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被骂得老脸通红,连忙辩解道:
“老夫哪能由着他放肆!当场就跟他撕破了脸,直言这是千岁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可那姓王的早有准备,说什么‘条例与成宪相悖,恐乱天下之类’,振振有词,一套接一套,老朽实在吵不过他。”
“你不是好动手吗?说不过就动手呀!”刘瑾拍案道。
“他有棍,我徒手打不过……”焦芳郁闷道。
“吵不过也打不过?要你有什么用?我还不如在文渊阁养条狗呢!”刘瑾气急败坏地问道:“那李东阳呢?他这个首辅,就不放屁吗?!”
焦芳骂骂咧咧道:“那老狐狸又告病了……”
“他妈的,这条癞皮狗!”刘瑾一口恶气堵在喉头,狠狠啐了一口,“平日里整天跟咱家说好话和稀泥,用得着他的时候就装病缩头!”
他骂够了,喘了几口粗气,还是得问焦芳:“那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焦芳便目光一沉,咬牙道:“很简单,索性绕过内阁!直接以司礼监领衔,联合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把《见行事例》直接刊行天下!我看他怎么办?!”
刘瑾听了这丧心病狂的计划,都迟疑道:“这不是把内阁彻底甩开了?合规矩吗?”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焦芳却横下一条心,反正已经撕破脸了,才不管什么掀桌子砸碗呢!
既然不让他上桌,大家统统别吃了!
“千岁您掌司礼监,本就是代天子行事!这次颁行《见行事例》,正是从幕后走到台前,名正言顺治理国家的关键一步。”便极力撺掇道:
“李王杨之流也是看到了内阁被边缘化的危险,这才由姓王的跳出来极力反对,但他们越是反对,我们就越要去干!只要将《见行事例》颁行天下,成了万世定规,往后千岁的话就是王法,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说着他抱拳动情道:“您才能毫无掣肘的变法,救大明于水火呀!”
刘瑾定定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焦芳的话像一把火,把他心里积攒的邪火、憋屈、不甘全撩了起来——
这些年无论他想干啥,都总有人说三道四,偷偷拆台,让他啥都干不成!
那《见行事例》上八十五条,就没有几条真正落到实处过……所以他才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八十五条变成王法,让天下人不敢非议,必须遵守!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明走出困境,重回洪武年代!
想到这,他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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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公一旦认准了要做的事,当真是雷厉风行,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为了强推《见行事例》,他将廷杖、贬谪、抄家的刀子,直接架在掌封驳权的六科给事中脖子上,严令他们不得妄议,更不得阻挠此事,死死按住了这道能制衡诏令的最后关口。
那些本该为朝廷守好底线的给事中,要么慑于刘瑾的淫威缄口不言,要么贪于利禄主动阿附,一个个竟真就成了摆设……
当然,偌大的六科总还有不肯同流合污的。
工科都给事中许天锡眼见刘瑾如此嚣张地钳制言路,给事中们都噤若寒蝉,装聋作哑,胸中愤懑得几乎要炸开!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只要上奏揭发,必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索性打定主意尸谏。
许天锡连夜写好了登闻鼓的状纸,预备等自己死后让家人递上去。当晚他妻儿都不在身边,只有仆人在侧。便把封好的奏疏交到仆人手里,嘱托他务必托人送到通政司,待仆人出门后便自缢了。
哪成想那仆人怕惹来灭门之祸,竟揣着奏疏连夜逃得无影无踪……
结果三天后,同僚去他家中寻他,才发现他已经上吊去世,知道内情的人听了无不扼腕……
有传言说,是刘瑾怕许天锡揭发他的罪状,连夜派厂卫特务把他勒死,伪装成自尽。
也有人说那侍童其实早就被刘瑾的人灭了口。总之众说纷纭,无从查证。
但许天锡之死,毫无疑问地说明了,刘瑾淫威之恐怖,正德年间百官处境之艰难……
另一边,刘瑾又拿着入阁的甜枣和贬官的杀威棒,挨个敲打九卿,逼着他们在奏疏上联署。
许天锡的死,显然吓到了部院大臣们,没有敢提出异议的。短短几日竟真叫刘公公把所有签名凑齐了,只等大朝当日奏请陛下,将这部奠定他地位的《见行事例》颁行天下!
~~
“什么,六部九卿竟全署名了?!”
王鏊听到苏录带来的消息,刚端起的茶盏猛地一晃,滚热的茶汤泼在手背上他都没察觉,只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他总以为就算世风日下,也不至于六部九卿都丧失原则、附和权阉,可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教他从头凉到脚……
“从什么时候起,阿附阉党、曲意逢迎反倒成了常态?难道满朝百官,就只剩许天锡一个异类?”王鏊无尽悲凉道。
“倒也不是,只是六部九卿都被刘瑾换上了体己人,有的还换了好几遍,就是为了确保能控制住他们。”苏录忙安慰老师道:“所以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是啊。”王鏊点点头,“这些年,但凡有几分风骨,不肯屈从的,死的死,贬的贬,辞的辞,早被刘瑾清洗一空。如今还坐在六部九卿位置上的,要么是只求明哲保身的老油条,要么是阿附阉党的小人,真是前所未有的丑陋啊!”
说着,他抬眼看向苏录,语调沉重道:“你是不是觉得,内阁大学士也都是些趋炎附势的软骨头?”
“学生绝无此念!”苏录赶紧摇头。
“好。”王鏊眼中忽然迸出一点寒光,斩钉截铁道:“无论如何,我明日便让你看看,什么叫大学士的风骨!”
“老师!您可千万不能冲动啊!”苏录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起身劝说道:“学生明天就跟皇上说去……
“都说了,这件事你不要参与,”王鏊却摆摆手,态度坚决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刘瑾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敌人,哪能把对付他的责任,丢给你这刚入仕途一年的小子?”
“老师,我可以的。”苏录急切道:“我真可以的,你老人家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放心。”王鏊微笑道:“我不会学那许天锡的,只是挂冠辞官而已……”
“老师……”
“好了,不要劝了。”王鏊摆摆手道:“我辞官之后,众门生还要你来看顾,拜托了弘之。”
说着整肃衣冠,起身朝他深深一揖。
“是,老师……”苏录只得无奈还礼,尊重老师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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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月光将树影投在窗上,风一吹影影绰绰。
卧房外间孤灯如豆,值夜的入画,托腮靠坐桌边,困得不停点头打盹。
里间的苏录躺在床上,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身旁的黄峨被他细微的动静吵醒,却没有半分嗔怪,只轻轻抬手,抚了抚他的面颊,柔声问道:“夫君,在想什么?”
苏录回过神,反手握住妻子的手,歉意道:“吵到你了?”
“没有。”黄峨摇摇头,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枕上他的胳膊,眉眼温柔道:“正好睡一觉醒了。看你心绪不宁,是有什么心事,可与我说说?”
“唉……”苏录长叹了口气,“我在想明日的朝会。”
黄峨轻笑了声:“朝会自有大人们担纲,你又不是朝参官,操这心做什么?”
“老师打算明日早朝,以辞官劝谏皇上,怎么劝都没用。”苏录低声道。
“嗯,上回听他老人家就有这个意思。夫君,这是老师自己的选择,你改变不了的。”黄峨闻言并不意外,说着很有心得道:
“长辈的执念,从来都不是晚辈能轻易撼动的……”
“我知道,”苏录点点头,眉心却还是拧着,“可我总在想,若我肯去劝劝皇上,拦下《见行事例》,老师是不是就不必走到辞官相争的地步了?”
“你这傻念头是怎么来的?”黄峨抬起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开他的眉心,无奈疼惜道:
“怎么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偌大的大明朝,难道就你一个当官的?再说,先生是堂堂一品大学士,自有他的骄傲与坚持。怎能事事指望你去周全?”
“是这个理。”苏录点点头,眉头舒展了一些,“所以我最后没再劝他。”
他顿了顿,对妻子轻声呢喃,又像是在自问:
“我只是觉得,从前的想法,或许太过简单了……”
“什么想法?”黄峨轻声问。
“是……”苏录一时语塞。他这才发现,自己想留下刘瑾做挡箭牌、背锅侠,以及对文官宝具的念头,就连对最亲密的妻子都难以启齿。
之前他总觉得留着刘公公,自己能避开不少明枪暗箭,没有文官掣肘,推行新政会更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暗地里给刘瑾的支持,分明也在往王鏊、许天锡这些持正敢言的好官心上捅刀子啊!
第六四八章 子好勇乎?
四月的夜,舒适宜人。入画的鹅蛋脸上,压出了清晰的镯印,俏丫鬟似乎已经睡沉了。
内室的苏录却依旧毫无睡意,他是个非常容易自洽的人,此时却罕见地陷入了纠结——
文官集团是国之大患不假,但这个称呼本身就有问题。他们从来不是一个有统一目标、有行动纲领的团伙,甚至这年代还没有大肆结党的迹象。
他们对国家的伤害,用后世的话可以更清晰地表达出来——阶级利益。是文官阶级,或者说地主阶级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的利益完全相左。
就像之前说过的,没有人会自认反派,文官群体更是有较高的道德水准,主动作恶的概率远小于太监和武将。产生纯良高洁之士的概率,远大于太监和武将。
所以他们绝对没有积极地、一致地破坏这个国家的根基,甚至坚持认为,自己是在认真地治理维持这个国家。
他们只是在‘公忠体国’的同时,不自觉地维护了一下本阶级的利益而已……但因为他们是这个国家的管理人,长此以往,就会在客观上导致国困民穷。
这个群体里,向来不乏假仁假义、私欲熏心的伪君子,但真正守着圣人教诲、想修齐治平的真君子,也从来不少。
站在那些散发着理想主义光辉、甘愿成仁取义的真君子的对立面,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他盯着帐顶,良久幽幽问道:“娘子,要是有件事,天下人都觉得是错的,偏我觉得是对的,该怎么办?”
“就像夫君说的,真理有时候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谁认为对,谁认为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究竟是对是错。”黄峨抬眸,深深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
“子好勇乎?”
苏录闻言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道:“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虽千万人吾往矣!”
黄峨的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是说从前曾子问子襄,你勇敢吗?
苏录的话正是曾子的自问自答,他说我从孔子那里,听说过关于大勇的道理——反躬自省,若是自己理亏,哪怕面对的是身穿粗麻布衣的普通百姓,我能不心生畏惧吗?若是无愧于心,哪怕面对千军万马,我也会勇往直前!
这番话给了苏录莫大的慰藉,他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夫君学富五车,这些道理都在心里,只是有时候当局者迷,需要小女子旁观者清地提醒一下。”黄峨也与他紧紧相握,柔声细语,让他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
“只是这样会很孤独,”她又心疼问道:“非得如此吗?”
“是的。”苏录沉声道:“严重的危机就在那里,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只有瞎子傻子和混子才会视而不见。”
说着他不禁失笑道:“你想想吧,就连刘公公那种人都急眼了。”
“那就去做。”黄峨点点头。
“唉,但要是按照我的想法做了,只能说是利大于弊,而且坏处其实也不小。”
黄峨寻思了片刻,轻声问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苏录摇摇头,在阶级矛盾面前,什么小手段都不好使。只有坚决地斗争,最终一个阶级压制另一个阶级!
“若是不这么做,日后会愈加艰难。”苏录语气沉重,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我和皇上不得不耗费大量的精力,去应对那些层出不穷的掣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说着他长叹一声道:“到最后,甚至一事无成,什么都改变不了!”
“看来夫君已经有了决定。”黄峨仰头看着他舒展开的眉宇,了然笑道:
“所以,遵从你的内心就好。你想怎么做,便去做。因为我知道我夫君的理想,是让大明重获新生,是造福这天下百姓,世上没有比这更高尚的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