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六自然满口答应。
喝完酒,赵鐩便带着妻女返回家中,收拾好细软,又召集弟弟赵镛、赵镐等人,就地招募了五百乡勇,随后率众前往霸州城,依约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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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州城这边,放走赵鐩全家后,刘七等人都说,他肯定不会回来了。唯独刘六坚信他能回来,说此人跟我们是同类,肯定不会食言的!
但很快,官军就派大军来攻了,还动用了大炮,炮声隆隆,惊天动地,轰塌了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
官军见状士气大振,一拥而上,很多贼兵吓得掉头就跑,还把前来堵漏的主力部队挡在了远处。
眼见官军就要破城而入,忽然一彪人马杀出来,从侧翼朝官军猛攻,官军也是废柴一堆,猝不及防遭受偷袭,便败下阵来……
刘六在城头一看,带头的正是赵疯子,大喜道:“我说什么来着?快快出迎!”
听说赵疯子来了,齐彦名等人也一起来出迎。
刘六已经把他的话,讲给众头领知道了,见赵鐩的话果然应验,众统领都十分服气,设宴款待赵家兄弟,并请赵鐩上座。
席间齐彦名等人向他问策,眼下如何是好?
赵鐩说:“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朝廷大军正不断来援,等到他们兵力足够合围,我们便只能坐困愁城,死一个少一个了,最终一定会被消灭干净!”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了,他们这阵子都有这份担心,守城实在是太不适合他们这些响马了。
又听赵鐩道:“依我之见,不若分兵两路转移,然后遍历天下,以建国扶贤为名招揽各路英雄。所到州县都需要下个决断,令人才归顺,若不从的,逢州破州,逢县破县。待到实力剧增,足以和朝廷抗衡,我们再重新会师畿南,合兵一处,到时既可北上京师,又可南下江淮,进退自如,相机而动!”
众人都轰然叫好。于是两天后便撤离了霸州城,然后兵分两路,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申明不滥杀无辜,不奸淫妇女,不抢劫百姓的军纪,一路直扑河南,一路转向山东……
泾阳伯的大军只得了一座空城,却兴奋地向朝廷邀功请赏,殊不知已经悄然化身为义军的贼兵,将爆发出何等恐怖的能量!
【本卷终】
第七五九章 五年五月
正德五年五月,长江入海口。
江面在此骤然变宽,湍急奔腾的长江流速骤减,携带的泥沙沉积下来,便形成了大片的沙洲群。
从唐朝时便有人在这些沙洲上耕种煮盐为业,五代时设立了崇明镇。随后沙洲日渐涨大,宋朝时设立了天赐盐场,加上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造船和航运业日益兴盛,元朝时将其升格为崇明州,居民达一万两千户,十分兴旺。
但及至本朝,这里走了下坡路,先是因为海水变淡,盐业枯萎,然后厉行海禁,造船和航运也废弛了。崇明州亦降格为县,不复往日辉煌。
之所以现在还有七八千户,三四万居民,皆因为三沙沈家带领他们及时转型。
沈氏自宋末迁三沙,世以海运为业,明初领漕运千户,一直是整个崇明海运行业的龙头。
朝廷行海禁废海运后,沈氏带着崇明的船户改造沙船,转型内河航运。崇明的沙船占据了长江和江南两成的航运业,养活了崇明七成的人口。
所以崇明百姓都说姚刘沙上的县衙大堂是摆设,三沙的沈家三易堂才是崇明县真正的大堂。
今天是沈家的大日子——数月前,族长沈仲礼发下四海英雄帖,邀请江浙闽粤来此共商盛举。
整个三沙的族人和百姓都为今日的盛会忙碌起来。码头上,那道百丈长的石砌栈桥尽头,十艘楼船巨舰一字排开,如十头浮上水面的深海巨兽!
这些巨舰样式各异,既有中式的福船、广船、乌尾船,亦有西洋式的舰船,大的可达一千五百料,小的亦有千料。艘艘旌旗招展、戒备森严——
船舷四周悬挂着防攀爬的铁刺网,箭孔与炮窗错落排布,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可怖。
甲板上,水手们个个衣甲鲜明、全副武装。
弩箭与火铳已是寻常配备,不少水手拿着样式精巧的西洋鸟嘴铳,头戴葡萄牙式宽檐轻盔,甚至好多就是红毛鬼,还有日本浪人,南洋黑人……
每一艘舰船都透着强悍的战斗力,宛如一座座漂浮在海上的移动城堡!
码头东,沈氏三易堂临海别庄依沙洲地势而建,高墙箭楼,戒备森严。
庄内厅堂里,十位受邀的海商已陆续到齐,正坐在那副‘通达四海’的匾额下,跟此间主人沈仲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这些在海上凶狠霸道的大海商,此时却都或多或少透着局促与紧张。他们中有人世代通番,有人靠私盐起家,有人亦商亦盗,手上或多或少都沾过血,更是明犯着朝廷的禁海令。
此时要跟朝廷的海运总督、二品大员见面,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诸位大可放轻松。”沈仲礼身为东道主,自然要让大伙安心了,他语气轻松地对众人道:
“年前蒙吴部堂召见,可谓相见恨晚,他跟其他的官员不一样。对海商和海贸的认识,真的十分透彻,”
“确实,”广州南海的海商首领梁巨川,也点点头,跟沈仲礼配合道:“当年吴部堂在广东任藩台的时候,就对我们海商十分友善……”
他就是当初,与吴廷举合作推行抽分制度的广州海商,并率先响应,纳税银万两。可谓吴廷举的坚定支持者,所以大老远的也来了……
“当时你们不就是搞抽分,得罪了镇守太监和广东的大户,结果把他送进了诏狱?”海商们不无揶揄道。
“那是因为吴部堂,当时在朝中没人,但他不光从诏狱里出来了,还平步青云当上了户部尚书总督海运,现在肯定有后台了!”梁巨川对吴廷举信心十足道:
“总之诸位要是有想法,就一定得抓住这次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嗯,多谢梁兄提醒。”众海商纷纷点头。
谁不盼着能戴上朝廷的官帽,洗白上岸,正大光明地立足。不用再看地方官的脸色,不用再给那些缙绅巨室年年上供?
可谁又敢真的信朝廷?一百年来的,多少人想开海禁?可结果呢,一个成功的也没有!
更可恶的是,好多前辈接受招安,实则被朝廷诱捕上岸,瓮中捉鳖了……
何况,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靠山后台。那些人手眼通天,在地方上说一不二,肯定反对他们与朝廷私下接触。
今日他们偷偷来见吴廷举,若是走漏了风声,怕是不等朝廷招安,自己先被靠山生吞活剥了。也正因如此,才选了这远离陆地的崇明三沙,好避开所有耳目……
众人各怀心思之际,栈桥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号炮。
“诸位,部堂大人的船到了,我们快快去迎接吧。”沈仲礼赶紧起身,带着一众大海商前往码头出迎。
便见数艘四百料遮洋船缓缓驶入港湾,跟那些楼船巨舰相比,实在小得可怜,一点也配不上主船船艏那一面‘钦差总督海运’的大旗。
吴廷举一身绯色官袍,胸前补着锦鸡,眼神锐利如鹰,身旁还立着太仓海商的首领王景和。王家拥有千料沙船二十八艘,在刘家港设有最大的私人货栈,主营朝鲜日本琉球的东洋贸易。
众人见王景和与吴廷举同船而至,便知道他已经被招安了……
船靠码头,系缆下锚,吴廷举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下跳板,扫了一眼满港的巨舰,又看了看那些持铳而立的护卫,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诸位久等了。”
“大人言重,能得大人亲临,是我等三生有幸。”众海商赶忙屈膝行礼道。待吴廷举请起后,沈仲礼将他们一一引荐给吴廷举。
除了他和梁巨川外,还有九位东南海商。其中浙江四位——
一个是宁波帮的领袖郑冲。坐拥千料福船二十二艘,世代经营琉球、日本贸易,熟谙东洋海流,在琉球那霸港设有常驻商号。
二是掌控双屿港贸易枢纽的卢黄四,有大海船三十余艘,主营中日走私、南洋番货中转,兼做军火贩运。
三是温州海商首领黄怀安,有大福船十八艘,把持温州至琉球、日本航线,在平阳港自建私营造船厂,兼营浙南私盐。
四是余姚陆景元,拥有海船四十五艘,垄断绍兴、杭州一带丝绸、瓷器出海渠道。
另外还有歙县许氏族长许引季,坐拥福船十六艘,于福建浯屿、宁波设立分号,招募徽闽亡命水手,蓄养私兵千人。
还有三个福建海商,一个叫蒲阿蒲。握有福船三十六艘,通晓波斯、马来语,垄断马六甲至双屿的航线,在满剌加、爪哇设常驻商站,那艘西洋式大海船就是他的。
另一个叫邓獠,此人乃福建囚犯,越狱下海,聚众通番,引佛郎机人至双屿港。拥有快船六十余艘,手下多为亡命,亦商亦盗,动辄杀人越货,行事最为凶悍。
第三个最特别,叫陈慕山,他是市舶太监尚春的表弟,拥有海船二十一艘,持有市舶司颁发的合法通行文书。假借朝贡名义私通南洋,包庇海商逃避海禁。
最后一个,广东海阳的翁嵩。拥有大小海船五十余艘,盘踞南澳岛,控扼粤闽交界海域。通暹罗、吕宋贸易,兼营粤闽私盐贩运。
这十二位,都是跺跺脚各自海域都要抖三抖的大佬,通过他们的实力和主营业务,就能勾勒出大明当今海上势力和贸易路线。
当然,这都是吴廷举私下调查出来的,沈仲礼不可能给他当面介绍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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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簇拥着吴廷举进了三易堂,请总督大人上座后,其他人也分宾主坐定。
上茶后,沈仲礼屏退左右,请总督大人训话。
吴廷举便开门见山道:“诸位今日能赏光前来,拳拳诚意,吴某心领神会,感激不尽。废话不多说,我今日来,是向诸位求助,也给诸位一个机会!”
厅堂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听吴部堂接着沉声道:
“只要诸位愿帮朝廷解燃眉之急,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海运衙门的官商,走到哪里都有朝廷为你们撑腰,不必再依附任何地方豪强,不必再看他们的脸色行事!”
说着吴廷举提高声调道:“你们的船可以挂上海运衙门的旗帜,正大光明,在大明海域畅行无阻!”
众位海商听得两眼放光,呼吸加重,吴总督描绘的这幅蓝图,实在太诱人了!完全无法抵抗啊……
但他们风里浪里经的事儿多了,胆大包天之外还心细如发,不可能画个饼就直接投了。
众海商互相看看,余姚陆景元便苦笑一声,率先开口:“吴部堂说的这些,都是我们下海之人的梦想,谁说不心动那都是瞎扯。可不是我们不信大人,是我们老是被当夜壶用,怕了。”
“是啊,朝廷太不靠谱了,”邓獠深以为然:“我上回就是,福建巡抚林元甫招安,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他一走,新来的巡抚立马就把我抓起来了,要不是我弟兄们靠谱,这会儿我都已经断奶了。”
“嘿嘿嘿……”海商们忍不住嗤嗤直笑。
第七六零章 官商联运
崇明三沙,三易堂。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吴廷举也不动怒,斩钉截铁道:“皇上登基已经五载,睿智果决展露无疑,他下定决心要办成海运,先解京师燃眉之急,再现永乐下西洋的荣光!”
他坚定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海商的脸,“诸位都是海上的豪杰,应该明白时不我待的道理。你们今日不参与进来,将来海运真的办成了,天下的海路,就没有你们的份了!”
吴廷举跟海商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深知跟这帮人说话得硬起来,光客客气气会被认为好欺负的。
“所以,我给诸位充足的时间,好好想两个问题。”说着他竖起两根手指道:
“第一,海运到底是办成了好,还是办不成好?第二,你们是参与进来分一杯羹好,还是置身事外,等着被淘汰好?”
“如果答案相左,那就可以走了,吴某绝不阻拦,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反之就留下来,我们一起做一番大事业,在海上扬我国威!”
说罢,他便起身退到后室稍歇,方便海商们商量。
三易堂内,登时响彻海商们的议论声,其中还不乏不敬之词。
“他妈的,就凭他们的小破船,也想顺昌逆亡?”
“海上不是陆上,朝廷没那个实力……”
“他们这些当大官的都这样,总是不把我们当回事!”
沈仲礼看看梁巨川和王景和,让两人帮着劝劝大伙。
王景和便道:“诸位,部堂大人知道我们不喜欢拐弯抹角,所以才用直来直去的方式跟咱们说话,还是别跑题了,商量商量他的两个问题吧。”
“嗯……”众人这才点点头,又七嘴八舌道:
“参与进来分一杯羹,肯定比置身事外好啊,但是海运是成了好还是不成好,还真不好说。”
“听说朝廷也有自己的船队,已经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了,就怕到时候,他们发展壮大了,把咱们一脚踢开!”卢黄四掌控着双屿,眼界就是不一样。
“他有那个实力吗?还踢开!”邓獠几个不驯之辈,却不屑道:“海上可不看你几品官,就看谁船坚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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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商议良久,还是统一不了意见,见再说下去也没意义了,沈仲礼便到后室去请吴总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