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苏录笑道:“要么不做,要做就得认真细致。”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马庄外,此时红日西斜,在庄头上就听到一阵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杨一清记得苏录说过,马庄在打井,好奇问道:“为什么打井会有这种动静?”
“因为要打深井啊。”苏录笑道:“这就是我们解决供水不足的第三个法子。不能只靠一条渠,得多措并举,才能旱涝保收,不再靠天吃饭。”
“不靠天吃饭?还真敢想啊。”杨一清咋舌道。俗话说‘农家无他靠,全凭天照料’。自古百姓就是靠天吃饭,丰歉皆由天定,不然朝廷也不会把水旱蝗灾当做上天示警。
“我们可是大禹治水的民族,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苏录朗声笑道。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杨一清是真心羡慕苏录身上的少年意气,也不知道他能保持多久。
“走,看看去。”他翻身下马,快步循声走去,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瘸了。
庄子中央,围了好些老人孩子在看打井,还有十几个壮丁在打下手。发现苏录来了,众人赶忙围上来行礼,苏录笑道:“听说你们打井,来蹭个饭,欢不欢迎?”
“当然欢迎了,听说大人来,我们特意杀了两口猪!”大伙便笑道。
“还用杀两口?”苏录问。
“没办法,荒年猪也不挂膘,一口不够吃啊。”众人笑答道。
杨一清的注意力却都在打井上,只见井口上扎着木架子,那咚咚声就是从井下传来的。
他打量着一看就很有年头的井沿,问一旁的老汉,“这口井早就有吧?”
老汉看他一眼,点点头:“是老井,也是枯井,怎么掏井都不出水了。苏大人和刘大人便想了法子,从井底继续往下打,就又能打出水来了。”
“再往深挖,便能出水?”杨一清奇怪问道:“这么简单,为什么别人不知道这么干?”
“他们干不了。”苏录走过来答道:“连年大旱,让地下水位不断下降,所以得把井打深。但再往下就是岩层了,传统的掘土之法根本打不动,所以我们引入了四川盐井的顿钻之法,来解决这个难题。”
说罢,便带杨一清走到井边细看。只见井口上方立着一座由粗壮木头搭建的井架,井架顶部安有滑轮组,滑轮组下方连着一根房梁似的硬木桩子。
苏录介绍道:“这具装置叫天车,作用是固定和起重,工人们通过滑轮组可以省力地升起钻杆,钻杆底部安着钢制的钻头,我们老家称作‘蒲扇锉’。”
“一二三!一二三!”这时工人们喊着号子,一起拽着绳索,通过滑轮将钻杆一点点升起。
待钻杆升到顶端,杨一清看到那钻头果然像一柄倒置的蒲扇。
苏录指着钻头两侧,高声道:“它两边有一对贯通上下的‘耳泡’,与锉面形成工字形钻口,这般设计能更有效地破碎井底岩石,大大提高凿井效率——而这,都是百姓的智慧!”
待到钻杆升至最高处,工头一声号令,“放!”
工人们便一起猛地松开绳索,让钻头借着自身重力瞬间顿挫而下,‘咚’的一声砸在井底的岩层上。
然后工人们再次喊着号子升起了钻杆,就这样一下下反复起落,钻头便一点点往岩层深处凿去……
第六七二章 打赌
蒲扇锉不断大力撞击井底,先将大块岩石砸裂。
随后工人们会换上更大的马蹄锉、银锭锉,把已冲裂的岩石进一步砸碎。
最后将石匠送下去,用凿子锤子完成最后的粉碎,再用竹筐将井底的泥沙碎石吊上来。
如此循环往复,便可不断下挖岩层。
“我们四川可以用这法子,凿出几十上百丈深的盐井,这里只需往深挖数丈,便能触到地下水位。”苏录道:“而且下面也不都是岩层,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个月,就能救活一口井。我们现在有十几个打井队,从正月开始,已经让两百多口枯井重新出水了。”
“两百多口井,那真能管不少事。”杨一清感叹一句,又好奇问道:“井挖深了,井水又如何提上来?用辘轳一桶桶的提,怕是太慢了吧?”
“自然也有配套的法子,”苏录解释道:“我们那里有一种手压打水泵,比单纯提水省力多了,也更高效。别的村已经安上了,用了都说好,回头带你去看看。”
他并不会告诉杨一清,这个‘我们那里’并不是他四川老家……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满身泥污的老头坐着竹筐子升上来,朝着杨一清呲牙一笑:“呀,放出来了?”
“你是……刘师兄?”杨一清一愣,不是很确定道。
“废话,除了我还有谁?”老头正是刘大夏,两人赶紧上前把他从筐子里提溜到井边。
苏录埋怨道:“说了多少回了,不要亲自下井,你怎么就是不听啊?”
“我得亲自指挥,不然他们只会乱捣一气,让人心焦。”刘大夏呲牙笑道:“不过话说回来,这顿钻之法果然好用,井底已然见湿,再过三日,定能出水。”
“在下头多危险啊!”杨一清一阵后怕。连杆子带钻头得七八百斤,从那么高的地方砸下去,还不把人拍成肉饼?就算是没拍到,那碎石溅到身上,还不得……青一块紫一块啊?
“放心,我们在井边上挖了个安全洞,躲在里头就没问题了。”刘大夏就着一旁的水桶,连冲带洗,恢复了本来面貌,果然是杨一清的亲亲大师兄。
这会儿民工们也已经收工,庄头来请众人到他家中用饭……自古请人做工都要好吃好喝伺候着。
打井这种大事,庄里自然一起凑份子,在庄头家摆席招待诸位师傅了。
“几位大人,也赏脸到俺家将就一口?”庄头又对三位大人恭敬相邀。
“正要叨扰。”苏录笑着应下,“我们两个没干活的,也跟着沾沾光。”
“哪里哪里,大人才是劳苦功高,没有大人,我们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庄头忙感激不尽道:“能请大人吃顿饭,是我们全庄的心愿。”
“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录高兴地搓手道:“走走,正好肚子饿了。”
他便跟庄头并肩而行,顺便问一问庄里的情况,还有什么困难?庄头忙知足道:“没了没了。大人和署里对小的们太周到了,再把井水打出来,我们就别无所求了……”
刘大夏换了身干净布衣,披发赤足,也跟着往庄头家走去。那副豪迈不羁的模样,早没了半分一品大员的架子。
但杨一清见他的精神头好了太多,说话中气十足,再也不郁郁了,路上还跟庄上的孩童逗趣,一副怡然自得,乐在其中的样子。
~~
到了庄头家中,就见偌大的院子里支着四口大铁锅。
锅里是热气腾腾的杀猪菜,肉量给得极足,锅边还贴了一圈黄澄澄的杂粮饼子。众人围着锅坐下,吃完接着贴。
“就好这一口!”刘大夏坐下就吃,运筷如飞,连头都顾不上抬。
“大家都随便,当我们不存在就行。”苏录又招呼众民工一声,也拿勺舀了一碗,津津有味吃起来。
“这杀猪菜就是香!”杨一清一尝也是赞不绝口,别看仨人身份都不低,但在吃东西上没一个矫情的。
“那是。”刘大夏吃一块油汪汪的五花肉,一脸享受道:“人间美味简直是。”
苏录笑着打趣:“你这到处打井,整天吃这一口,就吃不腻?”
“哪能吃腻?廉颇老矣尚能饭!”刘大夏摇头道:“杀猪菜配上半斤老白干,就算让老夫回去当天官我都不干。”
苏录端着碗,对杨一清笑道:“瞧瞧,刘公多好伺候?原本不要工钱,只管吃管喝就成,如今连吃喝都不用我操心了。”
“呵呵……”杨一清闻言也笑了,“先前听师兄说,在苏状元手下累是累,但很快活,我还不信,觉得你虐待老人家。如今才知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你可说对了。”刘大夏又舀一碗,朗声笑道,“我就是乐在其中!等哪天苏状元不用我了,我便找个皇庄住下,也当个庄户老汉,少说能多活十年!”
杨一清不禁咋舌:“好家伙,大师兄是把这皇庄,当成世外桃源了?”
刘大夏摇摇头,正色道:“这不是世外桃源,而是三代的井田。咱们读书人的理想,如今竟真真切切,在这方寸之地实现了。”
杨一清不禁惊讶道:“师兄竟给这么高的评价?”
井田制乃是夏商周时的土地制度。简言之,就是诸侯将自己的土地划分为一个个‘井’字形,九块田为一组。中间一块为公田,收益归诸侯所有。周边八块为私田,分给八家农户。农户先耕公田,再耕私田。
其核心在于土地国有,均田分耕,公私兼顾。
读书人面对土地兼并,贫富不均时,往往希望重回井田……其承载的儒家治世理想,早已远超制度本身的形制。
“如今这皇庄,正是参照三代井田古制,结合当下实情改良而来!”便听刘大夏高声道:
“井田制的核心——土地归天子所有,百姓耕而有获,不得私占,更不容兼并。咱们皇庄完完全全承袭了下来,这正是抑制兼并的治本良策啊!多少有识之士未能做成的事,苏状元却在这皇庄之内实现了!”
苏录闻言忙摆手笑道:“不过倚仗陛下信任,小范围搞一搞罢了。出了皇庄地界,我这套便行不通了。”
“哎,只要在小范围行得通,那就可以推而广之!”刘大夏却很有信心道:“我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得为你身先士卒。”
“不用不用,你老人家坐镇后方就行。”苏录笑道。
他这套制度的根基,其实是后世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恰与三代井田制内核相通。
这并不稀奇,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儿。安民之法从来都摆在那里,只是上位者总视而不见罢了。
苏录也乐得借古制立住名分,便顺着刘大夏的话头补充道:
“往日皇庄佃户,因为收益与己无关,便怠惰敷衍,荒了不少良田。故而我依照井田‘私田归农’之理,将土地经营权交予庄户。这样庄户不再是受雇佃农,而是自主经营的耕作者!”
杨一清皱眉问道:“所有权归陛下,经营权归庄户,该如何统筹调度,避免乱象呢?”
“我们借鉴井田‘公私兼顾’的思路,定下了‘统分结合’之法。”苏录沉声答道:
“为此专门设了皇庄署,来替皇上统筹管理皇庄,监督承包契书的履行——庄户承种田亩,应纳皇粮,皆有白纸黑字,公平透明。此外,种子耕牛农具,还有沟渠、水车等公共设施,以及田亩调配,全由皇庄署统一调度,庄户们只需照做即可。”
刘大夏接着道:“如此一来,庄户们交完皇粮,余粮全归自家所有,多劳多得,积极性自然高涨。我日日在各庄转悠,看到庄户们起早贪黑,干劲十足,这才是井田‘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获’的真义啊!”
杨一清听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由衷赞叹:“我终于懂了为何上古尧舜能被尊为圣君——只因他们从百姓中来,一生都站在百姓身边,相信百姓,依靠百姓。确实是后世君王所不及的。”
苏录闻言看向他,笑问道:“这么说,石淙先生现在信了我这条‘百姓路线’了?”
“我信了。”杨一清郑重点头,收了笑意,神色严肃起来,“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你这套法子,在这皇庄之内小范围施行,固然能尽善尽美,可一旦要往天下推行,便是要与整个天下的士绅豪族为敌。说实话,胜算实在渺茫。”
“我知道。”苏录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道:“但这件事,我一定会做。”
“光有决心还不够。”杨一清摇了摇头,“你得证明自己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本事。否则,我这个做长辈的,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苏录眉头微蹙:“此话怎讲?”
“咱们打个赌如何?”杨一清也定定看着他,缓缓道:“你若能在我抵达银川之前,便摆平安化王的叛乱,往后你要做什么,我尽数听你的。”
“我要能摆平安化王,还用把你放出来?”苏录被饼子噎得直翻白眼。
“所以才叫‘化不可能为可能’。”杨一清却笑道:“你若做不到,往后的路,就别管我怎么走了。这赌约很公平吧?师叔祖没欺负你吧?”
“公平……”苏录使劲咽下那口饼子,缓缓点头道:“我跟你赌了。”
本来人家就是即将绝杀的局面,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们说话怎么半截拉块的?”刘大夏被两人跳跃性极强的对话搞懵了,无奈地摇摇头,“怎么就突然说到尧舜,又跳到银川了?”
说罢他又舀一碗杀猪菜,算了,还是干饭吧。
第六七三章 三个锦囊
翌日清晨,苏录与杨一清回到京城。后者径往会同馆官舍安顿,苏录则先回到状元第。
岳父的事情,他得跟夫人知会一声,虽然已成定局……
回府后,他先梳洗更衣,换了一身洁净官袍。
待他神清气爽地走出卧室,早饭已经备好,黄峨一边给他舀粥一边温柔问道:“用过饭便去衙署当值,还是在家歇息片刻?”
“朝廷出大事了,暂时怕不得闲了。”苏录赶忙接过碗,有些心虚道:“秀眉啊,你坐下,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黄峨便依言坐下,轻蹙峨眉道:“什么事这般郑重?倒叫我心里先慌了。”
“唉……”苏录叹了口气,沉声道:“那我便直说了——岳父大人即将出任宁夏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