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仇钺率三千营精锐骑兵八千人,沿天津至通州运河一线游弋,往来策应,确保京城生命线万无一失!
苏泰、安国、周尚文、沈希仪、马永等亦各率本部兵马,跟随三位将军分赴各防区!
出征的人群里还有江彬,他被破格提拔为斥候队长,统领全体夜不收,深入敌境,侦查军情。
这项任务的危险不言而喻,却是江彬最想要的。风浪越大鱼越贵!想要将功赎罪,东山再起,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其实钱宁也在出征的队伍里,这位大明头号特务,早就已经把义军内部渗透的七七八八了。他会将义军内部的动向,源源不断地传回京师,以供决策……
詹事府也派了精干力量到各军,负责军纪军功后勤工作。他们和大将军府本来就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当然责无旁贷。
~~
英国公张懋也拄着拐杖,在送行的勋贵队伍里。看着浩浩荡荡开拔的大军,他的老脸上满是怅然之色。
一旁的成国公定国公等晚辈更是牢骚满腹,这还是头一次京营出征,没用他们的人统兵。
这时苏录过来向英国公行礼,张懋拉住他的胳膊到一边,忍不住埋怨道:
“贤侄,这是怎么回事?咋好端端的,把勋臣都撤下来了?连个随军历练的机会也不给?”
苏录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公爷,客气却异常坚定道:“老公爷,之前用了他们,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逼得皇上都化身大将军出征了。再让他们留在军中瞎胡闹,京城就要丢了!”
“皇上刚才也说了,非战之罪呀。”张懋分辩道。
“那是跟老百姓说的,不是在给领兵的开脱!”苏录平静中透着浓浓的失望道:“您那帮晚辈一个会打仗的都没有,却都挺会享受……出征时,哪个不带着娈童美姬、戏班厨子?连睡觉的大床都得从家带上,几十个兵扛着!这是去打仗吗?这是去游山玩水!多少好儿郎的性命,就断送在这帮纨绔手里!”
苏录越说越生气道:“一个个总想要面子,可自己也得争气才行啊!一拉出来遛遛就丑态百出,还想占住茅坑不拉屎?皇上再顾及这帮废物的脸面,大明的江山都要亡了!”
“这这……”英国公被训得老脸通红,嘴唇嚅喏着,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苏录也不敢再把话说重了,万一给老头气中风了算谁的?他便放缓了语气,扶着张懋的胳膊道:“老公爷,惯子如杀子啊。再这么惯下去,你那些勋贵晚辈,迟早要被军功新贵彻底淘汰。”
“是啊。”英国公颓然点头道:“所以老叔才着急啊,想让他们上战场立功啊。”
“你老人家是对的,但他们真没那个本事,一上来就统领千军万马啊。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这种要命的时候,不能把军队拿来,给他们刷资历了……”苏录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您回去跟几位公爷好好商量商量,从各家子弟里挑出真正能吃苦、不怕死的,从基层军官开始摸爬滚打。只有这样才能用鲜血和战功,重新为勋贵正名啊!”
“哎,贤侄这是真正的长远之计……”英国公点点头,却又长长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可是那帮孩子,自小锦衣玉食,大了花天酒地,哪里吃得了这份苦啊?”
“嫡系不行就从旁系找,十步之内必有芳草,一家子百十口,就不信找不出个像样的来。”苏录闻言声音转冷。他早就发现了,其实英国公也够呛。
这位老公爷以‘少干少错,不干不错’为圭臬,这是把政客思维带到军队中,对战斗力和凝聚力的损害难以估量。
而且不作为也就罢了,还想一直霸着位置。简直是做梦娶媳妇,光想好事儿去了!
也许这就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通病吧……
这对他个人来说不能算错,可对国家就是莫大的犯罪。英国公管了京营几十年,京营之前烂成那样,他也要负很大责任的!
听苏录语气不悦,张懋赶忙老实点头道:“好好,我回去跟他们商量,不论嫡庶,唯才是举。”
“如此,将门再兴,指日可待。”苏录便结束了跟老公爷的谈话,因为还有一大堆官员在等着他呢。
~~
“苏大人,怎么搞的?皇上不是说好了不御驾亲征吗?”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得劝劝皇上赶紧回京啊!”
“皇上还没皇嗣呢,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大明可怎么办呀!”
“……”苏录已经习惯了被‘千夫所指’,耐心听他们说完,反问道:“皇上去趟南海子,就算御驾亲征?那他要是哪天去趟门头沟,叫什么?西天取经?”
“这话说的……”众官员一时语塞,南海子又叫南苑,是皇家京郊园林,皇帝去那里确实不能说是亲征。
“南海子离京城不过二十余里,还有城墙环绕,皇上要是在那里还有危险,那京城也快完蛋了。”苏录正色道:“皇上正是要用这种方式,让京城的百姓安心。诸位也要尽忠职守,为早日平定叛乱贡献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围着我聒噪不休!”
“好了,我要赶去南苑了。”说着他一摆手,众官员赶忙让出一条去路,没人敢再跟他废话。
第七六八章 萝卜开会
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与义军在京南形成了对峙之势。
官军这边采取坚壁清野的策略,全力加固固安、天津两座城池。并在两百里的北运河上,构建了一系列烽火台,以便及时发现敌情。还调集大量漕丁押运漕船,大大加强了对运河的防护。
同时,将两地百姓和新收的夏粮尽数转移到南海子一带,不给叛军留下一个人,一粒米,令其采掠无所获。
义军一方则据守霸州、文安诸城养精蓄锐,操练军伍。同时派出小股骑兵四出劫掠,以供给大军每天恐怖的消耗。
当然也没忘了密切侦察官军的动向,时刻准备着迎头痛击!
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六月中旬,探马回报说,官军还是按兵不动。
义军头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候,每天热得没法训练,一个个饭却一口不少吃,眼看就要把军粮吃光了!
饿着肚子还打个屁仗?
这天开会的时候,元帅们终于爆发了。邢老虎拍着桌子怒吼道:
“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官军又不要脸搞什么坚壁清野,到处看不见个人影。连颗粮食都找不到,没有补给,这仗还怎么打?”
“就是!”几位元帅纷纷埋怨起赵鐩道:“早听我们的直接打过去多好!非要等着官军来攻。结果人家就是不来,沉住气把固安天津修成了王八壳子。现在再打,非得崩了牙去不可!”
赵鐩听了当然不高兴,但他堂堂秀才相公,不能跟一帮粗鄙的响马一般见识,便压着火气,沉声道:
“现在官军摆明了,就是想让我们攻,他们守……好吧,我确实没想到,官军会如此拉得下脸,狗皇帝居然这么沉得住气,霸州丢了都不急……”
“此事委实蹊跷,霸州北门离京师南门不过一百六七十里。按常理,朝廷肯定得拼命收复,不然狗皇帝寝食难安!”刘六附和道,有意替同乡分担几分压力。
“但人家就是忍得住,铁了心当这个缩头乌龟,你又能如何?”朱谅没好气道。
“战场厮杀就像两个人下棋,你出招对方也会出招,就看谁棋高一招。朝廷那么多能人,破了我们的招不很正常?”赵鐩提高声调道:
“官军不按我们的思路来,我们也不能被官军牵着鼻子走!依我之见,他们缩在乌龟壳里就让他们缩去吧。咱们不如再次分兵:一路西取保定,一路东攻沧州。这两地官军防守薄弱,粮草充足,拿下之后既能解决补给问题,又能阻击回援的官军,打破他们的合围之势。”
之前张伟、马中锡统率的十万追兵,虽然被他们远远甩在山东、河南两地,但动作再慢,也快杀回来了……这是赵鐩非常忌惮的局面,他深知自家所谓‘三十万’大军的成色。
都是才刚入伙的老百姓,好多人之前连鸡都没杀过,可以说,十之八九皆为乌合之众。
一旦失去兵力优势,遭到官军的南北夹击,很有可能就一溃涂地……
所以他想趁官军合围之前,再次分兵南下,重新夺回主动权。
然而话音未落,大堂内立刻响起一片反对声。
“啥,打保定、沧州,那不是我们来时的路吗?当初绕着走,现在又要折回去打?那我们来这一趟是干啥的?”元帅们不满地嚷嚷道:
“好容易才在霸州会师,三十万大军聚在一起声势惊人!这一分兵,岂不是自弱实力?”
“就是,咱们大旗都打起来了,大元帅元帅也当了,结果一仗不打,掉头就走,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再说了,越往南打,离京师越远,离胜利就越远!”
“……”赵鐩也不跟这帮粗人费口舌,便看向三位大元帅,想请他们定夺。
然而齐彦名、杨虎、刘三皆一脸赞同,让他心底一凉……三位头领皆被巨大的兵力优势冲昏了头脑。
“军师确实太小心了。我等三十万大军在手,谁可抵挡?!”刘三沉声道:“士气宜鼓不宜泄,一仗不打就撤退,太伤士气了……”
“就是,分什么兵!”杨虎也重重点头道:“直接全力打下固安或是天津,京师就门户洞开了,朱厚照只能乖乖投降!”
就连最尊重赵鐩的齐彦名,也不甘心就这样撤退,缓缓道:“先生,还是先打一仗试一试吧,也好称称咱们的斤两。再说万一打赢了呢?”
“万一……打仗哪有撞大运的?”赵鐩感到深深的无奈,但三位头领都想打,他再言退也没人听了,于是长叹一声道:“你们随便。”
众头领只当他是同意了,立马商量起先打固安,还是先打天津来。
当然以他们的水平也说不出个丁卯来,只能‘俺寻思’而已。出谋划策还得靠赵相公这位唯一的知识分子……
赵鐩知道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只得忍气吞声,耐着性子为他们分析道:
“天津是漕运枢纽,无论河运还是海运,都要从这里走。所以只要打下天津,便能彻底掐断漕运,不用攻坚,就可以生生困死北京城!”
“但是天津驻军过万,是座实打实的兵城,城防也是以最高标准修建的,在得到京营增援后,可谓兵精粮足,所以很难速胜。更兼地处九河下梢,河道纵横、滩涂遍地,十分不利于我军骑兵机动……”
赵鐩话没说完,杨虎便不耐烦地打断道:“就说天津难打呗,那固安呢?我记得,那就是个土城,应该好打了吧?”
“不错,固安是座土筑的小县城,城墙全是夯土垒成,年久失修,既无砖石包砌,也没有瓮城、敌楼等防御设施。护城河也已经淤成了浅沟,各方面都远不如天津。”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打固安了!”
“打下固安,大军就能直抵北京城下!”众头领顿时欢呼起来,仿佛固安已经唾手可得。
赵鐩却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但那都是旧黄历了……朝廷也知道固安的重要性,霸州丢失之后,固安就是京城最后一道防线了,绝对不容有失。城池破旧算不得什么,官军很快就能用沙袋、木板加固垫高。我们没有火炮、没有冲车,只能打造个云梯,攻坚能力极其有限,官军这样就足以应付我们了。”
“更何况固安距京师不过百里,朝廷救援起来十分方便。一旦久攻不下,我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苦战!”
“那就围点打援!”有人立刻高声道:“我们围住固安,官军必然来救,到时候在半路上设伏,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好主意!”众将领立马纷纷附和,都觉得此计甚妙。“不扯了,就这么着了!”
“……”赵鐩也觉得此计甚妙,便不再烦言。
又是一番争论后,众人好容易才敲定了作战方略——由杨虎、赵鐩率领十八万大军主攻固安城,齐彦名、刘六、刘七率领十万大军佯攻天津。
若天津的官军不敢救援固安,那就先全力打下固安来,然后合兵一处攻打天津。
若天津的官军胆敢出城救援,齐彦名等人就毫不犹豫地将其消灭,然后趁虚占据天津城!
另外,刘三率领两万骑兵在两地间游弋,一方面切断北运河漕运,一方面作为机动兵力,随时驰援两路大军。
计议已定,众头领都踌躇满志,仿佛已经看到胜利在向自己招手。
就连素来谨慎的刘六都拍着赵鐩的肩膀道:“军师要对兄弟们有信心,三十万对八万,优势在我!”
“唉,但愿吧……”赵鐩唯有苦笑,现在说什么都白搭。只有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拼过,他们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
计议已定,诸位元帅、副元帅便分头招呼手下弟兄拆屋解木,为打造攻城器械准备材料。
乱哄哄忙了几天,好歹备齐了军粮军械,可以开拔了。
六月初十清晨,天刚蒙蒙亮,霸州城外旷野上,已人声鼎沸,旗幡猎猎。
三十万义军按天上星宿分做二十八营,按照赵相公给定的方位,环绕在黄土祭天台周围。东方苍龙七宿、南方朱雀七宿、西方白虎七宿、北方玄武七宿,二十八面大旗各绘星象纹路,应合天象。
台上设香案醴酒,三牲缚于案前,猪牛羊头朝外,还都活着呢。
吉时一到,鼓乐齐鸣,什么铜鼓唢呐、牛角长号,咚咚锵锵、呜呜沉沉,震彻四野!
乐声中,杨虎、齐彦名、刘三、刘六、刘七等一众元帅大元帅,身穿黄袍,头戴王冠,上应三清六御,隆重登台。
先杀三牲祭苍天,再将牲血洒遍祭台四方,告祭天地山川,祈佑大军出征所向披靡。
祭祀礼毕,一名披发戴假面、着皂色法衣的巫祝,持桃木剑、摇铜铃现身祭台,跳神祷天。
只见他铜铃叮当,脚步踏节,时而指天画地,时而挥剑辟煞,透着癫狂肃穆,看得台下数万义军人人屏息,心生敬畏。
巫祝舞罢收剑,高声颂祷:“二十八宿临凡,二十八营出征!天象助我,兵锋无敌!”
台下二十八营将士闻声齐齐振臂呐喊,刀枪并举,声浪如山崩潮涌!
誓师已毕,大军随即出征。二十八面星宿大旗跟随各自的将领分赴三地,各营将士依旗列队,长枪如林,人流如海……
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战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