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563节

第七二四章 苏政委

秋阳烈烈。演武场上,三大营将士列阵肃立,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心目中的副统帅、养活他们的财神爷,急他们所难的贴心人。

听他宣读圣旨:

“……着苏录总领京畿赈济、剿匪一应事宜,京营兵马、顺天府衙、东西厂卫,悉听节制。凡有不尊号令者,五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五品以上,即刻锁拿诏狱,钦此!”

“遵旨!”将士们齐声应道,心说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剿匪了……

谁知苏录收起圣旨后,却声音洪亮道:“现在我以钦差的名义,命尔等携带十天粮草、全副武装,开赴京郊各处,帮百姓抢收庄稼!”

此言一出,军中立刻掀起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队伍里,老兵压着嗓子嘀咕:“咱们是披甲上阵的精兵,不是庄户家的短工呀!”

“当兵吃粮,杀敌领赏,哪有下地割麦的道理?”

“估计咱们一下乡,老百姓全都吓跑了,所以只能咱们来收?”也有人替上头找补道。

军官们忙沉声呵斥,让他们安静下来,但自个儿也是满心的诧异,不知苏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录将满场的抵触与不解尽收眼底,对此一点都不意外。待全场渐渐静下来,他拿出了个铜皮喇叭,让每个将士都能听清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们觉得当兵的不该帮老百姓干这活!但你们想过没有,你们吃的每一口军粮,身上的军装鞋袜,哪一样不是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从地里刨出来的?吃水不忘打井人,做人要讲良心啊!”

苏录先拔高两句,又把话说到将士们的心坎坎上道:

“再说了,你们家里的父母妻儿,也都是皇庄里的庄户人。现在响马要来了,难道不想回去帮着抢收吗?”

“想……”将士们当然想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所以,我要是让你们回家帮忙,是不是一窝蜂就跑没影了?”苏录打趣道。

“嘿嘿嘿……”将士们便笑起来,那简直是一定的。

“所以你们这些家伙呀,给自己家干活行,给别人家干活就不行,对吧?”苏录又笑着揶揄道。

将士们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苏录神色一正,沉声道:“但现在没那个条件,让你们各回各家帮着秋收。因为你们不能打散了建制,随时还要穿上盔甲御敌。所以只能把你们按照营伍,分配到各个庄子上去。一来帮着守护庄子,二来帮着抢割麦子……你帮别人家收,别人帮你家收,这叫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有问题吗?”

“没问题。”将士们纷纷应道。‘苏政委’做思想工作的水平实在是高,一番话下来,就让他们解开了心里的疙瘩。

“大声点!”苏录高声道:“我没听清!”

“没!问!题!”将士们便铆足了力气,山呼海啸道。

“现在都想通了吧?!”苏录又问。

“想!通!啦!”将士们更大声应道。

“好,很好,有精神!就要用这种面貌下去,让乡亲们领略一下,天子亲兵的风采!”苏录先给他们戴个高帽,又话锋一转,严肃道:

“但去之前必须跟你们约法三章——我也是普通军户出身,家里世世代代当兵,我二哥还是你们的同袍,所以咱们都是自己人,索性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一番铺垫之后,苏录接着道:“大明的百姓,见了官军就关门闭户,背地里骂‘兵匪一家’,还说什么‘贼来如梳,兵来如篦’,认为我们当兵的比贼寇还可恨!”

“为什么?因为太多的军队,吃着百姓的粮,干着祸害百姓的勾当!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天子亲军!皇上视天下百姓为赤子,你们就该护着皇上的赤子!而不是跟那些下三滥兵痞一样祸害百姓,毁了皇上的名声!”

苏录扫一眼乌泱泱的军阵,见将士们皆是一脸的茫然,显然这番说辞没怎么引起他们的共鸣,便更生动地举例道:

“昔年岳武穆的岳家军,金兵十万铁骑都挡不住,金人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这威名,是单靠杀出来的吗?不是!还靠他们‘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大军过境秋毫无犯,百姓甘愿舍命相护,这才造就了一支撼不动的铁军!”

“又何止是岳家军?自古叫得上名号的无敌之师,诸如周亚夫的细柳营,诸葛武侯的北伐军,还有北宋的种家军……无不‘出入如宾,不掠百姓’。就连曹孟德那种奸雄,都知道麦苗是天下的根本,军纪是军队的根基,战马受惊、误踏青苗,不惜割发以明军纪!”

顿一下,他接着道:“所以说,秋毫无犯,不扰百姓,并非什么过分的要求,而是一支王道之师应有的素质!你们是皇上的王师,皇上给你们最好的条件,难道不应该以王道之师的标准要求自己,给天下的军队打个样吗?”

“应该!”将士们这下听懂了。

“更不要说,这次的对象还是你们的家乡父老。让你们严明军纪,不扰百姓,是不是理所当然的?”

“是!”众将士这下更懂了……我不骚扰你家,你也别骚扰我家,这也是一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众将士听令!”苏录便断喝一声。

“喏!”将士们一声齐喝,旋即全场鸦雀无声,听苏录斩钉截铁,立下军纪:

“一,秋毫无犯!禁止盗窃民财,糟蹋粮食!违者革除军籍,永不再用!”

“二,敬民如亲!对百姓要和气,不许恃强凌弱、恶语欺辱。但凡欺凌百姓者,罪加三等!奸淫杀掠者,当场枭首,全家逐出皇庄!”

“三,全力以赴!响马流窜北上,虽然抢不走多少粮食,可一把火下去,一个庄子一整年的辛苦就全没了!所以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帮百姓尽快抢收回庄!”

苏录杀气腾腾,划下令将士们为之胆寒的三道红线,又放缓了语气道:

“当然,有罚必有赏!守得住的这三条规矩的,就是皇上的好兵,就是王道之师,全军通令嘉奖,本月关双饷!表现优异者记功加分,呈报皇上重重有赏!”

将士们一听激动了,两倍饷银还在其次,关键是可以加分!虽然他们已经是东官厅的精锐了,但积分对他们来说还是最有用的。积分低的要靠它来保住不降级,积分高的也要靠它来升官!

“遵命!遵命!遵命!”校场上声如滚雷经久不绝。

~~

军令如山倒。

大将军府全体将士,除三千营和四卫营的骑兵分赴各处隘口要道警戒外,其余人马以哨为单位,立即前往京郊各庄帮助抢秋。

便是王公勋贵的庄田,也不例外。当然除了帮他们抢收麦子外,还有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保证他们答应的两成粮食顺利上缴。

绝不能低估贵族老爷们的无耻。若不派军队在庄中坐镇,他们必会想方设法偷奸耍滑,到头来能收上一成,都算给足了苏大人面子。

如今大军直接下田帮着收割,谁也没法隐瞒收成,别想少缴一粒粮食!

其实,百姓心里也是很抵触的。他们万万没想到,苏大人说的帮手,居然是他么军爷……但凡上了年纪的庄户,都见过官军过境时横行无忌的乱象。如有可能,真希望对方不帮这个忙。

可军爷们是全副武装进的村,谁敢说个不字?只能由着他们想干啥干啥了……

~~

民心的转变,始于一件件不起眼的小事。

先是城南王家庄,几名兵丁干活时口渴,随手摘了百姓种的懒瓜解渴,被巡视的哨官撞个正着。

哨官当即下令将人拿下,要按‘盗窃民财’的军规革除军籍……

还是庄头带着瓜主连忙说情:“军爷息怒,咱们庄户人家的规矩,口渴了地里摘个瓜不算偷,只要不糟践、不往家拿就行!”

哨官也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因为几个瓜开掉几个弟兄。便顺水推舟,把他们狠狠训斥一顿,每人抽了几鞭子,又勒令他们十倍赔偿,还要当众保证不能再犯!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庄户们听了全都目瞪口呆。他们活了半辈子,谁见过这样的官军?不抢夺财物就算是好军爷了。如今他们竟因为区区一个瓜,不仅吃了鞭子,还给老百姓赔钱道歉!

就算有人不相信传闻,他们也亲眼看到,这些当兵的真的秋毫无犯;割起麦子来比他们还仔细,掉在地里的麦穗都要一根根捡起来;一日三餐全吃自己带的干粮,更没有调戏妇女、打骂百姓的恶行……

大伙悬了多日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地。

老百姓是天底下最知恩图报的。他们一辈子受尽了欺负、吃够了苦头,但凡有人肯善待他们几分,他们便会掏心掏肺地还你十分——

中午头,老人们挑着热腾腾的饭食,往自家地里送。

起初,将士们还碍着规矩连连推辞,可老人们不由分说把暄软的杂粮馍塞到他们手里,又端出一大盆炒酱菜,感激不尽道:“军爷顶着日头帮俺们抢收,哪能再让你们自带干粮?俺们就太不是人了!”

第七二五章 灾民来了

有将士手上、肩上都磨出了血泡。有的泡磨破了,血珠渗出来,粘在粗布军服上,一动就扯得生疼。

村里的老大娘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送罢晌饭,转身就回家翻出了珍藏的獾油,那是专治跌打伤肿的宝贝。又揣上针线笸箩,快步回了地头。

她们拉着小伙子们的手,拿针轻轻挑开水泡,再均匀抹上獾油。给他们上完药,又坐在田埂上穿针引线,给他们缝补磨破了袖口、刮开了口子的军服。

嘴也没闲着,笑呵呵问着他们多大年纪、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亲人?要给这帮实诚的后生仔说门亲事。

小伙子们脸都红透了,手里的镰刀却挥得更有劲了!

金风拂过连绵的麦浪,也把将士们的心吹得又暖又软。那一刻,他们才真正懂了苏大人的意思——要想赢得百姓的尊重,首先就得自重;只有严守军纪,百姓才会拿你当自家人。

打这以后,将士们再也不抵触这助农的差事了。天还没亮,他们便早早爬起来,磨快了镰刀,下地割麦、捆扎装车,一套农活越干越熟练,比种了一辈子地的庄户人还麻利……

京郊的田野上,处处都是军民并肩抢收的火热景象。京营将士与庄户百姓一同躬身举镰,挥汗如雨。一车车沉甸甸的麦捆,源源不断运回庄里。各村的晒谷场上,都堆起了一座座小山似的麦垛,金灿灿让人欢喜。

麦浪里的欢声笑语,彻底冲散了此前弥漫多日的不安气息……

刘大夏看着眼前这幅军民同心的景象,再一次满心震撼,忍不住问身旁的苏录:

“真是奇了。往日里他们就像耗子见了猫。怎么到了你手里,不管是当兵的还是老百姓,都跟转了性儿一样?莫非你真会改变人心的法术不成?”

苏录不禁笑道:“我哪懂什么法术?我只是真心实意地相信他们,而他们也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顿一下,他语重心长道:“老大人啊,我说了多少次了,他们才是我们真正的依靠……”

“‘礼失求诸野’么?”刘大夏若有所思。

“不错。”苏录点点头,望着眼前令人陶醉的景象,“读书人总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其实堕落的只有他们自己,我们这个民族的传统美德,依然存在于普通的士兵和百姓身上!”

“让你这么一说,我们读书人岂不成了反派?”刘大夏失笑道。

“也不能一杆子打翻一船人,”苏录笑着摇摇头:“要看他们站在百姓的一边,还是对立面。就好比你刘老大人带着百姓修水柜、打深井,为抗旱丰收出了大力,怎么可能还是反派呢?”

“这还差不多……不对,我一直就不是反派!”刘大夏抗议道。

“好好,你劳苦功高,随你怎么说。”苏录打个哈哈,不再纠缠他烧海船图纸的罪过。

~~

苏录临时抽调了詹事府、皇资委和大将军府的精干力量,在卢沟桥成立了指挥中心。

中心下设三个指挥处,一个是负责指挥秋收的,一个是负责皇恩院赈灾的,一个是负责警戒镇暴的。由他来统一协调三个部门的运作。

此外,钱宁也把内行厂所有的人手都派出去,严密监视饥民的动向,收集响马的情报……

八月初十,内行厂的探子和三千营的斥候同时禀报——第一路灾民抵达了庞各庄!

庞各庄位于京西南约六十里,宛平县境内,是永定河畔的入京要道。

八月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照得官道上蜃气晃动。密密麻麻的人影也摇摇欲坠,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是保定府东部,河间府北部一带来的灾民。

这些灾民一个个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或是拄着木棍,或是相互扶持着勉强前行,每一步都透着无力和疲惫。

他们身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根本无法遮蔽裸露的躯体。肌肤早已失去了血色与光泽,干瘦得如同风干的腊肉,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褶子。

妇女也是补丁摞着补丁,破烂的布料勉强遮体,露出的肌肤同样干瘦粗糙,满是苦难的痕迹,女性的柔美已经彻底消磨殆尽。

随行的孩子更是可怜,大一点的孩童,无力地牵着亲人的衣角,小小的手掌干瘪得没有一丝肉,像鸡爪子一样;年幼的小儿,则被大人用包袱背着,脑袋无力耷拉在大人肩上,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从保定至此不到两百里,他们却整整走了五天,不少人在饥饿与疲惫中半途倒毙。活着的也又乏又饿,撑着木棍艰难地向前移动,不知什么时候会倒下,也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忽然有穿着破长袍的落魄书生抬起头来,指着前方缓缓张开嘴,半晌才沙哑地挤出两个字,“粥,厂……”

这两个字像有魔力一样,让听到的人齐刷刷抬起了头,远远望见官道旁的坡地上,立着一面带斗的大旗,上头写着五个字——

“皇、恩、院、粥!厂!”落魄书生一字一顿道。望梅止渴在此刻具象化,他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快去看看,真有施粥的吗?!”

“骗,人,的吧?”旁人却难以置信,这荒郊野外的。

他们的声音微弱又干涩,断断续续堵在喉咙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听着便让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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