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也点头道:“放心吧,我们已经拿自家牲口试过了,灵得很,只需要两三钱就能让一头大黄牛昏睡不醒,过一天就死。”
“厉害!大哥真是博学啊……”众人又是一阵马屁。
“那我们就放心了。”王怀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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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王怀安裹紧了身上脏兮兮的羊皮坎肩,借着惨淡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马坊村的家。
他家里还是一片残垣断壁。连遭大难,哪有心情修葺住宅?况且家里也没钱了,只能收拾出几间屋子容身而已……
王怀安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就见一条黑影坐在屋里,目若寒星盯着自己。
他只哆嗦了一下,并没有过度惊讶,似乎对这不速之客有心理准备。
对方晃动火折子,点燃了昏黄的油灯。灯光映出他的面容,竟是本州捕头钱靖。
钱捕头也不跟他废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会开得怎么样?”
王怀安不敢有半分隐瞒,从赵敬斋拍着桌子要串联各州县士绅联名上告,到陈德说已经从沧州、保定雇了三十多个偷儿,准备用《鲁班经》上的法子,祸害各村耕牛,制造胡三太爷发怒作祟的假象……一五一十全讲了出来。
自从被张本志打掉两颗门牙,王怀安对这些缙绅老爷就彻底死了心。他思来想去,唯一能换回儿子性命的法子,就是跳反……
虽然这样会自绝于士绅,但不这样他就绝后了呀!犹豫再三,王怀安只能硬着头皮,去找本乡的团练使,托他给大老爷传个话,说自己知道错了,再也不敢跟官府作对。只要能给他儿子条活路,让他干啥都行……
几天后的夜里,钱捕头就悄悄找上门,让他做官府的卧底。
王怀安别无选择,只能答应。
听完他的汇报,钱靖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提供的消息很有价值。”
王怀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忙问道:“那能放了我儿子吗?”
钱靖看他一眼,心说想什么呢?你儿子现在是人质了,怎么可能现在还给你呢?
便摇头道:“现在肯定不行。这时候放人,赵敬斋他们就会知道是你泄的密,到时候别说你儿子,连你自己都性命难保。”
“大人,我儿子真的顶不住了……”王怀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可是永贵都快挂了……
“你放心,我回去就让牢里,给你家永贵换了一副最轻的松木枷,才三四斤重。像他这种戴惯了三四十斤的,戴着就跟没戴一样,外人还根本看不出来。”钱靖便安抚他道:
“再每天晚上都让他吃饱喝足睡好,保准到时候,还你个大胖小子。”
“唉,有劳了。”王怀安无奈,还得谢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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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靖赶回州衙时,已是下半夜了。
事态紧急,他径直找到值夜的宋小乙,请干哥立刻去叫醒祖公。
“出什么事了?”苏录很快就出来了,身上穿得整整齐齐。他正熬夜编纂《礼记章句》,压根还没睡。
“祖公,大事不好!那帮地主要狗急跳墙了!”钱靖赶忙将王怀安交代的两件事,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苏录听完,背着手在灯下缓缓踱步。宋小乙和钱靖都屏住呼吸,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大户们串联上告,州县官是不用怕的。”苏录终于停下脚步,沉声道:“只要一切都有凭有据,田也分得明明白白,就算告到御前也没用。”
他不能单单考虑自己,还得站在一般地方官的立场上看问题。
就算普通的地方官,被人告到府里省里京里,他苏录和詹事府也能保护得了,所以这一条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反而是他们这招装神弄鬼……”苏录担忧道。
“啊?”钱靖吃惊道:“卑职还以为是前者更严重,后一桩只是小事呢。”
苏录却摇摇头,反问道:“来前你没了解过当地的风俗民情吗?主簿厅没发简报给你?”
“发是发了,但孩儿打小不是念书的料……”钱靖讪讪道:“一看文档就犯困。”
“这怎么能行?大不了找人念给你。”苏爷爷说了他两句,钱孙子赶紧点头称是。
然后苏录才解释道:
“你不知道这胡三太爷,在霸州百姓心里的分量……尹华山的胡仙庙香火旺盛了两百年。方圆百里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供着胡三太爷的牌位。谁家有个三长两短,第一反应不是报官求医,而是去给胡三太爷烧香。”
“据说几年前,霸州各乡一夜之间死了上千只鸡,没人怀疑是鸡瘟。因为神婆说是有人结婚的日子,撞了胡三爷的忌讳。最后硬逼着那天所有成婚的新人离异,各乡又停了一年嫁娶,才算了事。”他又举了个例子,接着道:
“这几年连续大旱,霸州百姓都说是另一位火神罗宣在惩罚他们。但胡仙庙的香火反而更旺了,因为他们想求胡三太爷跟罗宣说和……老百姓在天灾面前无能为力,最爱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
说着他看向钱靖道:“要是一夜之间,各村的耕牛都莫名其妙昏睡不醒了。再有人从旁煽风点火,说是因为我们坏了乡里的秩序,惹得胡三太爷发怒降灾,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恐怕到时候,不用地主动手,老百姓自己就会跟咱们划清界限,新政还怎么推行下去?”钱靖听得心头一紧,忙道:“祖公,事不宜迟!趁着还有时间,赶紧把赵敬斋那帮祸害抓起来!看他们还怎么害人?!”
苏录却摇摇头,对他道:“忙了一宿你也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是。”钱靖不敢多言,立即躬身告退。
第八零九章 胡三太爷
天光微亮,寒露成霜,农家小院的屋顶地面上一片微白。
这会儿离日出还早,柱子就已经爬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给家里的大黄牛铡草料。
这头大黄牛是他家最宝贵的家当。而且别家的牛,要么犁田稳却耙田慢,要么力气大却性子烈,唯独他家这头,脾气温顺力气大,拉犁拉耙都在行,农忙时连轴转也不撂挑子,任劳任怨讨人喜欢。
全家都把这牛当成宝贝疼,柱子更是自告奋勇,揽下了喂牛的活计。每天睡前必给牛食槽添足夜草、注满清水,起床头一件事就是再铡新草。
柱子切了满满一筐细细碎碎的草料,刚要给大黄牛添料,发现牛食槽里的夜草还剩了一大半,这可不常见。因为牛是反刍的牲口,一天到晚都不住口,往常大黄牛都把夜料吃得干干净净,哞哞叫着催自己添料。
更奇怪的是,大黄牛居然到这会儿都没醒,还趴在食槽边,紧闭着牛眼,鼻孔微微喷着白气……
柱子蹲在槽边,轻轻拍了拍牛脖子:“大黄,起来吃饭了!等下还得帮二叔家耙地去呢。”
大黄却依然趴在草堆上,眼皮耷拉着,动都不动。
柱子不禁心中一紧,又推了好几下,大黄还是没反应。这下他彻底慌了,伸手掰开大黄的眼皮一看……那牛眼灰蒙蒙的没一点神采,对外界的刺激毫无反应。
“大黄你怎么了?!”柱子魂都吓飞了,连扯着嗓子喊:“爹!爹你快来!看看大黄咋睡不醒了?”
他爹也赶紧披衣跑出来,蹲下来摸了摸牛鼻子,又掰了掰牛嘴,见大黄牛依旧昏睡不醒,也吓坏了:“肯定是病了,快去请张五爷!快!”
“哎!”柱子撒腿就往外跑。还没出村口,就撞见好几个同村的后生,皆是一脸惶急。一问,全是家里的牛睡倒了,怎么也叫不醒。
这下大伙更慌了。等他们满头大汗,跑到邻村兽医张五家时,便见院子里早就挤满了人,全都是哭丧着脸的庄稼汉,一个个庙里长草慌了神。
“五哥!先去俺家!”
“五叔!您先救俺家的牛!”
“老五!先看俺家的牛!俺给你双份诊金!”
被围在中间的张五,一脸无奈地喊道:“吵吵什么?你们把我劈成八瓣也没用!一个一个来!”
说着他不可思议道:“我给牲口看病二十年,还没见过一早上,几十家扎堆来找我看牛的。你们的牛都咋了呀?”
“俺家的牛趴在栏里,咋叫都不醒!”
“俺家的也是,睡得死沉死沉,嘴角还泛白沫!”
“俺家也这样!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一觉醒来就这样了……”
“奇怪?牛这种牲口没有觉,一天也就睡一个时辰,怎么突然一块睡起懒觉来了?”张五听得匪夷所思,让徒弟背起药箱道:“走,看看去。”
他便先看了本村的几家,又到邻村看了看,果然家家的牛都是一模一样,昏睡不醒。戳它拍它,甚至下针都没半点反应。
“瞳孔散大无神,呼吸微弱平缓,嘴角带着少量白沫,但既不发烧也不拉稀,更没有烂嘴、喘粗气、浑身抽搐等常见症状……”
他是越看越糊涂,嘴里直念叨:“怪了,真是怪了。这不像是牛瘟,也不像是误食了毒草……”
“是啊,草料都是我们自己准备的。”乡亲们深以为然,“哪能几个村的牛,一夜之间全吃了同一种毒草的?”
这时,本乡团练使徐良带着两个副使赶了过来,闻言沉声道:“会不会是有人投毒?”
张五断然摇头,“应该不会。真要是投毒,要么七窍流血,要么满地乱撞抽搐,哪有这么安生的?我家几代兽医,从没见过哪种毒药,只让牛安安静静睡觉的。”
顿一下他接着道:“再说,给一头两头牛投毒还有可能。但是给这么多村子,上百头牛一起投毒?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有这本事,直接把牛偷走多好,干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
“不是牛瘟不是误食也不是投毒,那还能是什么?”徐良不太信服。
“团练大人刚来乡下,见得还是少了。”张五便煞有介事道:“在我们这片,这种事儿也不是头一回了。五年前,各乡里几千只鸡,也是一夜之间全死了,啥毛病都查不出来。”
“哎呀,是啊!”乡亲们登时一阵毛骨悚然,全想起了几年前那桩‘胡三太爷屠鸡事件’,跟这回是真像啊!
“有些事,不能因为咱们凡人做不到,就当不存在啊,大人!”
“是啊大人,胡三太爷法力无边,可不能不信邪……”一时间,众人满满都是敬畏。
徐良也被说得后背发毛,一时没法反驳。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不管什么原因,先禀报大老爷再说!这些耕牛可是衙门配给的官牛,真要全死了,谁都担待不起!”
说罢,他留下两个副使,自己骑马直奔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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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良一走,张五叹了口气,慢悠悠道:“唉,报官有啥用?官府能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仙家咋滴?”
这话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彻底引燃了乡亲们心头的不安。
有人立刻深信不疑:“五爷说的是,那年几千只鸡一夜死绝,官府啥也没查出来。最后还是大伙儿凑钱,去尹华山给胡三太爷磕头赔罪,又停了一年嫁娶才消停!”
“五叔,真是胡三太爷干的?”也有人将信将疑。
“你们看这牛!”张五指着牛栏里昏睡的牲口,“软趴趴的叫不醒,眼都散了神儿,嘴角还挂着沫子,可不就是被仙家吸了精气的样子?凡人哪有这本事?”
“还真是……”乡亲们越想越怕,你一言我一语地脑补起了证据——
“我说昨晚听见牛栏外头有动静,跟狐狸叫似的!”
“我家堂屋的胡三太爷牌位,昨天还自己掉下来了!”
“难怪这两天右眼皮直跳,原来是仙家发怒了!”
结果越说越信,越信越怕。很快没人再想别的可能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走,去尹华山!给胡三太爷磕头!”
“一起一起!”人群立马浩浩荡荡赶往尹华山。
两个团练副使面面相觑,赶紧一合计,一个留在村里,带着民兵看守现场,一个跟上去,瞧瞧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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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华山没有山,单纯是一个村儿的名字而已。
早说过,整个霸州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丘都找不到,更别说山了。
不过这也正常,现如今钱包里不一定有钱,粮缸里不一定有米,凭什么叫山的地方就非得有山?
好吧说正经的,其实尹华山村叫这个名,是因为尹和华是村里的两大姓。
至于山,则出自胡三太爷的名讳‘胡天山’……
胡仙庙就在尹华山村头,是一座规模不小的淫祠。跟胜芳火神罗宣一时瑜亮,共同统治着霸州的民间信仰。
而且大户人家普遍信胡三太爷,因为胡仙可以保佑他们家宅兴旺,升官发财。所以前年大户们又捐资新修了胡仙庙,还给胡三太爷塑了金身。
庙里的神婆穿着花花绿绿的袍子,头上也插着各色珠花步摇,跟个大鸡毛掸子似的,盘膝坐在胡三太爷金身前的莲花座上。
她颧骨高耸,嘴唇极薄,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还描了眉。眯着一双吊梢眼,扫视着殿外跪了一院子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