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少吃一顿饿不着。”牢头撇撇嘴。
“这大灾之年,浪费一粒粮食都是罪过。”杨一清却摇摇头,把地上的米粒都送到了嘴里。
然后呸呸吐起了沙子……
公里公道说,老杨的人格魅力还是很强大的,半个月来狱卒们都有些迷上他了。牢头闻言颇为歉疚,暗暗决心以后吃饭舔干净碗……
旋即醒悟过来,我想什么呢,我又不是狗。
便吹胡子瞪眼道:“少打岔!信是我亲手交到他侍卫长手里的!”
“那我再写一封!定是上回太轻描淡写,让他以为我不急……”杨一清道。
“少来!老子可不会再给你送了!”狱卒啐了一口道:“苏大人什么时候派人来接你,由苏大人说了算!我们把信带到就行了,还替你催?做梦去吧!”
说着他恶狠狠道:“要是他一直不来,你小子就给我等着!这些天吃了老子多少好东西,回头全给我吐出来!来人,先把他的床给我撤了!让他睡地下!”
“唉,你说你急什么?”杨一清却平静道:“结好的善缘就这样没了,再也没法修复了。”
“稀罕!”牢头给他个大大的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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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苏录早就收到了杨一清的求救信,杨廷和那封他也收到了,却没第一时间出手搭救,只吩咐宋小乙通了个气,让北镇抚司别太难为杨一清。
“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救他出来?”朱子和不解问道。
“兄弟,这人不能太记仇,也不能不记仇啊。他害我坐了多久的牢,你忘了?我可没忘!”苏录没好气道:
“那时候我才结婚几天呀?硬生生就吃上了牢饭,你嫂子还陪着我一起遭罪。这笔账,我要是不跟他算,那就应该请孔夫子出来,把我供进去。”
“那是,孔夫子脾气可不大好……”朱子和笑道。
“放心吧,他这案子,我已经让宋千户问过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刘公公翻旧账,想从当官的身上榨点油水,补贴国用罢了。”苏录笑笑道:
“说起来,我还挺支持的。一个个都说自己清廉若水,可关进诏狱里,多少米都爆得出来。”
“可也不是谁都有米,万一杨一清是真穷。”朱子和问道:“咱们就让他一直蹲下去?”
“那倒不至于。”苏录笑道:“当初我被关了多少天,就让他在诏狱里住满多少天……然后再加十天,算是利息。你计着日子,到点了提醒我。”
“好嘞。”朱子和忙在小本本上记下来,然后继续提醒苏录今日的未尽事宜。
俩人正说话,苏淡进来签押房禀报:“大人,张公公来了,说有急事。”
“好。”苏录点点头,赶紧跟着苏淡,来到东桂堂旁的会客厅。
“怎么了?公公。”苏录虽然在办公场所不叫世伯,但未曾开口先拱手,尊重这块还是给满的。
“出事了!”张永压低声音道:“吴娘娘薨了!”
苏录却一愣:“哪位吴娘娘?”
“宪宗皇帝的废后,吴氏。”张永忙道:“对先帝有抚育之恩的那位。”
苏录这才恍然,原来是当年因得罪万贵妃,被废的那位吴皇后。这位娘娘当年也是太单纯,以为当了皇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竟当众杖责了盛宠的万贵妃,就此被废,幽居西宫……
后来宫女纪氏诞下皇子朱祐樘,也就是后来的孝宗皇帝。孝宗五岁以前,因为畏惧万贵妃的毒手,被宫人们偷偷养在安乐堂。
安乐堂就是冷宫,吴氏得知后,也经常前去照拂抚养。孝宗即位后,感念她的养育之恩,下令她的膳食服饰,一概按母后的仪制供奉。
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苏录便不解道:“娘娘薨了,宫中自有章程,按仪制下葬便是了。公公找我干啥?”
“问题是,刘瑾那厮不想按仪制办!”张永急道:“他想把吴娘娘一把火烧了!”
“我去……”苏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脑袋被驴踢了吗这是?”
第六四六章 刘公公水逆
就连苏录这种不太了解宫中旧事的主,都知道,先帝当年感念吴娘娘的抚育之恩,对她的膳食服御一概按母后仪制供奉。
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今上登基后,还是按照这个标准供奉‘吴奶奶’。
就算不能用太后的规制下葬,也断没有火葬的道理!
“刘公公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真想撬开刘瑾的脑壳,看看里头是不是只有个核桃仁。怎么他么想一出是一出,完全不过脑子?
“去年他不是颁布了《火葬条例》吗?今年又要裁抑奢靡,节约用度。这一来二去,竟要把吴娘娘也一把火烧埋咯!”张永苦笑道。
“这种钱能省么?!”苏录忍不住提高声调道:“没有吴娘娘就没有先帝!这份恩情却换来付之一炬?让天下人怎么看皇上?”
说着,他又想起刘瑾近来种种,顿感无语道:“他莫不是中了邪?自个儿已是焦头烂额,竟还赶着往人手里递把柄!”
“是吧?”张永见他反应这么大,心里就有数了,便请教专家道:“那吴娘娘的丧仪,该怎么办才合乎周礼?”
“吴娘娘身份太特殊,丧仪中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苏录沉吟道:“但秉着《周礼》的两个核心——一个是‘礼以定分’,一个是‘孝本人伦’,就不会有错。”
“说具体点,世伯读书少。”张永讪讪一笑。
“先说‘定分’。吴娘娘中宫位号已经废黜,至今也没恢复。按《周礼》‘名位不同,礼亦异数’,不能用皇后的丧仪和陵寝规制。越了这个界,就非礼了。”苏录便沉声道:
“再论‘孝本’。《周礼》最重慎终追远,孝为百行之先。连先帝的恩义、今上的孝心都不顾了,还谈什么礼法?”
“所以最合宜的法子,就是比照恭让章皇后例,以皇妃之礼葬于金山妃园寝,按先朝贵妃仪制加祭,便可既全了礼法,又彰显皇上的孝心。”
“恭让章皇后,那也是皇后啊……”张永自然知道苏录说的是宣宗的第一任皇后胡善祥。
“她薨的时候也是废后身份,谥号‘静慈仙师’。”苏录道:“‘恭让章皇后’是天顺七年,英宗皇帝上的尊谥……至于要不要也给吴娘娘上尊谥,要看皇上的心意。而且也不急在一时,过两年若有追思再说不迟。”
“哎呀,贤侄真是礼学大方家啊!”张永由衷赞美一声,苏录不光把道理跟他说清楚,连具体操办的仪轨,也讲得清清楚楚,让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便欢喜道:“这下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录却低声劝道:“世伯,收着点儿吧。刘瑾如今已经够难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您实在没必要再给他火上浇油。说到底,他真倒了,对世伯也未必是好事。”
“我明白贤侄的意思。”张永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动他,也是为了他好。我再怎么整他,都是我们宦官内部的事情,总好过让外臣借题发挥。”
“也是。”苏录闻言,也只能无奈点了点头。
“行,那我走了,你忙吧。”张永心满意足地回去告状了。
看着张公公的背影,苏录叹了口气,他劝张永的话,并非随口说说……他已然察觉,刘瑾自今年以来,诸般行事处处失宜,荒唐得像是被下了降头。
当然,世上哪有邪祟?不过是刘瑾作妖罢了……胡作非为了一辈子,突然要洗心革面,做个好人。
他六十多岁了,都坏到骨头里了,身边又是一群坏蛋,哪能做得了好人?不过是邯郸学步,硬装好人罢了,肯定似是而非,处处违和,干的事儿也荒腔走板。
唉,放着权阉这条很有前途的道路不走,非要改弦更张,能不弄巧成拙吗?
所以说这人啊,就得从一而终,最怕到老改行……
苏录敏锐察觉到,刘公公这么下去要糟,自然不能看着他走上绝路,不然他和詹事府就要失去挡箭牌了。
回到签押房,苏录便把朱子和叫了过来,吩咐道:“往后所有和刘公公有关的情报,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都要第一时间汇总给我。”
“是。”朱子和应下,忍不住小声问一句,“哥,这是……准备对他动手了?”
“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苏录含糊地应一句,没有再多说。
对刘瑾的真实态度,他只在皇上面前说过真心话,便是亲近如朱子和,也未透露过半分。
若让人知道苏状元其实希望刘公公不要倒台,他的名声就会一朝扫地,再也拾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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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张永把吴娘娘的事儿一捅上去,朱厚照当即勃然大怒,立刻传刘瑾过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你他妈是脑子长了霉,还是失心疯了?竟要把吴奶奶一把火烧了?你怎么不把你爹拉去烧了?!”
刘瑾被骂得缩成鹌鹑,小心翼翼回道:“皇上息怒,老奴的爹还在世呢……老奴这也是想着给皇上省些银两啊。”
“用不着!朕不差这点钱!”朱厚照理直气壮道:“朕花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朕不把钱花出去,老百姓哪有钱花?”
“啊这……”刘瑾脑筋半天没转过弯来,实在想不明白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这是管仲的轻重之术,跟你说了也不懂!”朱厚照不耐烦地一摆手,财大气粗道:“总之,这事你别掺和了。二伴,你去跟礼部交办,就按你之前说的,以贵妃之礼厚葬吴奶奶,棺椁、丧仪、祭礼一概从厚置办,别怕花钱。多少钱都从朕的内库出,不用外廷掏一个子儿!”
“奴才遵旨!陛下节哀。”张永躬身领旨。
“该干嘛干嘛去,朕要打炮去了,懒得跟你们废话。”其实朱厚照心中并无哀恸。他与那吴奶奶素无交集,一是看在先帝的情分上,二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才要厚葬。
当然,他嘴里说的打炮,不是什么风月场的浑话,而是打正经的威武大将军炮!
朱厚照实在太迷恋枪炮的威力了,最近天天在豹房练习打枪打炮!
侍奉皇帝换上戎装去了演武场,两个大太监也离开了腾禧殿,刘瑾一把揪住张永的衣襟,一秒黑脸道:“不是说好了休战吗?你丫又阴我一道?皮痒了是吧?”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在给你擦屁股呢懂不懂?!”张永的劲儿比刘瑾大多了,抬臂打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怼回去,“看到皇上的态度了没?咱家要真想整你,就等你把人烧了再告状,看你拿什么补救!”
“……”刘瑾面色一阵变幻,半晌哼一声,“合着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那可不。”张永傲然点头。
“哼,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刘瑾却满脸肉疼,“一场贵妃的葬礼,没有十万两银子根本办不下来!”
“没听皇上说吗?钱花出去才是钱。”张永慢悠悠道:“像你一样把金山银山藏在家里,老百姓才遭罪呢。”
“这都是什么歪……”刘瑾一个字都不信,哼一声道:“又是苏状元教皇上的?”
“是,苏状元的经济之学!”张永便拍了拍刘瑾的肩膀,得意地叹口气道:“唉,你过时啦,老刘。”
“滚你妈的。”这回轮到刘瑾拍开他的手了,哼道:“少来!我也常听大学士讲治国理财的道理,都是些千年不变的玩意儿,过你妈的时。”
“说了你也不懂。”张永的优越感油然而生,他整天跟着皇上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一点皮毛呢。
“懂你大爷!”刘瑾感觉智商上受到了污蔑,骂骂咧咧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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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司礼监的路上,刘瑾越想越窝火。
他明明是在替皇上裁省用度,到头来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就像吃了个苍蝇,还偏偏发作不得,憋得他砰砰踹轿板。
抬轿子的小太监都吓坏了,心说老祖宗这是抽风了吗?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人走背字的时候,糟心事赶着趟儿来,喘息的余地都不给……
刚回司礼监值房,刘公公便见焦芳黑着个驴脸,在那里来回踱步。
“千岁,你可算回来了,”一见刘瑾,焦芳便迫不及待告状道:“反了天了!内阁把《见行事例》封还回来了!”
“什么?!”刘瑾当场就炸了。
先前为了以身作则,厉行节约,他连摔茶碗的爱好都硬生生戒了,此刻一腔邪火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把茶盏举起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喀嚓,茶汤飞溅,青瓷碎了一地。刘瑾瞪着三角眼质问焦芳:“到底怎么回事?!”
“今日是王鏊在阁当值。”焦芳连忙回话,“他拿着在下撰写的《见行事例》逐条核驳,强词夺理,硬是圈出了数十条所谓违背祖制、有碍皇权、侵夺六部职权的违制内容,把稿子打回了我手里,叫我重编重审。”
“你是内阁次辅,就任由他打脸?!”刘瑾却指着他臭骂道:“然后灰溜溜滚来告状,把咱家的脸都丢尽了!”
第六四七章 王鏊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