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都知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嘛,但老百姓只有乱起来,才有破坏力。”听了苏录的惊人之语,杨一清皱眉道:“太平年月的老百姓,人再多也是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力量?”
“那是因为民智未开,也没有把百姓组织起来!”苏录冷声道:“做好这两件事,你再看看!”
“乱来!”之前苏录如何语出惊人,都没有吓到杨一清,这下就把他惊到了。
“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自古治民,都是让老百姓淳朴一些,少寻思事儿;再就是把他们打散了,让他们组织不起来。你却反其道而行之,把摊子搞乱了,就是太祖重生,也没法收拾了!”
说着他加重语气道:“兄弟,你往锅里尿尿都不要紧,大不了刷刷还能再用。可你不能把锅砸了呀,大家还要吃饭呢!”
“凭什么百姓就要被你们吃?”苏录哂笑反问。
“别‘你们’,我可一口没吃。”杨一清忙摆摆手,先把自己摘出来,“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不承认它也是事实。”
“石淙先生有没有想过,天下的问题就出在这里。最该倚仗的人被侮辱被损害被轻视被敲骨吸髓,所以历朝历代才总是一次次陷入死局!”苏录拍案而起道:
“既然所有的路都走不通了,为什么不试一试相信百姓这条路呢?”
“……”杨一清刚要张嘴,却被苏录一剑封喉:“除非你就是想当奴隶主。”
“我不想。”杨一清哭笑不得道:“我他么只想让大明好!”
“那就试着相信一次吧。”苏录邀请道:“我下午正好去皇庄调研,你若有兴致,便随我一同去看看。看过之后,或许就能有点信心了。”
“好。”杨一清毫不犹豫点点头,“看看你怎么改变我的想法。”
“用你的眼睛和耳朵。”苏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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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稍事休息,两人于未时中骑马出城。
阳光炙烤着官道,尘土被马蹄扬起,混着燥热的风扑面而来,杨一清却倍感舒适,这是自由的气息啊。
其实在最初的抵触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苏录依靠百姓的想法,非但不抵触,反而觉得非常浪漫。
古人云:‘能用众力,则无敌于天下矣;能用众智,则无畏于圣人矣。’
要是苏录真能‘用众力’‘启众智’,还有什么好怕呢?他一定会所向披靡,走向成功的。
只是,想做到这两点谈何容易?能做到的人,恐怕本身就要跟圣人无二了……
所以还要看,看看他能不能给自己好好上一课……
行了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隐隐水声,风都变得清凉起来,稍稍驱散了燥热。
苏录勒住马缰,扬鞭指向前方:“总宪大人,看那里。”
杨一清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青石与夯土筑成的长堤拔地而起,堤身宽厚坚实,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石制闸门,闸门上的榫卯横梁,牢牢锁住水口。
“这是永定水柜的拦河坝?”杨一清问道。
“总宪大人好眼力。”苏录笑道。
“那是。”杨一清才不会告诉苏录,刘大夏就是自己师兄。
这会儿将近五月,春旱严重,过年拢共下了几场小雨,湿了湿地皮而已,无定河的水位下降得很严重,将整个堤坝都露出来了,显得格外宏伟。
“上去看看。”苏录邀他下马,二人顺着石阶登上坝顶,永定水柜的一汪碧水便浮现眼前,竟比寻常湖泊还要壮阔。水面碧波荡漾,映着天上的白云,波光粼粼,浑然天成。
“总宪请看,这水柜本是无定河上游的一片洼地,叫大宁洼,我们筑堤截水,引桃花汛入内,蓄得这满柜碧水,可解眼下春旱之急。”苏录满腔自豪地介绍道。
杨一清一屁股坐在青石条上,怔怔望着眼前偌大的水面,这水柜的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好大的手笔呀。”
“总宪大人不妨猜猜,这工程用了多久,花了多少钱?”苏录笑问道。
“这么大的工程怎么也得干半年以上,耗银十万两吧。”杨一清是修过边墙管过工程的,默默一估算。
“花费五万两。”苏录却伸出个巴掌,不无得意道。
“这么少?”杨一清目瞪狗呆。他是懂行的,就这用料、夯筑的扎实程度,怎么可能只花这点钱呢?
苏录便答道:“因为这是百姓自己想做的事,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白没黑的干,愣是将工期缩短到了一个月,花费自然就降下来了。”
“才一个月?怎么可能!”杨一清惊得合不拢嘴。
“不信你看。”苏录指着立在堤上的永定水柜碑,碑上凿刻的工期赫然在目——正德四年元月兴工,二月告竣!
“还真是一个月,到底怎么做到的?”杨一清都好奇死了。
“这就是百姓的力量。老百姓可不是只有破坏的时候才有力量,古往今来从长城到大运河,还有一座座宏伟的皇宫,一个个伟大的工程,哪一座是达官贵人的手笔?不都是百姓干起来的吗?而且那还是他们在被强迫劳动……”苏录不禁慷慨激昂道:
“当你让百姓心甘情愿、全力以赴跟着你干,他们更会爆发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力量!”
杨一清深受震撼,默然良久。他正欲开口,忽闻堤下传来一阵响亮的号子声。
“嘿哟嘿!嘿呦嘿……”
循声望去,便见数十名民夫赤着臂膀,正合力推动闸门旁的绞盘,发出沉厚的‘吱呀’声响。
随着闸门缓缓升起,清冽的水流顺着闸口涌入下方沟渠,水声潺潺,清润悦耳。
苏录从旁道:“这是专管放水的民工,他们严格按规定每日申时一过就开闸,水流顺着引水渠走半夜,下半夜正好能流到各庄田里浇地。”
除了水工外,还有好些在堤坡种草栽柳,固土防冲的民工,工作同样井然有序,忙碌认真。
“怎么没见监工啊?”杨一清只见坡上劳作的工人,却不见有官吏在场,也没有人拿着鞭子盯着,问道:“不怕他们乱来?”
“不怕。”苏录自豪地摇头道:“这些民工,原先都是官府视若洪水猛兽的流民。刚来时我也担心他们散漫难管,可把他们按工社编组,教以道理、晓以利害,他们就成了最靠得住的力量。包括这水柜工程,都是他们无偿劳作建成的!”
“建成之后,他们还自发轮流值守护坝,每日放水严格定量,半滴都不肯浪费。请问总宪大人,这也是乌合之众吗?”苏录挑眉问道。
杨一清看着那些民夫,见他们虽粗布麻衣身形消瘦,却个个眼神清亮,神情放松,动作利落有序,配合默契,无一人偷懒拖沓。这要是送去当兵,绝对是一些好军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了,当然不是乌合之众。”杨一清摇摇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你难道是按照军队的标准要求他们?”
“不是的,我也没那个本事。”苏录摇摇头道:“我只是做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情,然后全心全意地相信他们。”
“就这么简单?”杨一清难以置信。
风拂过水面,带来阵阵清凉,吹散了午后的燥热。苏录立在数万百姓齐心协力修建的长堤上,声音温和却字字有力道:
“史书上只有帝王将相,然而我华夏的文明,却是百姓铸就的!你可以把他们当做任人宰割的蝼蚁,只要你能够承受反噬。但你也可以把他们当作改天换地的基石,他们一定不会让你失望,关键就看你愿不愿意站在他们一边!”
“站在百姓一边……”杨一清久久坐在坝上,一直观察着堤下井然劳作的民工,直到眼前的碧水变为金色,心中的质疑一点点消融殆尽。
他终于开始相信,苏录口中的‘相信百姓’,并非夸夸其谈,而是真有用处了……
再想起自己此前言之凿凿的‘太平百姓是乌合之众’,他不禁脸颊发烫,对苏录道:“原来老夫天天说民本民本,以民为本。其实从来都把自己当成救星,把百姓当成可怜弱小又无助的羔羊了。”
“正常,千百年来皆是如此。杨总宪大人这还是好的了,大部分达官贵人,可是把百姓视作待宰的羔羊。”苏录冷笑道:
“而且不光自己吃,还要全家一起吃,世世代代吃下去,为此变着法子给自己特权,拼了命地维护自己的特权!根本就不考虑老百姓能不能活下去。所以他们才害怕开启民智,团结民力,因为那样会让他们的把戏玩不下去!”
“是啊,你说要是魏晋的士族,唐朝的豪门这样也就罢了,为什么读书人也会变成这样?”杨一清怔怔问道:
“圣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是总角蒙童都知道的道理。苏状元你说说,为什么层层科举选拔出的读书人,做官之后却把圣人的教诲都抛到九霄云外了?一个个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第六七一章 百姓的力量
“因为科举啊,总宪大人。”苏状元沉声答道:“自打‘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有马多如簇’开始,圣人的教诲就变成了功名利禄的敲门砖。贡院之中,尽是汲汲钻营之徒,高洁之士羞于侧身其中。”
“这样选拔出来的官员,有几个真的相信圣人之言?读书人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发财,娇妻成群,冲着当奴隶主去的。一考上,就把自己当成魏晋的士族,想把家族变成唐朝的豪门,当然一样不会把百姓当人了!”
“所以总宪大人,那些你不敢触及的,不敢质疑的,才是真正需要去面对,去改变的!”说着他振聋发聩道:“不去面对真正的问题,解决真正的痼疾,你就是牺牲再大,也不过是自我感动,无济于世。谋划再精妙,也不过是争权夺利,跟党争没有本质的区别!”
苏录一番话,让杨一清又陷入了沉默,尤其是最后几句话,直接击中了他的骄傲和坚守,让他整个人都懵懵的。
“走,带总宪去庄子里看看。”苏录朝杨一清伸出手。
杨一清迟缓地接住了苏录的手,被他从地上拉起来,只觉一阵阵眩晕。
“你这番话,比你家的二郎酒劲儿还大。”
“哈哈,那就多听两句,就省了请你喝酒了。”苏录调侃两句,带着他下了堤,两人重新上马,沿着引水渠一路行去。
道旁尽是绿油油的麦田,风过处翻起层层麦浪,裹着春麦的清香气扑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杨一清四目眺望,满眼皆碧,不禁由衷叹道:“庄稼长得真好,这两年在北地,实在少见这般长势的麦子。”
“不然我们费这么大劲儿筑水柜、修水渠,是为了什么?”苏录笑道。
“一次桃花汛蓄的水就能管整个京畿灌溉?”杨一清有些诧异。
“当然不够,所以我们还采取了很多措施,”苏录指了指引水渠,示意他上前一观看。
杨一清便拨马靠近水渠,便见水道上连片盖着芦席草帘,只能听到潺潺水声,却不见流水。
“这是沿线各工社自发编的,盖在渠上,能大大减少日头下的水分蒸发。”苏录从旁道。
“这得用多少芦席草帘?”杨一清惊道。
“人多了,便不算什么难事。”苏录笑道,“沿线用水的百姓足有二十万,每人编一条席子,就是二十万条。好多人家里都编了十条八条的交上来……用不完,根本用不完。这便是百姓的力量!”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杨一清点点头,他对苏录的道路已经颇为倾心了,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不由赞叹道:“自来都是渠好修,水难引,你们竟能做到渠水不溢不涸,流转顺畅,实在难得。”
“一来我们的水渠也不是乱挖的,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建有大小水闸两百余处,以保持水位的平缓。”苏录解释道:
“再者,我们沿用了古圳董制的思路,又加入了分级管护的法子……干渠由水利处组织巡检清淤,支渠由各庄分段包干。渠壁出现渗漏、缺口,谁管护的地段谁负责修补,推诿不得,大家自然都要上心。”
“嗯,这是古制里‘斗渠归农’的法子。”杨一清赞许点头道:“苏状元的书没有白读啊。”
“不错,你看这几位巡渠的农户,便是各庄的巡渠员,除了巡护水渠,也能监督用水。”
杨一清便见几个短打扮、腰悬水签、扛着农具的百姓,正沿着水渠巡视,时不时弯腰查看渠壁,看上去相当认真。
见二人骑马过来,众人连忙让到一旁躬身行礼,亲热道:“苏状元来了?”
“晚饭去我们庄上吧。”
“上回就在你们庄上用的,这回怎么也该去我们庄上了。”
苏录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笑道:“已经定好了,去马庄吃,那边今天打井伙食好。”
“哈哈哈。”巡渠的农户们便大笑起来。“那后天我们北王庄打井,大人也记得来吃杀猪菜!”
“北王庄是吧?凑上就去。”苏录笑着跟他们摆手作别。
二人继续催马前行,引水渠依着地势蜿蜒向前,渠水通过一道道支渠分流,深入周边农田。
田埂上,几名农户正踩着翻水车引水浇地,见了苏录,同样纷纷高声问好:“苏大人好啊!苏大人辛苦了。”
“你们也辛苦。”苏录笑着挥手和他们打着招呼,一路走来,不管是看闸的小吏,还是地里的农户,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可见平日没少来。
杨一清眼里看着,心里赞叹不已,苏状元的‘百姓路线’,还真不是嘴上说说的。
理想主义总是那样的光彩照人,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幻梦,他也希望这场梦,能持续得久一点,便郑重提醒道:“你们已经做的很棒了,但有一点,分水一事,务必慎之又慎。自来宗族械斗,十有八九,都是因争水而起。”
“是,我们家就有切肤之痛。”苏录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分水是头等大事!我们采取了按亩配水,以及轮灌之法,兼顾公平与高效。”
“我们在各庄的分水口立了水则碑,刻石分水,轮灌有序。由水利处以田亩定水量,每日公示放水的时间和刻度。农户凭水签依次取水。大家该取多少水,该什么时候取水,都清清楚楚,谁敢违反严惩不贷。”他进一步解释道:
“章程简单明了,大家也都认真遵守,所以偷水抢水的情况,只在一开始发生过,很快就杜绝了。”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杨一清自嘲一笑道:“你们詹事府做事真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