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77节

“那都是老黄历了。”苏录摇头道:“现在那帮黑心商人,敢卖到六圆一石,我怎么能还用原先的价钱坑你们呢?”

“但咱们不能学这些黑心商人发国难财。”说着他强调道:“我跟大家保证,收来的粮食我们会一文不加,同样两圆一石卖给京城百姓。这样他们的负担大降,你们也能赚一笔,这才是长久之道。”

“我们都听大人的!”庄头们便高兴道。虽然必要的时候他们可以白给,但如有可能,还是希望有的赚的。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苏录也很高兴,这说明自己没有错付,便有些多余地嘱咐道:

“记住是余粮,一定要先留下足够的口粮和种子。”

第七四五章 调和折中

苏录就这样靠刷脸,短短数日之内,便从皇庄军户手中,收得了数十万石小麦。一车车新麦沿着官道源源不断运入京城,车队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大稳定了人心。

粮食进城后,尽数投放到京师各处的皇店粮铺中。明码标价,一律按两百文一斗出售。每人每天限购五升,以防奸商套购。

五升麦子大概六斤重,足够全家吃个两天了,所以普通百姓只是麻烦了一点,但不会再买不到口粮了。

有人要问,那奸商要是派人重复排队怎么办?其实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只能派厂卫特务盯紧点,一经发现就绑送西山挖煤,十年八年甭想回京城。

所以总体来说,些许‘粮耗子’并没有影响大局。那些此前捂盘惜售的粮商,本想借机血赚一笔,没料到朝廷竟能不动声色调来这么多平价粮。

京城百姓见皇庄粮铺有足量平价粮可买,全都蜂拥而至,谁还肯去买他们的天价米?

先前被他们视作奇货可居、捂得严严实实的囤粮,一夜之间就成了烫手山芋,按照指导价卖了实在亏得慌,囤着还要防着厂卫查抄,一时进退两难。

不过三日功夫,京城此前疯涨的粮价便应声回落,不仅一举击溃了抱团抬价的粮商团伙,更大大稳住了京城浮动的人心……

~~

百姓只当粮价已定,危局已解,但苏录心里最清楚,眼下的平稳不过是暂时的……南下的海运船队能不能按时运回粮食来还是未知数。就算能,运力也终究有限,京城粮草供应不济的局面,肯定要不可避免的长期化。

所以必须趁着眼下市面平稳,再备下更多的储备粮,才能让京城保持长期稳定……

另一边刘瑾也动手了,这回他铆足了劲要露个脸,亲自指挥东厂锦衣卫,一家粮铺一家粮铺地往上查,把粮商们的后台东家全都揪了出来……果然如钱宁所言,十有八九都是京里的皇亲国戚、勋贵世家。

刘瑾发了狠,派人挨家挨户下通知,命他们限期交出藏匿的粮食,不然就上门搜查!

更让王公勋贵们发毛的是,刘瑾居然真知道他们库里存了多少粮食。

这一方面是钱宁发动密探调查的,另一方面是詹事府根据抄得的粮铺账册查账所得。也不用太准确,大约摸有个数字就够了……

一时间京城勋贵人心惶惶,扎堆往英国公府上跑,求这位最有面子的老公爷帮忙说和。英国公看着满屋子慌了神的后生晚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无奈,却又避无可避。

只能奉他们的命,再厚着脸皮走一趟……

~~

深秋天黑的早,苏录忙到掌灯时分才回府。

一下车,苏有名便禀报说,英国公来了快半个时辰。

“是吗?”苏录一脸惊讶,完全看不出他早就知道这事儿,只是故意晾了老头一个小时。

“下次这种情况,要去詹事府喊我。”他一边训话,一边快步走进前厅,朗声道:“抱歉抱歉,不知老公爷驾到,回来太迟了。”

英国公闻声,扶着几案起身,对着进门的苏录拱了拱手,放声大笑道:“哎,状元郎现在是大忙人,我闲老头一个,等你一会儿又何妨?”

“老公爷就是这样,太给晚辈面子了。”苏录赶忙请他上座,又热情问道:“公爷吃了没?在我这将就两口,咱们边吃边聊?”

“哎,不添麻烦了。”英国公忙摆摆手。

“不麻烦,都是家常便饭,多双筷子而已。”苏录热情地拉着英国公,吩咐将晚饭摆到花厅里。

张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净手上座,苏录哥俩作陪。

饭菜端上来果然是家常便饭,三菜一汤皆素食,唯一的荤腥是他从天津带回来的鲅鱼酱,主食也不再是令人称道的盘锦大米,换成了二米饭。

“哎哟,吃得这么简朴?”英国公见状笑道:“状元郎这是以身作则呀,与百姓同甘共苦啊。”

“我要是搁家吃香的喝辣的,怎么好意思要求别人共度时艰?”苏录一边亲手给英国公盛饭,一边笑道:“再说我当年的理想就是能考个秀才,吃上这二米饭。”

“咱们老家的二米饭是高粱米和红米,跟这种红米配小米的可没法比。”一旁的苏满笑道。

“所以我们全家也不觉得苦。”苏录笑着把碗递给英国公道:“就是不知道老公爷能不能吃得惯。”

“当然没问题了,我这上年纪了,就得粗茶淡饭,不然遭不住啊。”英国公笑呵呵接过饭碗,众人便边吃边聊。

“老公爷有什么事儿,打发人知会一声,我过府拜见便是了,怎么还劳您亲自跑一趟?”苏录夹一筷子炒萝卜干,嘎吱嘎吱吃得香。

英国公费劲地嚼着二米饭……所谓红米就是糙米,没有经过精加工,还保留着红色的米糠层,老公爷生下来就锦衣玉食,哪吃过这玩意儿,何况他都七十了。

好容易囫囵咽下一口,老公爷翻了翻白眼道:“状元郎今非昔比了,我这老骨头亲自过来,才是应有的礼数。”

“老公爷此言大谬,我还是那个我,永远是您老的晚辈。”苏录谦虚两句,终于问道:“有事您只管吩咐,能办的我一定办到。”

英国公就势搁下碗筷,讪讪笑道:“实不相瞒,是为了刘公公要抄家的事来的。那群不成器的晚辈,犯了糊涂,我已经狠狠训斥他们了,但他们好歹都是功臣之后,真要是一个个被抄家问罪,朝廷的脸面也挂不住啊。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贤侄,能不能帮着劝一劝刘公公?”

苏录闻言也搁下碗筷,拿过帕子拭一下嘴角,脸色便冷了下来,“老公爷,晚辈忍不住要说一句,这些公侯伯爷,不能只在这种时候,才想起自己是国家的脸面!”

“与国休戚与共,不是光占国家的好处,国家有难也得出力啊!”说着他加重语气道:

“瞧瞧你那帮晚辈干的是什么事?世受朝廷恩荫,高官厚禄得享,还占着万顷良田,国家对他们够意思吧?”

“够够够。”英国公赶忙点头。

“现在国家遇到难处了,他们非但不想着为国分忧,反倒趁着漕运断绝、百姓快要活不下去的时候,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发这等丧良心的国难财!”苏录越说越生气,拍着桌子道:

“平时一圆一石的粮价,涨到三圆就已经过分极了,转眼他们就敢涨到六圆!朝廷要是不出手拦着,是不是敢涨到十圆?!怎么盘剥起百姓来,就半点底线都没有,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是是是,贤侄教训得太对了,他们就是一群蠢货!”英国公这才知道,苏录这个笑面虎给自己摆的是鸿门宴。但是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挨个晚辈的训,还得一脸惭愧道:

“回去我就让他们主动捐粮,为国分忧。”

“不需要他们捐,好像国家欠他们多大情一样!我只是让他们把粮食拿出来,按照官平价销售!两圆一石的官平价,已经是从前的两倍了,够可以了!老百姓一个月还挣不到两块钱!”

他又压不住火气,指着南边道:“醒醒吧,响马都快打到通州了,还不给百姓留活路?老百姓就要领着响马来抢你们了!”

英国公被训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能连连点头叹气:“贤侄句句都戳在根子上。这群没脑子的蠢货,确实得严加管教了!唉,可我都黄土埋到脖颈了,管得了今天管不了明天,将来他们指定少干不了蠢事……”

苏录也跟着长长叹了口气,“是啊,真是带不动。”

一阵沉默后,苏满轻声对张懋道:“老公爷,皇上已经下旨,命京师所有官私粮储,全数造册登记,由官府统筹出售。”

“听说了,但不能家里的口粮也给登记上吧?”英国公愁眉苦脸道。

“口粮不用。”苏满解释道:“按规制,凡京师住户,不论官民勋贵,只许留存全家三月的口粮作为自用……这也是正常人家的存粮数。但凡超出这个数目的,一律视作囤粮,必须由官府登记造册,按官平价投放市面。”

英国公一脸为难道:“哎呀贤侄,我们这些簪缨世家,就活了一张脸,怎么能让官府上门,翻箱倒柜地查检?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让祖宗蒙羞啊……”

苏录便道:“老公爷放心,是登记造册,不是抄家搜检。”

“没啥区别。”英国公却摇摇头,一脸乞求地看向苏录,“贤侄,高低给个面子吧……”

“哎,好吧,公爷都这么说了,”苏录这才一脸勉强地点头道:“那我去跟刘公公讨个商量,改成各家主动申报吧。”

英国公一双老眼瞬间亮了,连忙起身拱手:“申报好!申报再好不过了!太让贤侄费心了!”

可没等他高兴完,苏录就从袖中掏出一张账单,轻轻推到了他面前,“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主动申报可以,绝不能糊弄事儿。申报的数目,要是远低于朝廷的评估,那我可就再也不会帮忙了。”

第七四六章 讲数

英国公低头扫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头一个就是他家里——六万八千石!

后头几位公爷也大差不差,几位侯爷则在三四万石之间,还有众位伯爵,也是一两万石的样子。

七八十位勋贵加起来,得有两百万石了……

他登时额头见汗,连连摆手道:“太多了!贤侄,这实在太多了!”

“老公爷,各家府里到底藏了多少粮食,朝廷也没法摸得分毫不差。但今年各家收了多少秋粮?各处粮市凭空消失的粮食都转移去了哪?我心里是有数的。”苏录微笑看着他,沉声道:

“这个数看着不低,但也绝对不算太高。再说又不是逼捐,只是让他们少赚点,如果连这点要求都不肯应,那真闹到刘公公上门抄家,我可不会帮忙说话的。”

“唉……”英国公长长叹了口气,垮着肩膀讨价还价:“贤侄,你也知道,我们人口多开销大,家家户户都是羊屎蛋子外面光,真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来。你看……能不能少报一点?”

几番拉锯下来,两人最终各退一步,按着账册上的数目打八折,敲定了申报定额。

送走了饥肠辘辘的老公爷,哥俩转回继续吃饭。

“就吃了一口啊。”看着英国公剩的那碗饭,苏满笑道:“看来真吃不下。”

“是,这一口还是老公爷给的面子。”苏录一边夹菜吃饭,一边冷声道:“发现没有,他们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一句‘一时糊涂’,就想掀篇儿了。”

苏满点头道:“还真是。他们勾结起来趁火打劫,险些酿成京师大乱,可以视同谋反了。却一点不觉得自己犯了罪,只关心要被刘公公上门搜查了。”

“彻底没救了……”苏录把碗里的饭,扒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低声道:“想个法子,把这些累赘都去了吧……”

“……”苏满点点头。

~~

苏录在京城为了筹粮,使出了浑身解数。

那边吴廷举带着海运船队,已经驶到了淮安……

此时正是海上冬季风初起、风力最稳定的时节,也没有台风骤雨,恰是南下航行的黄金窗口期。还有自北向南的黄海沿岸流相送,一路顺风顺水,航速比其他季节快了近一倍。

最快时一日夜能行三百余里,途中只在灵山卫短暂停靠,补了点淡水,其余时间昼夜不停,一路南下。自天津直沽起航,到淮安北沙关落锚,全程只用了八日,比原定的行程缩短了七天!

这里是黄河夺淮后的主入海口,地属淮安府安东县,控河面海。设有大河卫驻军防守,筑土城五座,号称‘江淮第一关’。

当年漕粮海运时,淮安的漕船就是由此入海的。虽然海运罢行近百年,但这里依旧还算繁华,盖因此处还是两淮盐场的的重要转场码头。

淮盐自此装船,逆流运往清江浦,经大运河输往南北各省。是以码头上樯桅如林,扛夫、盐商、漕丁人声鼎沸,颇有些繁华景象。

可当那支悬着‘奉旨海运’红色大纛的船队,顺着潮水驶入港湾时,整个码头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全都僵在原地,望着海面那长长的船队,惊得嘴都合不拢。

两淮盐运司为了省事,运盐全靠调用内河漕船,因此码头上晃悠的,大半是世籍漕丁。

他们祖祖辈辈靠运河吃饭,正为漕运被断、漕船无法北上发愁呢。谁成想,朝廷的海运船队,竟这么快就开到淮安了!

守卫码头的官兵赶忙高声盘问。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是海运衙门的!九月初八自天津大沽口出发,前来淮安运粮!”船上的兵丁自豪答道。

人和人的悲欢从来不相通。漕丁们望着船头上意气风发的海运兵卒,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倒满心的惶急与抵触。

今天才九月十六!八天,从天津到淮安,走海路居然只用了八天!

他们走运河从淮安到天津,顺风顺水最快也要一个半月,遇上河道淤塞、闸坝刁难,两个月都未必能到。

这轻飘飘的八天,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落在他们心头上。就连祖祖辈辈赖以为生的饭碗,仿佛也要被砸个粉碎……

“大人,码头上的人,看我们的眼神,不大对劲呀。”主船上,随行的属官凑到吴廷举身边,小声提醒。

“正常。”吴廷举脸色苍白如纸,得扶着船舷才能站稳。“他们慌,是因为发现自己不再是唯一的选择。饭碗受到威胁,换谁都得急。”

他打出大沽口就开始晕船,这一路南下,船开得又急又猛,八天里吐得天昏地暗,连黄胆水都吐干净了。此刻船靠了岸,脚下还像踩着浪头似的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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