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寅却佩服万分道:“皇上所言极是,苏大人天纵奇才,种种妙想令人拍案叫绝……他还提出了一种将火刀火石安在火铳上,扣动扳机打火引燃药池的设想,这样连火绳都不需要了,只是时间尚短,我们还没研究出来。”
“慢慢来慢慢来。”朱厚照说着,按照唐寅教的方法举起新式火铳瞄了瞄,又指着铳身笑道:“上头还加了望山瞄准呢。”
“是,既然可以瞄准,当然要瞄得更准一些。”唐寅道:“我们加了准星照门,虽然简陋,却能大大提高准头,甚至可以打鸟了。”
“那朕可得好好来上两发!”朱厚照跃跃欲试道:“快快帮我装弹。”
“是。”唐寅拿起一个小纸包,撕开尾端将部分火药倒入药池。
“你这铳药怎么是一粒一粒的?”朱厚照又发现了华点。“受潮了?”
“皇上真是明察秋毫,这火药里确实加过一点水,但并非受潮了,而是有意为之的。”唐寅盖上火盖,解释道:“将其湿润后,挤压成薄薄的一层火药饼,晾晒后再破碎成粒,用筛网一筛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为何要如此?”朱厚照问完一抬头:“别急,让朕先想一下。”
众人便安静地等着皇上发表高见。
好一会儿,却听他讪讪道:“算了,还是你说吧。”
“是。”唐寅便恭声答道:“别看这一点简单的改进,却可以解决火药易受潮,运输时易分层,装填后燃烧不完全的诸多弊端。”
顿一下,他悍然宣称道:“而且同样份量的装药,威力是原先的两到三倍!”
“这么弔的吗?!”朱厚照不禁咋舌,看向苏录道:“这又是你想出来的点子?”
“为臣这回真不敢居功了。”苏录忙道:“这是《武经总要》上的法子,只是不知道后来怎么就不用了。”
那军器局的火药匠年过花甲,闻言惭愧道:“小老儿在王恭厂跟火药打了一辈子的交道,却连这么简单的法子都不知道。”
“别说你了,我们兵仗局也不知道这一招。”兵仗局的火器掌作也叹气道。
“没什么好惊讶的,秦汉时的游标卡尺不也失传了吗?”苏录正色道:“所以,要摒弃师父教徒弟,总是喜欢留一手的陋习。你就是千手观音,也经不住这么一代留一手啊,早晚变成枯赤儿!”
“是,我等谨记大人教诲。”工匠们忙讪讪道,他们哪个教徒弟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所以也不怪老祖宗的技术传不下来。
这时唐寅将剩下的纸包塞进了枪膛里,然后加上一粒弹头,用枪通条压实,对朱厚照道:“要是寻常的药末,就会因为压得太紧,底下的火药还没着呢,弹丸就已经发射出去了。颗粒的火药就没这毛病,可以一下都着起来。”
“嗯嗯。”朱厚照一边点头,一边问道:“你这弹头也不是圆的啊。”
“是的,这也是改进的一部分。苏大人说这样能飞的更直,射程远上一截。”唐寅装填完毕,点着火绳,便要举枪击发。
“等等,朕来!”朱厚照却一伸手。
“啊这……”唐寅迟疑地看一眼苏录,苏录看一眼张永。
“哎呀皇上,使不得呀!”张永急忙劝谏道:“开枪是多危险的一件事呀!您看着他们打就行了!”
“一边去,”朱厚照却不为所动。“没听说吗,这种火铳不炸膛。”
“谁也不敢打包票啊。”张永揪心道。
“是啊皇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苏录等人也劝道。
“少来,这人骑马会摔死,坐船会淹死,待在屋里还可能房塌了砸死。”朱厚照上来那股劲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众人无可奈何,只好将那火铳惴惴地交给他。
朱厚照这才兴高采烈地接过来,按照唐寅教的方法三点一线,瞄准了五十步外的靶心。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时候,一只珠颈斑鸠正好从前方飞过,朱厚照不假思索,抬高枪口瞄准那百步外的飞鸟,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枪响,白烟升腾中,那可怜的鸟儿直挺挺坠地。
“皇上神铳无敌啊!”张永大松口气,便下意识地拍起了马屁。
在场众人也纷纷附和,赞叹皇上的枪法。
“好铳好铳啊!”朱厚照却爱抚着那只黑不溜丢的新铳,高声宣布道:“就叫它‘正德神铳’了!”
第六四零章 不能真当佞臣啊
“谢皇上御赐‘正德神铳’之名!”众人忙齐声谢恩。
“快快,再装弹,朕还没打够!”朱厚照却上了瘾,又在众人提心吊胆中接连开了十几枪,枪枪不脱靶。
而且因为采用了纸包装药,装填速度也比寻常火铳快不少。朱厚照两个耳朵震得嗡嗡的,这才心满意足地扛着枪,对苏录道:“太厉害了,兄弟!让火铳脱胎换骨了!”
“神机营装备了这样的火铳,何愁不能重建祖辈荣光?”他高高举起正德神铳,又是一片山呼万岁。
“先造它一万条!一个月内能完工吗?”朱厚照又兴冲冲地看着苏录。
苏录这个汗啊,心说这位真把我当成许愿机了……
他便看向唐寅,唐寅立马自觉地替领导顶上道:“回皇上,这……正德神铳还在研制阶段,目前纯靠手工打造。别的还好说,就是这铳管,得先锻打,然后镗钻,才能使枪膛光滑,一位熟练的枪匠要将近一个月,方能完成一根。”
“啊?这么慢的吗?”朱厚照不禁大失所望。
“可以了,皇上。”苏录却笑道:“慢工才能出细活,一把上好的战弓,还需要两三个月才能造好呢。”
顿一下,他又给皇帝画饼道:“再说,就像铸币局那边,一开始靠手工,一天打不了上千枚。现在换成水利机械,上万枚也轻轻松松,用不了几个月就能扩产到五万枚了。”
这其实属于汇报的艺术了,铸银币跟造枪管能一样吗?银子多软,钢铁多硬?但就让领导听起来,觉得很有希望。
“这么说也能用水造枪管咯?”朱厚照果然又兴奋起来。
“当然可以。”苏录点头道:“只要是重复的机械运动,比方锻打和钻孔这种,就有办法用机械代替人。”
说着吩咐唐寅等人道:“这就是你们下一步要攻克的重点,没头绪的话可以请教一下工部的同僚,很多原理是相通的。”
“遵命。”唐寅等人忙沉声应下。
朱厚照听完暗笑,知道苏录又要从工部挖人了。但他非常支持,反正那些能工巧匠留在工部也是吃干饭的,还不如转到詹事府旗下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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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而言,苏录对火炮的改造就没那么颠覆了。
没办法,火炮的结构就那么简单,玩不出什么花样来,威力的提升主要来自于炮弹的进步,但那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臣妾做不到呀……
他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火炮进行了一些改良,最主要就是改用失蜡法铸青铜炮身,取代原先的铁炮身。
生铁性脆,为防炸膛伤人,炮壁得铸得老厚,还要再箍上铁圈才行。青铜韧实,不易炸膛,即使偶尔炸了也不伤人,所以同口径下,炮壁能薄将近一半,自然就轻了。
“轻了多少?”朱厚照追问。
“回皇上,同口径的铜炮,比铁炮轻三到四成之多。”唐寅指着身前的那门铜炮答道:
“就如这门长二尺,内口二寸三分的铜炮,重一百三十斤。同样口径的铁炮便要两百二十斤,差着整整九十斤。越大的炮分量差得越大,随军出征便利太多了!”
朱厚照深以为然道,“是,炮最大的毛病就是笨重,能轻这么多自是极好的。”
说着他伸手摸了摸炮膛,只觉管壁匀净,便问道:“镗过了?”
“是,铜比铁好镗。”唐寅点头道:“别看炮管这么粗,半个月就能镗好。”
那兵仗局的老掌作赞叹道:“真是磨刀不误砍柴工啊,这镗过的炮膛,可准太多了!”
“你以前又没放过枪打过炮,怎么就知道镗管光滑就能打得更准呢?”朱厚照问苏录:“又是宋朝人说的?”
“是啊,书上说‘铳膛必须光直圆正,则弹走不偏’。”苏录笑笑道,才不会告诉朱厚照,这话其实是戚继光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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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苏录还给炮身加了炮耳,再配上可调俯仰的炮架,这样就能灵活调整射角了。
再就是提高了炮弹的制造标准,以前都是能塞进去就行,但苏录要求炮弹全都按统一尺寸,必须正好合膛,这样闭气更加严实,射程自然能再远上一截。
此时红日西斜,人影老长,朱厚照却依旧兴致高昂,绕着新炮走了一圈,挥手下令道:“说得再好都不如来一发!来,再给朕装上炮弹!”
工匠们赶紧将定装炮药塞进炮膛,又推入合膛铁弹压实,调整好俯仰角度,最后插上药捻。
“朕来!”朱厚照一把夺过了火绳子。
“皇上……”张永知道叫也没用,也就象征性的叫了一声。
“放心吧,打炮更安全。”唐寅安慰他道:“我们特意加长了炮捻子,点着了还可以躲的。”
“哎,好吧……”张永叹息点头。
众人便目不转瞬地看着皇帝用火绳点着了炮捻子,火花嗤嗤,白烟腾起。
“皇上快躲开啊!”张永赶紧拉着朱厚照退到掩体后。
“捂上耳朵张开嘴!”苏录大喊一声,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赶紧捂上耳朵,大张开嘴。
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炮口喷出猛烈的火舌,铁弹呼啸而出!转眼便轰在了三百步外的土坯墙上,登时开出个缸口似的大洞!
“威武大将军炮!必须叫这个名字!”朱厚照从掩体后蹦出来,再次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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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西山红霞飞。
打枪打炮太对朱厚照的胃口了。返程的御辇上,他依旧亢奋无比,站在宝座前比比划划,重复着开枪放炮的姿势,嘴里还配着砰砰的声响,得意洋洋道:
“有了这等利器,朕迫不及待要会会那狗日的小王子了!还有全国各地那些该死的反贼,看我们的威武大将军炮,把他们轰轰轰个干干净净!”
苏录闻言瞳仁一缩,他知道皇帝这话是有出处的……
这还得从刘瑾那厮说起。也不知权倾朝野的刘公公今年受了啥刺激,竟洗心革面,从头做人了,非但不再索贿受贿,甚至有敢登门送礼的,直接拿下问罪。
而且不是个例。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好几回了,许多官员不信狗能改了吃粑粑,还继续送礼,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下狱处置。刘公公还把他们行贿的银子送到内承运库充公,令朝野莫名其妙。
金盆洗手之外,刘公公还励精图治,选贤用能。
数月之间,他接连颁布了数道通达全国的政令。而且与往日多倚仗内监、镇守中官办事不同,这回他竟改用文官。经过这些年的清洗与提拔,朝中百官大半皆是他的党羽,倒也不乏可供驱策的人手。
虽说他眼光实在不敢恭维,重用的多是逢迎上意的酷吏,但不能否认,他是真心实意冲着扭转如今内外交困、乱象四起的朝局去的。
今年,刘公公要办三件大事,一是清丈九边屯田,二是盘查天下府库钱粮,第三件,便是平叛!
前两件暂且不论,单说这平叛一事。此前科道上奏称,两广、江西、湖广、四川等地盗乱蜂起,大肆烧杀抢掠。其余未经奏闻者不胜枚举……譬如蓟州大坝等地,被响马杀害的人很多,州县畏惧追责,竟隐匿不报!请朝廷敕令天下镇、巡三司,地方军卫等官,要将剿匪平乱当做头等大事,根据实情决定剿抚,尽快恢复安定,以免酿成大患。
奏疏一上,引起朝野强烈响应。如今各地叛乱愈演愈烈,已经严重扰乱到各衙门的正常运转,朱厚照也为此忧心不已,特意召集群臣廷议平乱。
会上,刘瑾力主乱世用重典,要对各地叛匪从严从重清剿,以儆效尤,杀鸡儆猴!朝堂之上早已无人敢逆他的意,零星的反对之声刚冒头,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更何况,朱厚照本人也倾向于雷霆手段……
最终,朝廷定下了以剿为主的平叛国策,严令各地务必在年内扭转乱局。
刘瑾更是选派了阉党官员,分赴各地督剿。这些人为了完成任务,向刘瑾邀功,竟不惜背信弃义,将已经招安的降众尽数抓捕屠戮。还大肆株连,一人从贼,全家甚至全族连坐。
种种手段酷烈到了极点,效果却适得其反。各地龙虎班同年的银章密奏陡然剧增,无一例外都是反映株连太重,有人趁机打击报复。甚至成了胥吏恶霸敲诈勒索的手段……谁家不给钱就当成贼眷抓起来,直接抄家!
苏录本就不认同平叛的方针,但是国策既定,他也不好随便置喙。但收到了各地同年的密奏后,他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了,必须找个机会劝劝皇上……
今天就是个不错的机会。
主意一定,他便先顺着皇帝的话头颔首:“没错,这新枪新炮就是给小王子准备的!鞑子连年犯边,抢我们的钱粮,杀我们的百姓,皇上立志要重现永乐大帝的威风,为臣当然要让皇上如虎添翼,叫鞑子回忆起当年被神机营支配的恐怖!”
“啊对对对,我可是要做正德大帝的男人!”朱厚照喜笑颜开,点头如捣蒜:“你就是朕的夏元吉、杨士奇!不不,你是我的左膀加右臂,比他们合起来都强!”
第六四一章 不能背叛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