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给也无所谓,去也没关系。”孙万利扶着柱子爹的肩膀站起来,又重重拍了两下,“反正大老爷就是个过客,待不了几天他就去别处当官了。可你们和我孙万利,是要世世代代住在这儿的。”
他又扫了一眼柱子全家,一字一句道:“我把话撂在这儿——谁敢拿我孙家的地,我现在不动你。但大老爷回头前脚离任,我后脚就把谁全家,埋进他抢我的地里,当肥料使!”
“不是抢我的地吗?那就和我的地永远在一起吧!”说到最后,他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便带着家丁转身就走,继续去下一家撂狠话。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柱子一家人脸色惨白,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
“我就去!”柱子受不了这份压抑,嘶吼道:“我不信他敢杀人!”
“你去个屁!”柱子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打了他一个踉跄。
“爹……”柱子委屈道:“我就是想拿回咱们家的地,咋了?!”
“咋了?孙万利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啊?这些年敢跟他对着干的,有一个活下来了吗?!”柱子爹气得浑身发抖。
“他说得出就做得到!你自己找死不要紧,别连累我们!你娘,你弟弟妹妹!要害他们跟着你一起死吗?”
柱子捂着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他看着老爹花白的头发,母亲和弟弟妹妹惊恐的眼神,那口气瞬间就泄了……
“哎——”他颓然蹲在地上,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头发,恨不得以头抢地。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屋里的沉默,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这些日子,地主大户们到处上蹿下跳,威胁百姓,消息早就传到苏录耳朵里了。
“大人,把这些狗日的抓起来,看他们怎么蹦?!”钱靖一脸不屑道。别看他这样,其实是锦衣卫千户、西厂档头来着!怎么可能在意地方上的土老财?
“不可。”苏录却摇头道:“我们来霸州,是为了体会地方官土改的难处的。不能用他们能力之外的手段来解决问题,那样毫无参考价值。”
“是。”钱靖这才乖乖闭嘴。
“那明天……”程万舟请示道。
“顺其自然就好。”苏录笑道:“既然坐到棋盘前摆明車马,有多少招式让给他们尽管使出来。花招越多越好,正好给咱们长长见识。”
第八零零章 分田
八月初一,正式分田的日子。
衙门开门后,果然来的人不多。基本都是皇恩院本地员工的家属和主家败亡的佃户……后者来的也不多,大都在远远观望,想看看情况再说。
发现敢上前排队的人太少,就愈发不敢靠近了……
“来都来了,怎么不过去排队呀?”有官差感觉排队的人太少太难看,想让围观的百姓也过去排队。
“不敢不敢,老爷们已经放话六乡,谁敢踏进州衙大门登名领田,就弄死我们全家,连祖坟都给我们刨了。”百姓们纷纷后退,这下连热闹都不敢看了……
“别走啊你们……”官差们郁闷地看着鸟兽四散的百姓,“唉,一个个胆子比针鼻儿还小。”
~~
州衙后堂葡萄架下,秋光明媚,凉风习习。
苏录与祝枝山隔楚河汉界相对而坐,红黑两军列阵对垒,厮杀正酣。
程万舟走进来,轻声禀报道:“大人,就来了一百来户。五个乡公所,估计也强不到哪去,加起来超不过六百户。”
“这下知道地主的厉害了吧?此辈豪右拿捏细民,岂止倚仗家丁悍仆?乃是数世积下凶威,早已深入骨髓。”祝枝山出黑‘車’抓马道:
“也就是你苏大人在,换了别的知州,怕是早被他们逼得焦头烂额,左支右绌了。”
苏录却神色平静,看着棋盘上黑车横亘河界、压制红方兵线的局势,淡淡一笑道:“无妨。咱们这次来,就是跟他们他们过过招的,看看我给他们准备的三板斧,到底灵不灵。”
“现在该我们出招了。”说着,他从容地拱卒,看住了自己的马。
~~
州衙大堂前早已摆开长案,官吏们为前来登记领田的百姓,提供一站式服务。
苏录早给手下人打过预防针,因此众人并无沮丧之色,依旧各司其职,热情细致地逐一登造户帖,当场拨给田土。
按照洪武旧规,每丁给田十五亩,老弱妇孺减半,每户总额不超过百亩。
凡鱼鳞图册载有旧籍者,即按原额拨还祖业,不足的部分拨给图册未载之田土。
鱼鳞图册上找不到记录的人家,则尽数拨给图册未载之田土。
因为此时清丈田亩还没有完成,为了不耽误农时,所以苏录采取了‘先分后丈’的法子。百姓领到的是盖有州衙大印的临时白契,田亩四至暂依旧旧册记录。
待清丈完毕,州衙会派人挨家登门,逐一丈量核实,换发盖有户部大印的正式红契。
颁发地契时,官员们会指着上头‘国有土地,授以永业。不得买卖,不得抛荒’的字样,跟每一户人家有言在先,分到的地可以世世代代种下去,但为了防止田产再被别人抢走,所以不可以买卖。
若遇急难缺钱,可赴本州皇资委下设的村镇银行借贷,年息定例一分,绝不许多取分毫!灾年还可免息延期!
百姓们本就一无所有,能有自己的田种已是天大的喜事,再听得这般保障,无不喜极而泣,哪还会有人在乎土地能不能卖?
好容易失而复得,打死他们都不卖!
领取地契后,又当场按户发放麦种和耕牛。
看着发给自家的健壮黄牛,百姓们简直像做梦一样。
“孩他爹,快拧我一把!”妇人们揉着自己的眼睛,难以相信这就有一头牛了。
这样的要求,孩他爹肯定立即超额满足。
“哎哟,疼死了疼死了,真不是做梦啊!我们真有一头牛了!”
“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事儿!”
百姓们心花怒放,纷纷叩谢皇恩浩荡,苏大人救苦救难!
农业生产需要大量的牛马骡子,皇庄署已经在燕山下,建起了自己的牲口繁殖基地,皇庄的庄户们也以繁殖犊驹为副业,卖给皇庄署的孳牧所,获利颇丰。
所以苏录才有底气喊出,每户登记授田后,发一头耕牛!
看到官府真的兑现了许诺,老百姓喜出望外。之所以没有欣喜若狂,当场癫过去,完全是因为分给他们的地,原来都在人家地主名下,任谁心里都虚得很呐……
生怕今日不过是一场梦。
李奇宇和他的手下便反复叮嘱百姓:“不用担心,回去安心耕种便是。若有歹人敢来强夺田契、牵走耕牛,不必与之争执,任他拿去,速赴本乡公所报案……便是施粥的皇恩院所在,那里日夜有我们的人值守。官府必为尔等做主,不仅会将贼人绳之以法,还要令其加倍赔偿损失!”
这些敢来领田的,本就是豁出去的,听得官府这般撑腰,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纷纷扛着种子、牵着耕牛,欢天喜地地散去了……
~~
衙前街临街的‘得月楼’二楼,靠窗的包间内,气氛却阴得能滴出水来。
赵敬斋看着街上一家家牵牛而去的百姓,黑着脸道:“这些泥腿子,真有不怕死的!三令五申不许来不许来,还是有人来了!”
“敬斋兄,我们已经尽力了,没看才来这么点人吗。”刘万山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总有不信邪的,还好大部分人都没来。”
“你不懂,但凡这些人把牛牵回去,人心就彻底乱了,那可是一头牛啊!谁能忍得住,肯定会有更多人来领的!”赵敬斋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墩。“领的人一多,就法不责众了,就都会来领的!”
“哎没办法,”孙万利郁闷道:“地还好说,那都是咱们的,可牛不是啊!”
赵敬斋显然破了防,“他妈的败家子,怎么能白白给泥腿子分牛呢?”
“那就让他们都去领!反正领了也是给咱们耕地,得利的还是咱们!”葛伟闷哼道。
“汝痴耶?”赵敬斋斜睨着他,似看蠢物一般:
“领牛的前提是要先登户籍、办地契!这些人、这些地,本来都是我们的,但在官面上这么一操弄,便与我等无干矣!若尽分予草民贱户,日后怎么取回?”
“不说了吗,等姓苏的一走……”葛伟涨红了脸道。
“十户八户泥腿子,杀之亦无妨;全州泥腿子,汝能尽杀之?除非苏某倒台,后来者尽废其授田之令,否则怎么翻的过这个点儿来?”赵敬斋拍着桌子,低喝道。
“那你说怎么办?”葛伟没好气道。
“看来光放狠话还不够,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把他们领回去的牛都毒死,我看谁还敢去领!”赵敬斋杀气腾腾道。
“啊?那可是重罪啊!”地主们纷纷倒吸冷气。“大哥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在大明牛马是保护动物,杀害他人牛马,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马牛的也不行,杖一百。
就连受伤病死的耕牛都得先报官,待官府派人来审验后才能开剥,不然笞四十。
而且官府授田配给的耕牛,属官给民养之官牛,量刑按官畜产从重。更不用说大规模毒杀了,那是要掉脑袋的……
“傻呀你们?谁让你们亲自动手的?各派几个靠得住的手下,把这事儿办了,然后远走高飞,躲上两年再回来,能有什么事啊?”赵敬斋低声道:
“多给点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都这时候,就别想着省钱了!真要是让官府把地都分完了,咱们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唉,只能这样了。”片刻沉默后,孙万利赞同道。
“是。”陈德也点头道:“大哥所言极是,不一开始镇住那帮泥腿子,一旦群起效尤,我等便难制其势矣。”
“就这么办!”刘万山葛伟等人附和道。
最后只剩刚从天津赶回来的王怀安没表态,他一直盯着八字墙前,带着枷的王永贵,这么多天下来,都没人样了……
“老王你怎么说?”赵敬斋问他。
王怀安目不转瞬,漠然道:“我现在啥心思都没有,只关心我儿。那枷重得要死,再枷下去,他不死也残废了……”
“……”赵敬斋压下火气,从袖中摸出一张顺天银行的大额汇票,拍到他面前:
“你直接去要人只会自取其辱。速去求张老太爷出面,自然能把你儿子捞出来,这一千圆是我们凑的,先拿去打点吧。”
王怀安这才转动眼珠,一脸感动道:“多谢诸位雪中送炭……我家地窖里的银冬瓜,都被响马挖走了,手头着实不宽裕。”
“不光你一家遭了难,大家都难,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同舟共济。”赵敬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一定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是,敬斋兄说得是。”王怀安重重点头,会意道:“我去求张老太爷出面,请大老爷放咱们一马!”
“好好,只要张老太爷出面,他怎么也得给点儿面子。”众人高兴道。
“保险起见,到时候李家、胡家两位太爷,还有我们这些在乡的举人,都会一起去的!”赵敬斋沉声道:“让大老爷明白众怒不可犯!”
“这下彻底妥了!”地主们忧愁尽去,孙万利小声问道:“哥,是不是先看看你们谈的结果再动手?”
赵敬斋瞥了他一眼,暗骂一声怂包,但见其他地主也巴巴望着自己,只好点点头道:“先做好准备,随时听我号令。”
第八零一章 诉苦大会
翌日清晨,永丰乡皇恩院粥厂前,依旧排着乌泱泱的长队。
乡绅再横,也不敢拦着百姓来吃救命粥,只能派了眼线混在人群里,阴恻恻地盯着泥腿子们。
排队时,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其实百姓们吃了这些天的粥,力气早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往日里,排队时尽是一片喧闹说笑声,此刻却一个个垂头耷脑地捧着粗瓷碗,眼神空洞的像丢了十圆钱……
“听说……昨天真有人去衙门领着地了?”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