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守道侯启忠本该上奏,却对酷政视而不见,也来催征,一时间宁夏军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顿一下,林之鸿忧心忡忡道:
“加之,宁夏镇自开年至今,粮饷断绝,士卒饥寒交迫,连温饱都难以维持,早已到了活不下去的境地,自是群情激愤,大乱一触即发!”
“另外,锦衣卫密探侦知,安化王频频暗中遣使,往来河套,联络鞑酋亦不剌,定立攻守同盟。”
听到这苏录打断道:“亦不剌是不是处境堪忧?”
“是。他本是小王子达延汗的太师。在位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拉拢蒙古保守势力,制造事端,反对小王子改革。去年,小王子废除其太师之位后,他杀死小王子的次子,发动武装叛乱,但不敌小王子的大军,退到了河套,准备与其决一死战。”林之鸿点头道:
“所以他很有可能怂恿安化王起事,以减轻腹背受敌的压力……”
“嗯。”苏录神情严峻地点点头,“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让安化王占全了呢。”
“是。有时候就是这么邪性。”林之鸿苦笑道:
“更糟糕的是,三边总制才宽军法严峻,寡恩少情。将领临阵稍微退缩,才宽便粉其面,红绿其衣,巾帼其首,游示诸营,以示羞辱,军中上下多有怨怼,人心离散;即便有乱,亦难弹压。”
“嗯。”苏录赞许地竖起大拇指,“云衢,这半个月没白费啊,干得很棒!”
“呵呵……”林之鸿如释重负地笑了,这场大考算是通过了。却又瞬间敛住笑容,提醒苏录道:
“宁夏镇已经成为叛乱的导火索,安化王极有可能趁机起兵,大人不可不察啊!”
“是,看来宁夏的乱子,已经避无可避了。”苏录完全认同他的判断,沉声道:“我会立即禀报皇上,让皇上早做筹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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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录捧着詹事府审覆完毕的红本,到腾禧殿做汇报。
他先将驳回‘停发九边年例银’的审覆意见,逐条奏明。
朱厚照这会儿注意力还算集中,苏录用纯白话禀报,所以他能听得进去。
“哈哈,朕就说吧,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听听,这一条条掰开揉碎明明白白,谁听了不服气?”待苏录说完,他满意地直拍手:“怎么样,现在信了吧?这世上没人比朕更懂用人了!”
“是是,皇上英明。”张永忙奉承道。
苏录却神情凝重地呈上了詹事府的预警报告,“另外,詹事府在核查此事时,会同锦衣卫密线查实,宁夏镇已是乱象丛生,安化王朱寘鐇久蓄反志,谋逆之迹昭然。臣等综合研判,半年之内,宁夏生乱、安化王举事的概率,超过八成!”
朱厚照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失声问道:“安化王是什么东西?”
“回皇上,他不是东西。”苏录马上解释道:“而是庆靖王的重孙。”
“庆靖王又是哪位?”朱厚照讪讪一笑,“我家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太多了,实在是记不清。”
“理解。”苏录点点头,耐心分解道:“庆靖王便是太祖皇帝的第十六子,洪武二十六年就藩宁夏,是当时的九大塞王之一。”
“啊,这个我知道,我们家之前也是塞王……”朱厚照一拍大腿,以示自己还是知道一些的。
“……”苏录和张永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种黑历史就没必要提了吧?
“老庆王历经六朝,享藩四十七年,薨后谥‘靖’。彼时庆王世子已经先于他过世了,便由庶长孙,也就是后来的庆康王接位。”苏录便接着讲述道:
“庆康王接位时,着实闹过一场风波。他的几个叔叔虎视眈眈,都不服他。”
“可以理解……”朱厚照想想自己家的事儿,还有啥不理解的?
“其中挑头的就是老庆王的第四子,首任安化王朱秩炵。”苏录道:“彼时他上头的哥哥们都过世了,所以觉得亲王之位应该传给自己。”
“像,真像……”朱厚照小声嘀咕,心说老四难道天生反骨?
“但是,朝廷没理会朱秩炵,依然按照嫡长继承制,让庆康王继承了亲王之位,这让他极为不满,加之他又是个长寿的,熬走了好几代庆王。”
“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他的不满到了顶点……成化五年,庆康王薨,由其庶长子庆怀王袭承。八年之后,庆怀王又薨了,这回却来了个兄终弟及,让他的弟弟庆庄王接任了。”苏录顿一下道:
“可想而知,朱秩炵都要气疯了。甚至扬言要杀了庆庄王,遭到了朝廷的严处。朱寘鐇就是在这种环境中长大的,所以说他素怀异志并不夸张。”
“弘治五年,朱秩炵薨,朱寘鐇就成了现任的安化王,完全继承了他爷爷的脾气和执念。其性格狂妄还在其祖之上,他爷爷只敢觊觎庆王之位。他却经相士和巫师的挑唆,产生了觊觎皇位的念头。”苏录最后给出评价道:
“虽然能力不算出众,但胜在长寿,这么多年一心一意干一件事,也着实积蓄了不小的能量,千万不可小觑。”
“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造反都受不了,何况还是个已经准备了二十年的藩王。”朱厚照深以为然,再也没法嬉皮笑脸,沉声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皇上……”苏录一脸为难道:“臣替你审核诏令已经很过分了,实在不好再乱出主意了。”
“……”朱厚照其实也知道,中书门下为什么要分开,就是一个出主意,一个做判断的。不能让出主意的人自己做判断,这是最基本的权力规则。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依靠苏录……
第六六二章 屋漏偏遭连阴雨
“这不是情况特殊吗。都火烧屁股了,还管那么多?”朱厚照便催促道。
苏录心中暗叹,这样你早晚会害了我的……但又怎么能拒绝呢?
他只好无奈奏道:“那臣就姑妄言之,眼下局面,贸然动朱寘鐇,容易引起不可预料的后果,应当一面采取各种措施,立即宣布召回周东,停止清丈追缴,补齐欠饷,尽可能平息士兵的怒气。”
“一面命三边总制才宽立即率军驻守银川,震慑宵小。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亦不剌现在面临小王子巨大的压力,自顾尚且不暇,可以先不用担心他。同时抽调那些跟朱寘鐇往来密切的将领离开银川,使其不敢反,反必败。”苏录接着缓缓道:
“所有准备停当,再跟朱寘鐇摊牌,就不用担心他会鱼死网破。”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好好,让你这么一说,朕心里安妥多了。”
“是,毕竟安化王还没造反,我们总还是有办法的。”苏录道:“但一定要快,迟则生变。”
“嗯。”朱厚照马上同意道:“就这么办!这道批红立刻打回司礼监,让内阁重拟!再按你说的这些,让内阁赶紧草诏,火速发出!”
“是。”苏录赶忙应声,当场将自己所说的内容写了条子,请皇帝用上印之后,一并命人送去司礼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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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礼监这边,刘公公很快收到了驳回的批红,还有皇帝的中旨。
“好个苏录!不让咱家停发年例银也就罢了,还要阻挠清丈军屯,真是给了他脸面了!”看完贴在票拟后的‘驳黄’,刘公公起先很不高兴,心说报应来了……苏状元拿到权力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报仇了。
但气了半晌,他终究还是耐着性子,拿起随着驳黄送来的那叠封驳理由翻看起来——
从九边边情、军屯存粮、军心现状,到年例银源流沿革、贪腐的真相,桩桩件件都有实打实的依据,半分错处都挑不出来……
看到最后,刘瑾把卷宗往案上一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又不得不服道:
“啧啧,要不人家怎么是状元呢?条条都占着理,咱家还能说什么?”
魏彬、高凤等人闻言面面相觑,心说还真是一物降一物,要是换了别人,敢驳刘公公的面子,管你有理没理,早就张牙舞爪扑上去了。
“看什么看?咱家不是为着姓苏的,是为着皇上!”刘瑾给自己找补一句,没好气地吩咐道:“快送去内阁,让他们重新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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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李东阳和杨廷和都准备散值回家了,却收到了司礼监打回的票拟。
待小太监一走,李东阳忍俊不禁道:“稀罕啊,咱们一字不差按刘公公的意思票拟,他居然还给咱打回来了?”
“不是刘公公打回来的,”杨廷和从奏匣中拿出那本批红,翻到票拟页,便看见了那一方‘驳黄’,不由笑道:
“元翁,是你那贵徒孙发威了。”
“你四川人说话的音调,不要称呼前乱加‘贵’字。”李东阳白他一眼,伸出手来。
杨廷和把那红本推到他面前,难掩喜色道:“元翁得跟弘之通个声气,往后把步调对齐了。只要咱们内阁和詹事府遥相呼应,刘瑾胡作非为的日子就到头了!”
李东阳接过红本,先看了‘驳黄’,又逐页翻阅了封驳理由,见扎实老道,无可指摘,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松了口气道:
“这下震泽也算没白白牺牲。哎,他到现在还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好?”
“会的会的,吉人自有天相。这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杨廷和高兴劲儿过了,却又眉头微蹙道:
“可话说回来,塞翁得马,焉知非祸?此事对大局到底是好是坏,眼下还真不好说。”
“怎么讲?”李东阳不动声色问道。
“有时候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索性让刘瑾把天捅破,赶紧掀过这一篇,咱们才好拨乱反正,重新收拾河山。如今刘瑾让弘之这么一限制,朝野上下没了切肤之痛,反倒又会苟且起来……”
李东阳闻言缓缓摇头道:“石斋这话不妥。不管长痛短痛,都是痛在老百姓身上。能先限制住刘瑾的苛政,总归是天大的好事。实在不行,就先‘拨乱’,日后再慢慢‘反正’。说不定对大明来说,‘病去如抽丝’更妥善。”
“也只能先这样了。”杨廷和叹了口气,他对李东阳的缺乏勇气,素来颇有微词,但对方是首辅,还是苏录的师公,他必须得尊着敬着。
便收起心思,把目光落回了眼前的红本上:“重新票拟简单,无非就是照发年例银嘛。麻烦的是,宁夏的局面该怎么办?”
“难办。”李东阳语气沉重道:“就像‘驳黄’上说的,眼下宁夏之局面,是各种不利因素叠在一起,干柴遍地,只欠一点火星。偏生我们手里,又没什么好使的兵器,只能先照着中旨草诏了。”
“是啊,”杨廷和赞同道:“好在中旨十分稳妥——停了苛政,补了欠饷,扬汤止沸。再命才宽釜底抽薪,稳住军心,以他的资历和威望,应该能镇住安化王。”
只是一想到这中旨八成也是出自苏录之手,他就一阵腻味,这不是给那小子办差了?
“应该再给才宽一道秘旨,让他可以视情况,随时抓捕安化王。”李东阳补充道。
“不妥,万万不妥!”杨廷和闻言立刻摆手,“才宽此人文韬武略,皆是当世之选,但性情险峻急躁,当初任命他三边总制我就不同意,只是咱说了也不算。”
他接着道:“如果他接到这样一道旨意,当天就会抓捕安化王。那安化王的反迹毕竟都是锦衣卫的一面之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一旦以‘莫须有’的罪名贸然动他,非但可以引爆宁夏的乱局,更会令天下藩王人人自危。如今国家已是内忧外患,各省藩王要是再跟着乱起来,那真是要了血命了!”
“但是没有这道秘旨,才宽会很被动的……”李东阳叹气道。
两人正对坐发愁,值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政使田景贤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三根鸡毛的急报,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二位阁老!不好了!陕西急报!三边总制才部堂……战死了!”
“什么?!”两人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正要用到的关键人物,怎么‘说’没就没了?这尼玛阎王点卯吗?
“到底怎么回事儿?快说清楚!”杨廷和低喝一声。
“刚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鞑靼太师亦不剌近日来犯,才部堂亲自领兵出战,敌军佯败而走,才部堂督军搜山追击,不想中了敌军埋伏,力战殉国于花马池!”田景贤喘匀了气,把封皮上印着朱红色‘军情重务,马上飞递,八百里限’的军报递了上去。
李东阳一把接过来,扫完内容,气得一掌拍在案上,怒喝道:“简直是胡闹!才宽这厮轻敌冒进,纯属自寻死路!宁夏的文武官员更是混账!堂堂三边总制,临阵轻进,只身犯险,怎么就没人拦着?!”
杨廷和接过来也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晌才幽幽开口,“恐怕不只是没劝阻这么简单。堂堂三边总制,领大军巡边,竟会被区区百余鞑骑伏击战死,简直闻所未闻!这不就是个小一号的‘土木之变’吗?”
说着他断言道:“我看这里头的猫腻大得很!八成有人通敌卖国,给他做了个局!”
田景贤听得浑身一震。
李东阳眉头深锁道:“你是说……那位殿下?”
“不是他还有谁?”杨廷和哼一声道:“密报里不是说,他一直跟亦不剌暗通款曲吗?”
“……”李东阳不予置评,沉声道:“先不说这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得赶紧去司礼监找刘公公,一同面奏皇上!”
杨廷和立刻敛了怒色,点头道:“好,走!”
“大银台先去一步,”他又对田景贤道:“免得刘公公挑理。”
“是是,下官先去了。”田景贤这种掌管机要的职位,自然是阉党无疑。
他悚然发现,真出了大事儿,自己第一时间还是找内阁。真是太不应该了……
田景贤出去后,李东阳刚要迈步,杨廷和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刀:
“元翁,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能错过!”
李东阳看着他瞬间凶狠无比的眼神,顿时了然,缓缓点了点头,“我明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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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两人匆匆赶到司礼监,就听着里头哐哐乱响。显然刘瑾乍闻噩耗,正在发泄中……
两人顾不得等他发泄完,便硬着头皮进去,杨廷和还差点被飞溅的瓷片破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