:“你们敲鼓状告自己的父母官,可知一旦所告不实,是要罪加三等的。”

“是。但草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赵敬斋一咬牙,大声道:

“草民也知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尤其是这种时候,更要体谅老父母的难处。可是老父母实在太虐待我们了,竟要把我们活活逼死!我们一州三县的士绅,这才不得不联名具本,由草民做代表来敲登闻鼓!”

“苏状元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们这样愤怒啊?”朱厚照缓缓问道。

“回皇上,他蔑视国法,鱼肉乡绅,私毁地契,强夺民田!还纵容刁民犯上作乱,以一人之私坏太祖成法!上任不到两个月,霸州便已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陈德补充道:“草民昨天还听信儿说,他把全霸州的士绅都抓了起来,完全把霸州当成了自家天下,倒行逆施,肆意妄为!”

“求陛下为民做主,还我们一个公道啊!”两人最后齐声说道。

说罢,便趴在地上,屏息等待圣裁。

便听头顶啪的一声巨响!朱厚照将手中镇山河,重重拍在御案上!

紧接着,皇帝怒不可遏的吼声炸响了——

“真是丧心病狂、狼心狗肺、明目张胆、颠倒黑白!”

两人听了前三个词还以为说苏录呢,但听到第四个,脑瓜子嗡的一声,皇上这好像是在骂他俩呀!

“冤枉啊皇上!”两人惊恐万状,赶紧大叫起来,“草民句句属实,绝对没有诬陷……”

“放你娘的狗臭屁!”朱厚照却暴跳如雷,指着两人大骂道:

“霸州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你们当朕瞎吗?!敢在奉天殿前大放厥词,污蔑朝廷重臣,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说着皇帝又一拍镇山河,高声道:“来人!把这两个刁民拖出去杖毙,传首畿南各州县,然后挂在城门口以儆效尤!”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冤枉,又回头寻找马理、胡文璧等人,“马察院、胡察院快说句话啊,皇上要杀我们了。”

阶下一班畿南籍官员,全都把头低到了胸口上,好似前日义愤填膺的人里没有他们一般。

只有被点到名的马理、胡文璧,不得不硬着头皮出班。御史混的是个名声,弃卒保车的事儿他们还干不出来……

“陛下息怒!畿南士绅连遭兵灾、匪灾,已是苦难深重,苏知州非但不予体恤,反而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实在太过峻急无情!”

“士绅乃国家根基,诗书传家,教化乡里,是大明的良心,万不可如此折辱啊皇上!”

朱厚照听得气极反笑,指着瑟缩发抖的赵敬斋二人,讥讽道:“这种脏心烂肺的东西,也配叫大明的良心?怪不得如今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原来大明的良心早就让狗吃了!”

说罢他一挥手,两队内侍便捧着一摞摞,散发着油墨味的册子,分发给阶下每一位官员。

“看看吧,朕有没有说错?”朱厚照冷声道。

“遵旨。”大臣们便应声打开册子,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从霸州诉苦大会上挑出来的案子。墨凝悲泪,字字泣血,一桩桩都是人命,一件件都是冤屈……

有被夺田逼得投河的农户,有卖儿卖女还不起租的佃户,有全家逃荒饿死在路上的灾民,还有被地主随意虐待致死的佣工……

哪怕只是快速浏览,依然让见惯了世面的满朝文武透不过气来,不忍卒读。

有感情丰富的文官,还忍不住红了眼圈。

“你们看到了吧?!这就是刘六刘七造反的原因!”朱厚照的声音蕴含着无尽的悲愤,他站起身来,对着朝中百官道:

“刘六刘七起兵之前,霸州九成以上的土地,全攥在五十户豪强手里!占地多的上万亩,少的也有几千亩,就像跪在这里的二位,哪家没个三千亩以上的田产?”

“这些田怎么来的?全在这些状子里写着!都是你们勾结贪官污吏,把老百姓逼上绝路,按着他们的头,逼着他们抵给你们的!”

“而且你们还通过各种手段,几十年如一日的隐田瞒税,光想着变本加厉挖朝廷的墙角,一点不想为朝廷付出,凭你们也叫朝廷的根基?呸,什么玩意儿!就是指望,你们大明才会烂成这样子,凭什么让朝廷承认你们的非法地契?!”朱厚照走下金台,冷冷看着跪在地下的二人。

“要是依着朕的脾气,查出来这些乱七八糟,就该把你们统统都宰了!但苏知州是状元出身,满脑子圣人教诲,以宽厚待你们这些乡绅。几十年的旧账既往不咎,只不过收了你们非法兼并的田产,还给你们每家留了几百上千亩地,让你们照样还是大地主。难道他对你们还不够好吗?”

“这么温和的手段,朕还嫌他心太软!你们倒好,非但不领情,不感恩,还有脸跑到京城来告御状?说他鱼肉你们?这不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颠倒黑白是什么?!”

他一番话,把所有的理都占住,两人哑口无言,完全无法反驳。知道在劫难逃,全都瘫在地上,等死而已……

朱厚照杀气腾腾的目光又扫向马理、胡文璧等人,语气愈加冰冷道:

“还有你们这帮言官!朝廷养着你们,是让你们为民请命,不是让你们助纣为虐的!你们呢?整日里自诩正义,却从来不管百姓死活,只替豪强说话,污蔑为民做主的大臣,真是毫无廉耻,枉为人臣!”

“来人!将他俩扒掉官服,廷杖八十,全家流放缅甸,遇赦不赦!”

第八一六章 杀鸡儆猴

大汉将军将瘫软在地的四人拖了下去,待到求饶声渐渐消失,殿内依旧鸦雀无声。

群臣全都心惊胆寒,朱厚照虽然素来跟臣子关系不好,但不是个暴虐的君主。他从来对各种批评照单全收,只是坚决不改,也基本不会因此降罪臣子。

像今天这样喊打喊杀,要把告状的士绅,脑袋割下来挂在城门上,把求情的言官发配到缅甸,遇赦不赦,完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看来,这回是触到皇上的逆鳞了……

朱厚照深吸口气,压下怒火,又一字一句道:

“朕早就说过,大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必须要损有余,补不足了!再这么任由土豪劣绅兼并下去,亡国之期不远矣!朕和苏录,从没想过坏了优待士大夫的传统,但也绝不容许有人借着这个名头,无限度地扩大特权,兼并土地、把百姓逼上绝路!”

说着他冷冷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问道:

“之前让你们报告自家的田产,都报上来了吗?”

百官登时一阵支支吾吾。除了那些刚当官,家里还没来得及兼并的,那些年资稍久一点的官员,哪个也没报,都按照杨阁老的意思拖着呢……

“哼,就知道你们没法报。”朱厚照哼了一声,略略放缓语气道:

“朕再给你们个机会,把家里非法兼并的土地,都退还给原主。人家给你那点好处,是为了逃税的。你们不能端着朝廷的碗,还砸朝廷的锅,那就别怪朕连碗一块给你们砸了!”

朱厚照说到后头,再度怒气勃发,群臣忙悚然领命。“是,臣等谨遵圣训,绝不让皇上失望……”

“你们饱读圣贤书,别做那让圣人蒙羞的事。”朱厚照哼了一声:“清流就该有个清流的样子,放纵家里偷税漏税,也配叫清流?”

今天皇帝杀气太盛,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妄出一言……

~~

杨廷仪始终缩头缩脑,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退朝后,才松了口气,对走在身边的刘忠苦笑道:

“陈留公,你早就料到会这样对吧?”

刘忠点点头,没有否认。

杨廷仪郁闷道:“你怎不早与我说?”

刘忠用关爱的眼神看他一眼,满脸无奈:“还要我如何说?我的态度难道还不够明白?”

走在中间的杨廷和实在听不下去了,只觉自家这个弟弟实在是蠢到家了。人刘阁老的老家陈留县,刚从叛军手里收复没多久,这时候他若跳出来反对‘抑兼并’,旁人岂不要议论他刘家在陈留占了多少田?

像刘忠这般爱惜羽毛的清流名臣,怎么可能沾这种污名?

“大局为重,别再添乱了。”他沉声打断了弟弟的纠缠,也为众人指点迷津道:“而且苏弘之这套法子固然刁钻,但只能在在遭过兵乱的州县推行。你们要想避免自家落个同样下场,就该全力协助官军尽快平乱,至少把叛军死死困在鲁豫二省。”

“新都公所言极是。”众官员纷纷受教,尤其是家在湖广南直的官员,都默默盘算起,如何才能防止贼兵入境来了。

~~

次日,赵敬斋和陈德的两颗人头,便被装在木匣里,送到了霸州城。

然后传旨太监命官府召集百姓士绅,在城门前全方位展示了两颗人头,然后当众宣示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说与阖城父老知道!前有你霸州两个泼皮刁民,赵敬斋、陈德,跑到京师击登闻鼓,捏造黑状,诬告恁每的父母官苏录。

今将二人明正典刑,传首畿南各州县,悬于城门示众,叫所有人都看看,诬告良臣、对抗朝廷的下场!

恁阖城人等听仔细了——往后好生遵守朝廷法度,安分守己过日子。敢再有学这两个刁民,捏造是非、诬告命官、搅乱地方的,一律照此例,杀无赦!勿谓言之不预也!

钦此。”

这下老百姓知道,朝廷是坚决支持老父母的了。也就彻底放下心来,不再整天提心吊胆,生怕一觉醒来,再次一无所有了。

先前挨了杖刑的士绅们,原本还在牢中日夜盼着,他俩能带着喜讯凯旋归来,救他们于水火。

结果两人回是回来了,但是没全回来,只回来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份杀气腾腾的旨意,彻底浇灭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他们终于明白了,跟苏录对抗,没有任何希望。

这下纷纷在牢里给老父母写自白书,表示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让他们往东不往西,让他们撵狗绝不撵鸡。

就连张、裴两位老太爷也再次登门求见苏录。

这回二人把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进门就磕头行礼,对着苏录连连认错:

“回去之后,我们二人越想越觉得老父母教训的是,我俩老糊涂财迷心窍,不知好歹。只当田产越多越风光,如今才明白,老父母说的是至理——不义之财攒得越多,给子孙招的祸就越大!”

“是啊老父母,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求老父母给我们一次机会,往后但凡有令,我等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苏录看着两个老东西涕泪横流地指天发誓,心里清清楚楚,他们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真的怕了。

却也没必要点破。因为害怕是仅次于信服的力量,都可以让对方服从你,甚至比以利相合还好使。

这世上又有几人能真心实意信服你?再说,让一群狼心狗肺的信服,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能让他们害怕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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