卤簿引导着銮舆缓缓进了西直门,百姓避让道旁,乌压压跪地,不敢抬头窥视天颜……
御辇中,朱厚照没正形地盘腿坐在宝座上,兴致勃勃地听苏录吹牛。
“将来咱们还要凭着这枪炮之力,和海外诸国争一争天下的归属。怎么能让蕞尔小国就擅自把世界瓜分了呢?问过我大明皇帝陛下没?”
“哈哈哈,就是就是!”朱厚照双手按膝,顾盼自雄道:“将来朕要把那劳什子教皇抓到御前,让他跪在马下,问一句——是谁给你的勇气,把我大明划分给佛郎机夷的?!”
“对对对,这才叫物尽其用!”苏录也重重点头。
待皇帝幻想够了,他才话锋一转,幽幽道:
“只是臣以为,这等利器没必要用在内地平乱上……”
朱厚照神色一顿,挑眉看着他:“哦?怎么讲?”
“杀鸡焉用牛刀?”苏录便正色道:“那些造反的流民,大都是吃不上饭的百姓,身无片甲不说,连把像样的钢刀都凑不齐。而官军甲胄俱全,弓马皆备,仅凭眼下的装备就足以碾压他们了。”
“所以臣以为,如果这样都搞不定乱民,给他们再好的武器也白搭。”苏录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反而很可能会落到叛军手中,让他们更加难以对付。”
“这倒是。”朱厚照点点头,“原先那些团营禁军,真能把家伙什都卖了换钱。”
“所以,真要拿这些价值不菲的新火器去平内乱,实在是赔本的买卖。而且一炮下去,死的大多是本该给朝廷纳粮当差的百姓,这不是平乱,而是在拆家!”
“兄弟,你这话有点问题。”朱厚照微微皱眉道:“就算不用你的火器,官兵平叛一样会杀很多很多的人,难道也是在拆大明的根基吗?”
銮舆上的气氛一下子低沉下来。朱厚照倒不是针对苏录,而是层出不穷的民乱,已经让他有些不堪重负了……
其实苏录一直以来,都秉承着‘皇上不高兴的话不说,皇上不高兴的事不做’的原则,才能独得圣眷,红得发紫。
但有的话,哪怕让皇上不高兴也不能不说……
该说的话不说,那就真成佞臣了。
“……”苏录没有正面回答朱厚照,而是叹了口气道:“皇上,臣又要老生常谈了。各省无穷无尽的叛乱,根源从来不是乱民有多能打,而是百姓没饭吃。”
“个中原因我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无须多言……总之天灾人祸都到了极点,百姓倾家荡产,卖儿鬻女,官府也已经毫无救荒的能力。而有能力救荒的人又冷眼旁观,一毛不拔!”他的语气沉了沉,神情凝重道:
“结果就是老百姓根本不想改朝换代,只是想活下去。但是要想活下去,就只有加入叛军,打土豪吃大户一条路了……”
说着他难抑悲愤道:
“皇上,我们要认清真正的敌人在哪里啊?!不能把责任全都推给无辜的百姓,先害他们家破人亡,再砍了他们的头,还要让他们背负反贼的骂名……”
苏录语带哽咽,胆大包天道;“皇上,别的朝代可以管这些百姓叫反贼,唯独本朝不能这么叫啊。”
“为什么?”朱厚照不解。
“法祖念祖啊皇上,想想太祖爷的初心吧……”苏录说完自觉地趴在了地上,后背都开始冒汗了。
朱厚照闻言如遭雷击,终于想起他老朱家的天下怎么来的。太祖爷是怎么落到开局一个碗的悲惨地步……
太祖自幼家贫,给地主放牛,一场大灾便让父母兄长尽数惨死,竟无寸土以安厝。不得已剃度为僧,未几寺中粮绝,只得托钵乞食、漂泊四方,穷途末路,方投身红巾。
若以活不下去、被迫造反的百姓为反贼,那开创大明的太祖皇帝又算什么?
所以要对官逼民反保持一定的宽容,至少要留有口德,以为尊者讳,更要避免太祖皇帝的悲剧重演,毋使天下再逼出一个朱重八!
但无论如何苏录这番话说得都重了,皇帝发怒甚至把他撵下车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他却小瞧了对方,朱厚照完全明白他的苦心。
皇帝也没有让他起来,而是下了宝座,跟他肩并肩坐在地毯上,柔声问道:“你不同意朝廷平叛的方针?”
“是,臣以为不该一刀切。”苏录便沉声道:“而是要区分对待,对那些罪大恶极,烧杀掳掠的恶贼悍匪,要毫不留情地剿灭,甚至应该趁机肃清一下各地的恶霸,还百姓一个清朗!”
“但对那些被迫从贼的百姓,只要他们肯放下武器,应该予以宽大处理,让他们重新回去当牛做马。”苏录低声道。
“噗,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朱厚照忍不住笑道。
“话糙理不糙。”苏录却正色道:“人将牛马当成自己的重要财产,要让它吃饱喝足,不能让它过度劳累,生病了还得给它看病。请问皇上,谁能对百姓做到这些?”
“好吧……”朱厚照点点头,叹气道:“这么说还真是比不了。”
“所以,错不在百姓,错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让百姓活不下去的人!咱们不能胳膊有病却把腿砍了,疾在此而药施于彼呀!”苏录再次强调道:
“老百姓和皇上天然是站在一边的,他们盼着皇上能主持公道,庇护他们能有条活路。如果我们一味血腥镇压,只会白白当了土豪劣绅的帮凶,这不是自毁根基又是什么?这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
“有道理。”朱厚照点点头,明白了苏录的意思,小声问道:“你是说,平息民乱的关键在那些大户的粮仓里,而不在咱们的炮膛里?”
“皇上圣明。”苏录颔首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下旨,让大户开仓救济!想想咱们去年抄的京城寺庙,是何等富得流油?那些地主大户家里的存粮满仓满谷,却宁肯腐烂了扔掉,也不会拿出来周济百姓。”
“为富不仁真是该死!”朱厚照重重点头,咬牙道:“我这就吩咐刘瑾,让大户捐粮赈灾!谁不肯捐,就等着锦衣卫上门吧!”
“就算募捐不顺利,也能把矛盾引到大户身上去,让老百姓知道是他们一毛不拔!”苏录冷声道:“不能光让他们当好人,朝廷做坏人。”
“明白了,我会让刘瑾调整策略的。”朱厚照拍了拍他的后腰道:“还不起来?以后别跪了,我看着怪心疼的。”
苏录心说那你早点让我起来啊,谢恩后也就势盘膝坐下道:“真招安也好,假招安也罢,总之尽量稳住局面,别出大乱子就好。只要撑过这场千年不遇的大旱,情况就一定会好转的。”
“可是旱情什么时候能过去?”朱厚照却没什么信心道:“就在这个月,朝廷刚刚赈济了浙江春荒。拨了六万两千两南京的备用银,又停了今年的杂项款银六万两……”
“再加上湖广、苏松,天下鱼米之乡都遭了灾。”说着他双手按着太阳穴,苦恼地哀嚎道:“这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像他们说的,老天爷对我有意见了?”
“对你有意见搞你啊,搞天下百姓干什么?”苏录的语气轻松了不少,淡淡道:“再说了你的权力这么小,为什么让你承担所有的责任?”
“哎,有道理哦。”朱厚照眼睛一亮,使劲拍了拍苏录的肩膀道:“还是你会安慰人,就是啊,朕的政令都不出北京城,凭什么让我对天下的灾情负责?没道理的!”
“本来就是没道理的,皇上应该坚定初心,不要被那些无稽之谈影响。”苏录微笑道。
“朕已经很了不起了好吗,都旱到第四年了才有点绷不住了。”停止内耗后,朱厚照又开始臭屁起来。
“其实当下的局面,皇上根本不用着急,我们有钱有兵还有皇庄种粮,可以稳坐钓鱼台,继续厉兵秣马,扩充精兵,冷眼看那些缙绅大户被义军折磨得要死要活。”苏录低声道:
“该着急的是那些官员士绅,他们家里可都是义军袭击的目标。等他们顶不住了,求着皇上出手再说,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好好谈谈条件了。”
“嗯,就听你的。”朱厚照赞同道:“反正我就不到五万兵马。还得时刻预备着小王子杀来,根本没法平叛,”
“所以皇上该吃吃该喝喝,不要在乎那么多。”苏录彻底治好了朱厚照的精神内耗。
“没错,该吃吃该喝喝,今晚去你家吃顿好的。”朱厚照深以为然。“这阵子茶饭不思我都饿瘦了,可得让咱嬢嬢好好补一补。”
“那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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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朱厚照便让人把刘瑾叫来,吩咐他:“大伴儿,朕又想了想,以剿为主有些过火了。”
“皇上,乱世用重典!矫枉必须过正!”刘瑾一听急眼了:“你可不能让那苏状元带沟里去啊!他们读书人口口声声仁义爱民,真平起叛来比谁下手都狠。”
“行了。”朱厚照不耐烦地一挥手。“你把朕当什么人了?苏状元忙都忙死了,哪有功夫管这些闲事?”
他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是朕想起了我家没当皇帝时的遭遇,百姓只是没饭吃想找条活路而已,何罪之有?”
“是……”刘瑾见皇帝连太祖爷都搬出来了,哪还敢废话?赶忙恭声应下。
第六四二章 《见行事例》
但不管怎么说,刘瑾今年改头换面、实心任事的表现,皇帝还是看在眼里的。
随后,朱厚照着实夸了刘瑾一番,末了也只是轻描淡写提醒了一句:“雷厉风行是好的,但也得注意分寸,不要太粗暴……”
“是,老奴牢记皇上教诲!”刘瑾头磕得山响,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这还是去年太后断食之后,皇上头一回夸他呢。他满心欢喜,满脑子都是那几句夸奖。至于皇上最后那句叮嘱,他是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谢恩退下时,刘公公脚步都飘着,哼着小曲儿就回了司礼监。
一进值房,就见老黑驴焦芳,正等自己回来呢。
“千岁心情不错?”焦芳见他喜不自胜,便凑趣问道:“莫不是被皇上嘉奖了?”
“是啊,皇上圣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咱家的努力没有白费啊。”刘瑾在小火者的侍奉下脱掉靴子,换上便鞋,脚步轻快地走到正位上坐下来。
干儿子又奉上了茶盏。
刘瑾笑眯眯问道:“什么风把老伙计吹来了?说吧,好事坏事儿?”
“好事儿,大好事儿!我是来给千岁献宝的。”焦芳说着,奉上一个硬面蓝缎护书。
刘瑾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见行事例》四个字,便打开护书,只见里头夹了一叠厚厚的文稿,竟是将他执政以来,颁布的所有变法条款,分门别类整理成册。
“呀,这么快就搞出来了?”刘瑾登时更高兴了,爱不释手,眼都挪不开。
这事儿起自年初,兵科给事中屈铨上奏,请求将正德元年以来,朝廷正在施行的各类条例编订成律例,颁布到全国各地,让官民一体遵照。
刘瑾替皇上下旨说:朝廷遇事立法,现行的条例规章,内外官民多有不明。令各衙门会同三法司共同拟定,刊刻颁布,以为永久遵守的制度!
“那当然,千岁的事情肯定当成头等大事来办。”焦芳笑着介绍道:
“文稿以六部为序,涉及吏部二十四款,户部三十款,兵部十八款,工部十三款,都是千岁这些年革旧布新的心血!”
“老朽在整理这些事例的时候,真是感动万分……千岁何等的忧国忧民,日理万机?操心的事儿实在太多了!”说着他一脸钦佩道:
“这九州万方都在千岁心里装着呢!”
“没办法,皇上把正事交给了咱家,咱也只能竭尽全力报效了。”刘瑾矜持一笑,又问道:“你觉得咱家这些年的政令,水平如何?”
“高,实在是高!高屋建瓴!高瞻远瞩!高明至极!”焦芳竖起大拇指,没口子夸赞道:
“要是朝野真能照此执行,何愁不复太祖时的气象?”
“所以才要把这些诏令编成律令,颁行天下,永为制度!”刘瑾自信地点点头,正色道:“大明不变法,不行了!”
“是,下官一定不辜负千岁的一片苦心,定稿之后尽快刊印,然后下发到各部各省各州县!”焦芳应声道。
“有劳了。”刘瑾笑着拱拱手,又叮嘱道:“可以像当年太祖皇帝推行大诰一样,让人向百姓反复宣读《见行事例》,深入人心,方能长久啊!”
“明白,统统安排上!”焦芳自然无不应允,还出主意道:“还应当作为天下学校的教材,回头什么县试府试,乡试会试都得考!”
“啊对对对,咱家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大明更美好!”刘公公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棒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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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瑾简直一刻也不能等,当场翻阅了一遍《见行事例》,象征性地提出几项修改意见,比如命天下寡妇改嫁,土葬改火葬,都要写进去!
“啊这……”焦芳心说这种事儿不是纯招骂吗?但是刘公公提出来,就说明他很在意,焦阁老还能说什么呢?便重重点头道:
“中!”
刘公公方方面面都雷厉风行,用了大半天时间就定了稿,让焦芳送去内阁,交代刊印。
司礼监权力再大,也得通过内阁背书,这《见行事例》才有权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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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内阁诸公见之,却像一人吃了半只苍蝇一样……
这所谓的《见行事例》,名义上是集解了皇上的诏令。但谁都知道,其实那都是刘瑾异想天开,捣鼓出来的‘乱命’!
现在要将其成熟刊行,分明是要把刘瑾的意志,变成国朝成宪让天下人遵守。
这事一旦成了,天下人遵不遵守且不论,刘瑾可就‘肉身成圣’了!
到那时,他‘立皇帝’的名头,就再也不是坊间戏言,而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这让三个大学士如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