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617节

“那还有假!我亲眼见俺村王老三,一家子牵着一头大黄牛回来的,还扛着半袋子麦种!”有人给出肯定的答案。

“我的娘哎!真给牛啊?”人群纷纷倒吸冷气。

“好大一头呢!油光水滑的两岁壮牛,一对大角又粗又硬、肩宽背阔,四肢结实,一看就是能拉犁耕地的好料子!”那人一边咽口水,一边强调道:“是我见过最好的牛!”

“哇!”引起一片哗哗的咽口水声。

“不光给牛!他们还按丁分地,老弱都算,最多的分了一百亩呢!当场就拿到盖了官印的田契了!”

“啧啧……”众人听得眼睛发亮,羡慕得不要不要。可转头想到自家的处境,所有的躁动,都化成了悲哀的叹息……

不少妇人用胳膊肘戳自家男人,小声道:“要不咱也去吧?地不地的另说,先把牛牵回来是正办!那可不是老爷们的。”

男人们闷头寻思半晌,才憋出一句:“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你懂,怂……”妇人们不爽地直撇嘴。

~~

吃粥的时候,各家想着各家的心事儿,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呼噜噜的吃粥声……

直到杨二等人忙完过来,院子里才又响起了说话声。

杨二拎着个竹筐,上头盖着蓝花布,扫了一眼一张张愁苦的脸,明知故问道:“分了地领了牛,应该高兴才对啊,怎么都耷拉着脑袋,这么不开心?”

没人吭声,一个个都低下头,满脸羞恼。

“怎么,没领着?”杨二道:“不可能啊,我家都领回来了,一家子高兴坏了。”

“我们就没去领。”柱子忍不住闷声道。

“为啥?”杨二一脸不解地问道:“柱子,你不是整天念叨着,要把你家那三十亩祖地要回来吗?怎么又不去了呢?”

“还不是狗日的……”柱子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却被他爹一把捂住嘴。

柱子爹脸都吓白了,连连摇头:“别瞎说!是我不让他去的!”

“叔,你怕啥?”杨二看着他。

“我,我没怕啥,我怕啥呀?”柱子爹还想嘴硬,手却抖个不停。

杨二叹了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我知道你怕啥!你怕这里有孙万利的眼线,回头就去告你的状!我也知道你们为啥都不敢去领田领牛——因为孙万利他们带着人挨家挨户警告,谁敢去就收拾谁!”

“可不止收拾那么简单啊,”众人一阵唉声叹气,“说等苏大人走了,把我们全家埋地里当肥料!”

“你们还真信他的鬼话!”杨二冷笑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众人道:“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只要你们所有人都去领,他能把全乡的人都杀了?那可比响马猛多了,刘六刘七都得请他去当大哥!”

“哈哈哈……”众人忍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句话比灵丹妙药还管用,一下子就驱散了他们心头的恐惧。是啊,大家都去分地领牛,他还能把大家都杀了不成?

“你们也不想想,苏大人这样的大人物,特意来霸州给大家分地,怎么可能半途而废?就算日后他回京里,那不还是咱们的老父母?他能允许自己前脚走,那帮地主后脚就把他的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所以他就算走,也会安排好一切的!继任的知州,一定不会让人坏了苏大人定下的规矩!”杨二按照昨晚的培训,接着劝说道:

“再说苏大人今年才多大啊,才二十岁啊!在朝为官的日子还长着呢!足够保大伙这辈子安安稳稳了。那些地主一个也活不到,苏大人致仕那天,只能变成鬼报复大伙吧!”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大笑,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苏大人可是连刘瑾都能收拾的神仙啊,怎么可能摁不住一群乡下土老财?

“好了,都去乡公所领地吧!”杨二一挥手。

乡亲们内心的躁动又剧烈了几分,好多人跃跃欲试,可在一道道阴冷目光的注视下,还是没人敢出这个头。

“你说说你们,平日里看见一文钱,都得赶紧捡起来,现在官府给你们分地发牛,却一个个缩头缩脑不敢要,你们到底怕个逑呀?!”杨二怒其不争道。

众人叹息道:“杨二哥你这不明知故问吗?你们家是怎么落到北上逃难的?”

杨二像是被戳中了心口,声音一下子沉了下去。

“没错,我知道你们怕什么——因为我曾经也跟你们一样,怕得要死!”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圈发红道:“我家原先也有三十亩水浇地,三代同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可那个天杀的孙万利,早就看中了我家的地。那年冬天,他弄来个冻死的叫花子,趁着黑天偷偷丢到我家院子里。”

“第二天早晨,我爹开门看见墙角立着个死人,当场就吓傻了。慌忙叫上我哥,把人抬上板车想拉出去埋了。谁料刚出大门,就被里长带着人堵了个正着,绑了他俩就往衙门送,一口咬定是我家杀了人。”

“衙门里的人跟他们勾结一气,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先把我爹和我哥关进大牢,又找了个娘们扮成死者家属,哭着喊着要偿命。刑房的人也吓唬家里,说只要一过堂,必然大刑伺候,三木之下没有不招的。到时候定了死罪,全家都得跟着遭殃,不如私下和解了事……”

“我爹一进了牢里又染上病,家里只好答应。最后连赔带罚,定了一百两银子、五十石白米!我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钱粮啊!这时候孙万利又装成大善人,借钱给我们了账……当时我还觉得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的人,后来才知道,那不过他付给衙门里那帮人的辛苦钱。”

虽然时过多年,杨二提起来依然恨得咬牙切齿,血灌双瞳,他接着道:

“等我父兄被放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连道都走不动了,是我爷和我叔把他抬回家的。”

百姓们听得一片凄然,显然不止一家人有过这样的遭遇。

“转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包饺子,孙万利却带着家丁上门讨债!我爹还病着呢,家里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他们就把我和我弟扒得精光,撵到雪地里冻着。我这手指头、脚趾头,就是那次冻掉的——”

说着,他举起双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两只手加起来,只剩下七根半指头。

“我爷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家里三十亩地,全抵给了孙万利,我们全家一下子成了他家的佃户。没过多久,我爹就连气带病,走了。我爷爷看着家破人亡,也上吊窝囊死了。”

“我们全家没日没夜地给孙家扛活,我妹那时候才八岁,就得伺候孙万利的闺女,晚上还得守夜端尿盆。她才八岁啊,晚上打个盹,耽误了孙小姐尿尿,就被罚跪还不让吃饭。”

“她实在饿急了,偷吃了孙小姐剩的一个冷馍,被他们拳打脚踢,没几下就给活活打死了,尸体扔到乱葬岗!等我们找去的时候,都已经被狗咬得没样了……”杨二讲到这时彻底崩溃,呜呜痛哭道:

“去年我娘带着我们一路讨饭逃到霸州,半路上也熬不住,撒手人寰了……”

在场的乡亲们,谁家没有一本血泪账?

听着杨二字字泣血的哭诉,好多人忍不住跟着抹起了眼泪,低低的抽泣声渐渐连成了一片……

但杨二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他用力抹掉了眼角的泪,声音发颤却透着一股韧劲道:

“我当年跟你们一样,看见穿绸裹缎的就赶紧躲,听见护院的靴子声就浑身打哆嗦,怂得像摊鼻涕。可后来我进了皇恩院,那里的大人除了教我们识字懂规矩,还让我们把积在心里的苦水都倒出来,帮我们掰扯清楚!让我们知道——怕没用!狗地主就是想让我们害怕,这样才能随意蹂躏咱们!”

说着他用尽力气,大声鼓动众乡亲道:“大家一想就能明白——一个乡里才几个地主?却有无数受难的贫苦农民。之所以总是被他们欺负,是因为咱们没有团结起来,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跟他们坚决斗争!怕的就是他们!”

乡亲们原本听得句句入心感同身受,可听杨二说到最后全都目瞪口呆。啥,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跟地主斗?

千百年来,都是老爷们串通一气欺负我们,现在让我们团结起来欺负老爷?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第八零二章 小民一怒,拼将一命见天光!

粥厂院内。

杨二发挥出此生最高的水平,一番情真意切的慷慨陈辞,惹得众人眼泪哗哗。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希望大伙能站起来,团结一心,再也不要任人蹂躏了!

但显然,没那么容易。用苏大人的话说就是,百姓被奴役久了,‘思想钢印’太重了。

不过不要紧,苏大人还教了他们一记杀手锏!

“我知道大伙心里头,也憋了一肚子的苦水!这苦水不倒出来,咱们就永远泡在苦水里,透不过气,直不起腰来!”他长舒口气,挺直了腰板,高声对众人道:

“所以咱们也像我那时候一样,开场诉苦大会,大家都把苦水倒一倒,让心里敞亮了,才能不被地主蒙蔽,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知道这里有孙万利他们的眼线,但是咱们又不造他们的谣,只是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又冷冷一笑道:

“他们伤天害理的事儿都干得出来,咱们说说实话,有什么不敢的?就是孙万利站在这儿,他也不能说我造他的谣!”

“再说有苏大人给大伙撑腰呢!谁敢因为今天大家说了实话,就找你们麻烦,苏大人第一个饶不了他!”杨二又竭尽全力给众人打气。

众人也确实被他说动了,好多人嚅嗫着嘴唇想要开口,可几辈子刻进骨头里的恐惧,还是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迟迟没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杨二见状叹了口气,把一旁的竹篮拎到身前,掀开上头的蓝花布,里面是满满一篮子鸡蛋。

他的同伴又抬过来一担挂面,放在了那篮鸡蛋边上。

“咱不逼任何人,说什么你们不诉苦,就不让你们吃粥了。那不是我们的作风!”杨二指着身前的鸡蛋和挂面,高声道:

“因为苏大人说了,百姓太苦了,所以对百姓要以激励为主,让大家多尝甜头——谁第一个站起来,把自家的遭遇原原本本讲出来,就奖你十个鸡蛋、一把挂面!来,谁先说说?”

众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就差一点点就能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杨二又加码道:“再加十个蛋一把挂面,说不说?不说就算了啊!我们晚上自己加餐了……”

“我说!我先说!”终于,人群里猛地站起一个黑瘦干枯的汉子,他嘴唇哆嗦着,还没说话,泪水先涌了出来:

“俺叫李狗蛋,家住孙家寨!三年前冬月里,我爹得了肺痨,前前后后找孙万利借了五两银子抓药,结果第二年,利滚利就变成了二十两,怎么还得上?!他们就逼着我爹按手印,把我家十亩地全抢走了。那可是上好的水浇地,一百两银子也不卖呀!”

“我爹气不过就告官,结果官府说我爹诬告,反而把他拉出去打了一顿,抬回来半道上就咽气了!我姐因为长得好看,也被他们拉走抵债,被孙家公子糟蹋完了,嫁给护院张武。张武欠了赌债,又把她卖进了窑子,到现在生死不知……”

说罢他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完全忘了自己的奖品。

“俺也说!”又一个老汉站了起来,“俺叫张病己,家住南庄!我祖辈就立下规矩,穷死病死不借债,本来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点祖田。可谁知道时代变了,不借债也一样完蛋!”

“刘万山、孙万利他们从南方学了新手段,买通里正,还有州里的书手,把自家田土的税粮,全都‘飞洒’到我们这些小民头上!我家历来都是交五石五斗粮,结果让他们一弄,一年得交十二石以上!交不起就逼着写欠条,不然就得抓进牢里。”

“结果越欠债越交不起,最后地没了,人也活不下去!俺家原先十口人,现在就剩四口了……”那张老汉年轻的时候应该念过书,说话条理清晰,情绪也比较克制。但最后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

“孙万利我草你娘!你家里两三千亩地,那么多的奴仆佃户,凭什么不交税,全压在我们穷人头上,把我们活活逼死?!”

张老汉这通骂,彻底引爆了全场的情绪,乡亲们一个接一个站出来,大倒苦水,痛骂乡绅!

“就是,那些老爷田多家丁多,可朝廷派下来的河工、修城、运粮……各种里甲差役,他们一概不出人、不出钱!全都摊派给我们这些穷苦人家。”一个妇人捶胸顿足哭诉道:

“年初修霸州城墙,大老爷让地主出丁出钱,结果转一圈还是落到我们头上。我男人被抓去运石头,累死在半道上;官府又抓我儿子去服役,他才十三啊!我不能让老张家绝后了啊。只能我十岁的闺女卖给人家做童养媳,凑了免役钱给老张家保住了这条根啊……结果响马一来,那小子就跑没影了,呜呜呜,我什么都没了……”

“我也说!刘万山他不得好死,那年他死了儿子,找风水先生看,说是我家开荒坏了他家的风水林。他不光毁了我家的地,还拆了我家的屋,扒了我家的祖坟。我二叔拼命拦着,结果被他们活活打死在坟头上……”

这下彻底拉不住了,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哭诉说自家的悲惨遭遇。

有人的地被强占,有人的儿子被拉去当壮丁再没回来,有人的女儿被抢去做妾,有人的爹娘被活活逼死。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泪凝成的控诉!

哭声从一开始的断断续续,渐渐连成了一片。最终整个粥厂都被哭声淹没了……连那些混在人群里的眼线,也忍不住低下了头,偷偷抹起了眼泪。他们大多是穷苦出身,不然也不会成了地主的家丁,然后倒过头来为虎作伥。

可谁家没有一本血泪账?谁又没受过那些豪强的欺负?

乡亲们哭诉了足足一个时辰,哭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抽抽搭搭地说:“杨二哥,俺们也恨地主,可是俺们跟你不一样啊。你现在吃着皇粮,办着皇差,当然不怕他们。可俺们不行啊!俺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跑又跑不了,他们想怎么收拾俺们,就怎么收拾俺们啊!”

“谁说你们不行的?!”杨二断然一挥手,大声道:“我当年也想不明白!孙万利家里才十几个打手,咱们一个村少说有上百个男丁,三个村加起来就是四五百人!怎么就被这么十几个人吓成了绵羊,任人家抢地、夺粮、逼死爹娘?”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人群,振聋发聩道:“后来我长了见识,才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们是一盘散沙!因为我们都想着‘别人不出头,我也不出头’,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可咱们忍了一辈子,忍出什么来了?忍得地没了,房子没了,爹娘死了,儿女被卖了!自己还被人家当成随意宰杀的牲口!”

“牲口可没这么惨。”张病己豁出去了,火力全开道:“它们都是要喂养的,病了还请兽医,我们可是自己刨食儿,病了只能自生自灭……”

“大家说了这么多,还没看明白吗?我们所有的苦难,根子都在地主身上,是他们让我们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大家光恨他们,为什么不反抗呢?!”杨二接着大声道:

“要是山上的老虎,吃了村里的人,你们肯定会全村出动,都拿着锄头、刀枪一起上山打老虎吧!可现在,吃人的老虎就在你们村子里!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怎么就不敢拿起锄头,跟他们拼了?”

“拼不过呀……”乡亲们叹气道。

“关键是要一起上啊!大家拧成一股绳,才没人能欺负咱们!”杨二挥舞着手臂,声音激昂道:

“所以,苏大人说了,各乡都要办团练!凡是登了户籍、领了田地的农户,都要出一丁加入民兵!官府发给你们刀枪、弓箭,还派专门的团练使来教你们武艺、阵法!”

“放心,既不用你守城也不用你出战,你们只需要保护好自己的土地和家园,不要让任何人抢了去!”他接着高声道:

“以后再有人敢抢你们的地,牵你们的牛,欺负你们的家人,你们就拿起武器,一起跟他们干!碰上解决不了的硬茬,就找你们的团练使;团练使解决不了,就上报到州衙,苏大人亲自给你们做主!”

“现在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就没人能欺负咱们老百姓!”他声嘶力竭地问众人,“我就问一句——大家能不能团结起来,保护我们的土地和家园?”

“能!”柱子激动地蹦起来,第一个高声应道。

“能!”李狗蛋也跟上大声道。

首节 上一节 617/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