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只要将来锦衣卫查上门,你有把握过关就行。”
“那谁能说得准啊!万一有人存心整我……”那名郎官讪讪道:“再说各县户房都有登记,岂能瞒得住啊?”
“简直荒谬至极!”有人愤愤不平,“本朝自来优待士大夫,何曾让我等这般狼狈窘迫过?”
一旁路过的曹元闻言,可算逮着机会报复一把,揶揄道:“皇上不过是让你们自报田亩数目,又没让你们补缴历年欠税,怎就让你狼狈窘迫了?”
他虽是刘瑾旧党,却已散尽家财一身轻,说起话来自然硬气。
众官员不禁直撇嘴,区区阉党,也敢哓哓……
但就连最纯正的清流,梁储梁阁老都听不下去了,皱眉道:“诸位平日不都常说‘君子贵诚’吗?自家有多少田便报多少。那些挂靠的,让原主收回去便是,在这里患得患失,不觉得有辱斯文吗?”
那官员苦笑道:“梁夫子,哪有这般容易?那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啊……”
梁储面色一沉:“那你方才还说,是替别人挂靠的?”
那官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好了。”杨廷和坐进轿中,结束了这场让他烦躁的争论道:“尔等在京为官,家里田产几何,多半也不甚清楚。先各自写信回去问一问。就像梁夫子说的,该出清的出清,该申报的申报,就是这么简单。”
轿子起来,他又补上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为官当清,立身当正,诸位共勉之。”
“是。”众官员喏喏连声,这才怏怏散去。
只是这帮人精心里都透亮……杨阁老的言外之意,就是一个‘拖’字。
他让他们写信回家查问,可如今兵荒马乱,驿路不通,书信断绝实属正常。所以只管拖上个一年半载,等这股风头过了,天大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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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腾禧殿,东暖阁。
紫铜圆锅内,文火煨炖着肥嫩鲜腴的盐池羊肉,又添冬笋、淮山、鲜蘑、枸杞同煨,香气醇厚浓郁。把豹山上的豹子都馋得不断低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端着个麻酱碗,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混道:“可把老子饿坏了!整整一个白天啊——老子今年都不想再上朝了!”
“陛下辛苦了。”苏录也从陪吃午餐挪到了陪吃晚膳。
“不辛苦,坐一天而已,我又没痔疮。”朱厚照一口气吃下半扇肋排,这才没那么饿了,扯过片黄巾,胡乱擦擦嘴道:
“你才是要去啃硬骨头的。看那帮文官的反应,这回真戳到他们肺管子了。”
“有陛下在前面顶着,臣无所畏惧。”苏录微微一笑。
朱厚照放下黄巾,看着他,神色郑重了几分:“咱哥俩这回是真捅马蜂窝了,整个大明的缙绅,都得把咱们当成眼中钉。”
“回避问题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苏录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像咱们这样君臣一心、毫无保留的局面,一百年可能都不会再有了,我们不解决还要留给谁解决?”
“说得好!我们不解决兼并,就只能留给改朝换代解决了!”朱厚照百无禁忌道,说着重重一拍苏录的肩膀,“你放心,朕绝对不会做宋高宗,你也绝不会成为岳武穆。”
“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苏录无奈道,心说你丫洗手了吗?
朱厚照满不在乎地笑笑,转而关切问道:“你真的要亲自去霸州?那地方刚打完仗,余匪还没肃清,到处都是乱兵和流民,太危险了。你坐镇京城指挥还不行?”
“怕是不行。”苏录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此番均田关系太重大了,我必须亲自从头到尾来一遍,才能心中有数。知道问题在哪里,应该怎么解决,光在京里看报告听汇报,很多情况都没法掌握的。”
“你反正总有道理……那京里这一摊子怎么办?”朱厚照担心道。
“陛下放心。”苏录笑道:“这两年,詹事府上下已经很成熟了,离了我一样转。再说还有师公在京里坐镇,内阁和六部都有咱们的人盯着,出不了岔子。真有什么急事,八百里加急,一个时辰就能到霸州。”
“年底之前能回来?”朱厚照又问。
“能。”苏录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好吧,准了。不过咱得说好了,你可不许逞能,到了地方上,安保也绝对不能降级!”朱厚照依依不舍叮嘱道。
“遵旨。”苏录先应一声,又反过来道:“不过,陛下也别光顾着说我……”
他摆摆手,张永便带着伺候的宫女太监下去。
苏录这才神情严肃地看着朱厚照,一字一句地说道:“臣有句话还请皇上牢记——自古抑兼并者,多不得善终!”
“我当然知道。”朱厚照也神色郑重地点头。“皇帝也不例外,比如我父皇……他要不是让何鉴前往荆襄之地清查隐田隐户,也不会驾崩得稀里糊涂……”
“还查隐田了吗?”苏录有些意外。他记得那是弘治十七年,刑部侍郎何鉴奉旨,在三省交界之地,详细清查户口,轻轻松松就查出了二十二万户,七十三万余口!
然后弘治皇帝准备在全国清查户口,但因为忽然驾崩,不了了之了……
对了,他的注音符号也是同样的命运。
“查了,只是秘密进行,没公开……”朱厚照点点头,眼神里的忧郁之色,这二年已经很罕见了。
“所以说,咱们现在干的是掉脑袋的营生。哪怕你是皇帝,也一样有危险。而且危险比我大得多——他们杀了我,陛下还能再找第二个苏录;可要是,让你有个三长两短……那真万事皆休,我也离死不远了。”
“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苏弘之了。就算有,我也不可能再给予全部的信任了。”朱厚照却坚定摇头,“所以朕命令你,一定不许有事!”
“遵旨。”苏录心中一暖。
“至于我的安全,你放心,父皇当年的教训,我一刻也不敢忘。不然我也不会放着紫禁城不住,偏要住在这豹房里。这里里外外的侍卫、太监,都是我亲手挑的,没有一个是别人塞进来的。”朱厚照又低声道。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须知人心易变。”苏录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今日忠心耿耿之人,明日未必不会被收买。所以还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给人可乘之机为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怕我乱跑吗?”朱厚照撇撇嘴道:“你自己才要多加小心,凡事不要逞强,实在不行就先回来,咱们从长计议。”
“臣省得。陛下也多保重。”苏录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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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苏录在东桂堂召开了骨干会议。
夜里凉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他笑问众下属道:“今日早朝的事,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那帮大人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认账的样子,真的难看极了。”路迎一脸幻灭道。
“确实。”众人也纷纷点头,“一想到那些敬仰的前辈,脑子里只有自家一亩三分地,确实祛魅了。”
“可不止一亩三分地,良田万亩都算少的。”夏邦谟哂笑道:“不然皇上说要让他们申报田产,会把他们吓成那样?”
“真期待两袖清风的大人们,亮一亮自己的家底啊。”众同僚幸灾乐祸道。
苏录却摇摇头,“此事牵扯太广,成不了的。之所以还要搞这么一出,还是我们惯用的套路——要开一扇窗,就得先扬言要掀掉屋顶。”
“百官自顾不暇,这样一来,就没人顾得上我们在畿南的动作了。”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畿南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战场!”
听大人说到要紧处,众人收起戏谑,正襟危坐。
“我们之前反复聚议推敲,纵观历朝历代,百年以后危机频发的症结,无外乎‘兼并’二字!富户豪强田连阡陌,仗恃权势逃避赋役;贫民百姓无立锥之地,反倒备受苛敛盘剥。长此以往,国恒亡!大明也不例外!”
“寄望于豪强自行收敛兼并,让利于民,就像指望赌鬼戒赌,狗不吃屎一样,万无可能!”说着他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
“所以每到这种时候便有仁人志士站出来,试图为天下抑制兼并,不是他们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而是他们太知道不这样做的结果!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现在,轮到我们站出来了。”苏录看着在场的左膀右臂,沉声道:“诸君莫忘初心,治平之功,就在今朝!”
“是!”众人轰然应道。
第七八五章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夜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唯有东桂堂还灯火通明。
詹事府众骨干毫不犹豫地表态后,听府丞大人话锋一转道:
“这是洪武以后,百年以来,最好的时机,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
“畿南六府经过杨虎、齐彦名两次扫荡,原来的豪强地主,死的死,逃的逃,田地尽成无主之地!那些根深蒂固的土地关系,已经被义军的刀枪彻底打碎了!”
“所以我们不需要去夺谁的地,我们只是把无主的土地,还给那些本该拥有它们的农民罢了,然后设法让他们长久地拥有这些土地。”
“多一个有地的农民,就少一个造反的流民。当畿南的百姓都分到了土地,他们就绝对不会再从贼,反而会变成我们最坚决的拥护者,会用生命来保卫我们的政权!”苏录斩钉截铁道: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才是大明的中兴王道!”
说罢,他扫一眼神色各异的众属下问道:“你们肯定一肚子疑问,问吧?”
“是,大人。这样做争议太大了吧?!”夏邦谟担心道:“那些土地可不是真的无主之地,地主家里也没死绝,好多都是跑到京师、天津、保定避难去了。人家返乡后拿出来地契,咱们不就尴尬了?”
“这点不用担心,家师在四川已经有成功经验了。”苏录笑道:“单单一份地契证明不了什么,还得跟官府的记录对上,才能证明这就是你的地。”
“但官府的账目册簿,也都被贼兵焚烧了。”他两手一摊道:“所以你没法证明土地的归属。”
“听说各县户房书吏都藏着一份白册,上头登记了县里土地的真实状况。”路迎提醒苏录。
“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不拿出来也就罢了,敢拿出来就等着大难临头吧!”苏录沉声道:“我年初就从户部调取了弘治十五年,畿南各府编纂的黄册和鱼鳞册,让司经局给你们誊抄了一份。”
说着笑道:“这可是个大工程,子和他们带着一大帮子抄手,整整抄了半年。”
朱子和接话道:“我们可不只是单纯地抄写,还做了统计分析,回头一块发给大家。”
苏录转回正题道:“有争议的时候,以户部两册为准,这也是我们官方唯一认可的依据,其它一概不认。”
“就怕那些大户,暂时忍气吞声,等风头过去了,再逼着百姓把田产交出来,他们一定能干出来,我们也不可能在县里守一辈子。”石天柱道。
“就算我们派人盯着,这种事儿也防不胜防。”苏满也道:“就算不敢明着到官府过户,私底下逼着百姓签一纸文书,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归根结底还是百姓太弱,”萧廷杰道:“大户们恃强凌弱,有的是办法把土地收回来。”
“那就把百姓团结起来!”苏录沉声道:“永远记住要依靠百姓力量,我们才能战无不胜!”
“是,怎么个团结法?”众人问道。
“以保卫乡里为名,成立团练。所有分得土地的农民,都要加入进来,成为民兵。”苏录道:“由大将军府派人,负责军事训练、军籍管理和战时指挥。”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团结起来,保卫自己的一切!谁敢来抢,就跟谁拼命!”
说着压低声音道:“对象包括不限于响马土匪,土豪劣绅……”
“嘶……”众人闻言纷纷倒吸冷气,大人这一手太狠了!
千百年来都是豪强挟农民以抗朝廷,朝廷靠豪强控制农民,大人却要反过来,让朝廷武装农民以制豪强,直接改变了千百年的权力格局!
首先,土豪劣绅横行乡里的那点家丁护院,在有组织的民兵面前,完全不堪一击,这样他们就没法再仗势欺人,强取豪夺了。
而且,民兵的土地是新政所赐,身家全系于君上,天然便是皇上和新政最铁的基本盘。
再者,朝堂文官多出身地方豪强,结党营私掣肘皇权,用苏录的话说就是‘官僚地主阶级’。如果乡野间遍布忠于皇上的民兵组织,对他们绝对是釜底抽薪!
因为苏录这一手,等于制造阶级对立,让乡绅豪强从此有了对头。二者利益水火不容,豪强再也无法串联乡野、一呼百应,对抗官府和朝廷,把乡间变成自己的王国了。
最后,此法可以培育出大批的自耕农,他们非但是良好的税源,还是优秀的兵源。要是真成了,何愁大明不能再次伟大?!
想清楚此中要害,年轻的官员们无不热血沸腾。这项事业不伟大,世上哪还有伟大的事情?
“大人这一手可谓神来之笔,但这些团练民兵,会不会取代旧乡绅成为新的乡绅?”石天柱担心地问道:“别按下葫芦瓢起来。”
“大明以文驭武多少年,也没见武将靠军队翻了天,还不是一样被文官压得死死的?”萧廷杰哂笑一声,“团练民兵也就是能让百姓不被生吞活剥,家里没人读书做官,始终上不得台面。”
“确实。”众人纷纷点头,太平年月,枪杆子不如笔杆子。“现在兵荒马乱,乡绅躲的躲逃的逃,等天下一定,他们又会卷土重来,教乡亲们做人的。”
“是啊,他们掌握乡间的舆论,还很有钱,可以造势诋毁新政,蛊惑百姓,还会趁百姓急用钱放债,一旦沾上他们的高利贷,最终都逃不了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的命运。”路迎做农村工作久了,这些手段都门清儿。
“是。”朱子和点头道:“根据我们的统计,大部分土地都是因为还不起高利贷,作为抵押品被债主收走了,明抢的反而不多。”
“放印子钱也是需要有武力支撑的,不然老百姓凭什么借一还十?因为不会算账吗?”夏邦谟哂笑一声。
“这些都有应对的手段。”苏录却胸有成竹道:“一个是在这些地方推广注音符号,给老百姓扫盲,一家里起码得有一个识字的。然后我们刊发报纸,占领民间舆论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