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25节

待差役把熏成黑人的张五和神婆解下来,苏录便高声对乡亲们道:

“大伙儿都看见了吧?所谓的胡三太爷显灵,不过是土豪劣绅勾结神棍,用来愚弄我们、奴役我们的鬼把戏。他们的花招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三招——”

“一吓二骗三洗脑,先讲灾祸吓破胆,再要钱财把灾消,步步设局把人套。大家把这四句记住了,以后谁也骗不了你们!”

待乡亲们记下这简简单单的四句话,苏录又高声道:

“总之这些土豪劣绅和神棍巫觋,是不会死心的,他们千方百计想夺回强占我们的土地,回到让我们当牛做马的日子,我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乡亲们山呼海啸。

“那就一定要提高警惕,保持团结,捍卫我们得来不易的斗争成果!”苏录接着大声道:

“记住,我们一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只要团结起来,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欺负我们!”

“嗷嗷嗷!”乡亲们激动地呐喊着,把老父母的话牢牢印在心里。

~~

与此同时,钱靖和邹庆已经率领捕快和官军,按照王怀安提供的名单,开始四处抓人了!

土豪劣绅们做贼心虚,所以大都不敢在家待着,各自找地方躲起来,以免被大老爷抓。

但官府密探早就盯住了,他们这些挑头闹事的土豪劣绅,所以抓捕过程干净利落,脆爽至极——

孙万利躲在胜芳淀的窑子里,正搂着妓女喝花酒呢。官差踹开门时,他想也不想,光着屁股就跳窗逃走。然而官军早就在窗外设好埋伏,一拥而上,直接把他按在地上绑了,光猪似的塞进了囚车,招摇过市。

刘万山带着老婆孩子躲到了乡下亲戚家的谷仓里,被官差搜出来的时候,一家子满头满脸的麦糠,吓得屎尿横流,连喊饶命的力气都没了……

还有几个躲在地窖里、藏在夹墙里的,也被官差挨个揪了出来。

也有葛伟这种,躲在庄子里想要负隅顽抗的。但看到大队官军开过来,连大炮都架上了,便全都‘悬崖勒马’,乖乖开门投降。

一天之内,那夜在赵敬斋家里密议的十七名地主,就抓了十五个……为了不让王怀安暴露,也把他抓了起来。

这群士绅刚被抓进大牢时,还个个端着架子,梗着脖子,喊得一个比一个凶:

“我是州学生员!见官都不用跪!你们敢动我?”

“吾乃国子监监生!我要见祭酒,我要进京告御状!”

“别碰我,你个小小的捕快,敢擅动有功名的士绅?活腻了吗?”

不管是虚张声势,还是一个个真这么横,反正都咬定了自己有功名护体,官府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钱靖坐在桌后,冷冷看着这群跳梁小丑,抬手把一叠盖了红印的公文丢在他们脸上。

“想拿朝廷的功名当免死金牌,你首先别跟朝廷作对!大老爷已经行文顺天府学和国子监,革除了你们的功名。现在别说打你们板子,就是砍了你们的脑袋又如何?!”

看着一张张除名文书纷纷扬扬落地,士绅们全都呆若木鸡。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护身符,就这样轻易被撕了个粉碎……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钱靖又一挥手,冷声下令:“来啊!给各位老爷先来二十杀威棒,松松筋骨活活血!”

差役们立刻扑了上去,先揪住五个倒霉蛋,把他们挨个摁在冰凉肮脏的地面上,扯住裤腰往下一扒……体面了一辈子的老爷们,白花花的屁股就这么露在了大堂上,不由羞得满脸通红。一个个还想挣扎遮掩,却被差役们踩住肩胛,动弹不得。

这些差役虽然都是锦衣卫半道出家的,但打板子可是皇家级的,黑漆板子抡起来,带着风‘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拍在腚上,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声响那叫一个脆生!

啪啪没两下,杀猪似的惨叫声便响彻大牢!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爷们,只觉臀腿像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碾过,火烧火燎,剧痛锥心,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不过数下,便已像水里捞出来的,疼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孙万利第一个顶不住了,哭爹喊娘地嚎叫:“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什么都招!”

刘万山被打得屁股开花,小便混着血顺着大腿往下流,涕泪横流地哭喊道:“我认罪!都是赵敬斋让我们干的!我全认,别打了!”

二十杀威棒还没打完一半,刚才还‘威武不能屈’的老爷们,全都顶不住了,哭着喊着求别打了,争先恐后地要招供,哪里还有半分士绅的尊严?

“一群软骨头。”钱靖不屑地啐一口,抬手示意暂且记下剩余的棒数,然后让刑房的人分头审讯。

~~

等苏录巡视完各乡,返回衙门时,口供已经全都录好了。

“祖公,他们什么都招了,除了这阵子干的好事,连之前瞒报田亩、偷税漏税、逼死佃户的旧账,也全都吐了出来。”钱靖邀功似的奉上厚厚一沓卷宗。

“足够让他们掉脑袋的了!”

苏录往大案后一坐,不禁笑道:“动作这么快啊?”

“一群怂货,银样镴枪头,几板子下去全都撂了。”钱靖不屑地撇撇嘴,又低声禀报道:

“但赵敬斋和陈德,到现在还没归案……他们案发前就离开了霸州,不知所踪。”

说着他请示道:“要不要发海捕文书?”

“不必。”苏录摇摇头,一边翻着供词,一边冷笑道:“他们指定是进京告状去了……这供词上不说了吗?赵敬斋在组织乡绅联署万民书,准备狠狠告我一状呢!”

“京城可是咱们的地盘,他还想告状?我让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钱靖狞笑一声。

“哎,这是个捕头该说的话吗?”苏录皱皱眉。“你现在不是特务。”

“是,孩儿又忘了自己的身份。”钱靖赶忙请罪。

“由着他们吧。”苏录目光沉静似水,底气十足道:

“也该让京里的大人们,跳出来表演一番了!”

第八一三章 进京告状

赵敬斋和陈德带着几个家丁,一早就离开了霸州。

一是为了进京告状,二来他们心里也清楚,投毒耕牛、装神弄鬼的事儿一旦弄巧成拙,大面积的死了牛,苏录肯定要拿他们开刀的。所以此时离开霸州,也是为了躲躲风头。

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生怕慢了半步被苏录抓回去。连个正经的旅店都不敢住,只敢在废弃的民房里凑合过夜……

好在路程不算太远,三天后便灰头土脸地抵达京城。赵敬斋找了个不起眼的旅店投宿,梳洗干净,换了身衣裳,便拿着名帖,按照马封君给的地址,去针鼻儿胡同拜访他儿子马御史。

马御史叫马理,是河南道监察御史,这天正好在家歇着。看到老仆递进来的名帖,知道是同乡来拜,便客气地请他们进来。

别看他家在霸州算是一霸,但在京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他一个七品御史,太过摆谱,会被传为官场笑柄的。

双方见礼,看座上茶后,马理和气问道:“两位桑梓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回察院,我们是来京城告御状的。”陈德便闷声道。

“哦?”马理笑着端起茶盏,“那你们可找对人了,要告谁啊?”

“霸州知州,苏录!”赵敬斋一字一句道。

“噗……”马理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谁?你再说一遍?”

“就是我们霸州新任知州,苏录苏弘之!”赵敬斋提高声调重复道。

“这是嫌我命长呢?送客!”马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瞬间就冷下脸来,转头呵斥老仆道:“以后别什么人都往家里放,专门给我招祸呢?!”

老仆知道他是指桑骂槐,只能讪讪应着。

“察院老爷息怒啊!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陈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拽住马腿不肯走。

一旁赵敬斋也跪下哭诉道:“我们也知道苏弘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不是走投无路,谁敢招惹他?可他实在是无法无天,丧心病狂,竟然把我们各家世代相传的土地,都分给了泥腿子!我们赵家原本三千亩良田,被他硬生生就分出去了两千五百亩!这是明抢啊,察院老爷!”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两封信,高高举过头顶。一封是马封君给马御史的家书,另一封则是霸州一州三县,百余名士绅联署的‘万人血书’。

马理黑着脸接过来,先拆开家书看起来。信上他爹自然对苏录极尽诋毁,满纸都是压不住的怨气。大意是——

‘吾儿伯循,见字如面:

如今霸州来了个苏弘之,打着‘抑兼并’的旗号,疯狂鱼肉乡绅,偏袒草民。咱家世代积攒的五千亩良田,被他硬生生分出去九成!为父与张、裴两位去州衙求他高抬贵手,甚至下跪哀求,他却不为所动,反而极尽羞辱,还扬言要罢了你们的官!’

‘不光咱们家,全霸州的乡绅都被他害惨了。他还把草民武装起来,煽动他们斗地主,打死打伤不计其数!如今霸州成了泥腿子的天下,乡绅不如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你是朝廷的言官,于情于理都得站出来说话呀!若再不出头,咱家就完了,全畿南的士绅也都没活路了!千万要给咱们同乡做主啊……’

马理越看脸色越沉,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吐出长长一口浊气,他又拆开那封‘万人血书’,主旨大差不差,都是在控诉苏录‘偏袒奸民、迫害士绅、强夺民田、败坏祖制’,只是还罗列了很多详细的罪状。

上头有密密麻麻百余位士绅署名,每个名字上还按了鲜红的指印,看起来触目惊心!

良久,马御史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他是在断我大明的根基,动摇国本啊!”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赵敬斋见他也上头了,忙火上浇油道:“不然我们也不会豁出性命,来京城告状啊!实在是他不给我们活路,令尊都气病了……”

“什么,我爹得了什么病?现在如何?”马御史忙问道。

“心病。”赵敬斋道:“整日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两圈了……”

“嗯。”马理缓缓点头,他又沉思良久,方对二人道:“兹事体大,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你们先回去等我消息吧。”

“是。”赵敬斋和陈德如释重负,马察院把这事儿接下来就好。剩下的事儿便不需要他们操心了,他们也操不上心了。

~~

马御史也知道这事自己一个人扛不住,便叫了一圈畿南籍的同乡,请他们过府一叙。

待人到齐之后,马御史将苏录在霸州分地的事儿一讲,又把万人血书传了一圈。

众同僚跟他的反应差不多,先是听说了苏录的名字,吓得脸都白了。但得知苏录在霸州,把他们家的田分给了泥腿子,便顾不上恐惧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拍着桌子骂道:

“平抑兼并也不能这么个平法!直接把地主的地抢了分给老百姓?这不倒反天罡了吗?!”

“是啊,刘瑾当年都不敢这么干!他倒好,连白纸黑字的地契都不认,肆意处置乡绅的财产,这不是明抢是什么?!”

“我早就看他不是好人!蛊惑皇上,包庇阉党,打压清流,倒行逆施!现在看,还是把他想得太好了!他比刘瑾还刘瑾!”

“上本弹劾他!!”科道御史们摩拳擦掌,当年他们刘瑾都不怕,还怕个‘苏瑾’?

“弹劾他有什么用?”这时,有人泼冷水,“皇上什么时候看过咱们的弹章?还不是直接送到詹事府,留中不发,束之高阁吗?”

“是啊,听说詹事府每天都要往霸州送急报,弄不好咱们的弹章,最后都落到他本人手里去。”众人深以为然。

“那就在朝会上弹劾他!下次朝会咱们一起出班,当面向皇上控诉他倒行逆施!”浙江道御史胡文璧,向来是清流急先锋,这回利益攸关,他就更急了。

“拉倒吧,皇上都多久没上朝了?天越来越冷,皇上更不可能出来了。指望朝会上发难,黄花菜都凉了。”众人却纷纷摇头。

“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就拿他没办法了?”胡文璧气恼道。

“没办法才是正常。”众人苦笑道:“若不是笃定朝中谁也奈何不了他,他也不会离京啊。”

“不,有个办法。”却听马理幽幽道。

“什么办法,快说?”众人忙催促道:“少卖关子。”

“你们还记得上一回,咱们本打算怎么将他军的吗?”马理反问。

“去年的事儿谁不记得?”众人道:“当时我们打算一起去敲登闻鼓,结果被杨阁老拦下了。”

“这回,杨阁老可不一定会拦了。”马理沉声道:“听说他家里是新都最大的地主……”

“那也敲不得啊!”众人却皱眉道:“你忘了那次之后,就有旨意下来,说官员应当按正常流程上疏言事,不许擅敲登闻鼓吗?就是为了堵住这个漏洞的。”

“官员不能敲,士绅总能敲吧?”马理却淡淡一笑道:“正好我那几个同乡,本就是来告御状的,我安排他们去敲鼓,名正言顺。”

“好主意!”胡文璧立马击节叫好道:“明天正好是老段在鼓院当值!我跟他打声招呼,放心,谁也拦不住他们!”

“好,这真是天意啊!”众人闻言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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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么大的事儿,他们这群中低层官员也不敢擅专,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须先跟上司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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