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建言水压崩裂之法——先集中爆破一个缺口,引上游蓄积之水集中冲击一点,借水力自行崩垮冰丘,以水破冰。
还有人提议在河面上布连环浮船火桶阵——将十条轻舟以铁锁相连,于冰丘下游一字列开,船上架设大铁桶,装填柴草与灯油,点燃后自下而上烘烤冰壁。
这方法解决了如何烘烤冰丘中央和基部的问题,但一时间找不到轻舟、铁桶和足够长的铁链。经过讨论,被简化版的‘连环大铁锅’替代了……就是将几十口大铁锅置于一个个大木盒中,木盒以两根绳索固定在岸上。
另起两根绳索,让人站在上面,不断往锅里添油加柴……
总之卧龙凤雏各出奇谋,靠谱不靠谱的主意想了一堆,这格外考验苏录分辨优劣的决策能力。说实话,他不是治水专家,更没跟冰凌打过交道,他个川娃子进京赶考前,甚至都没见过河上结冰……
心里着实没底。但跟时间赛跑的时候,犹豫不决是大忌。
当机立断,责任自担,这是领导者的本分啊!
最终,苏录凭着基本的科学素养,筛掉那些一听便不切实际的建议,再将靠谱的法子融会贯通,迅速整合出一套综合破冰方案。
方案既定,苏录当即按照‘谁出主意谁执行’的老规矩分派任务,这样既调动众人积极性,也能各司其职、各尽其长。
至于按需调配人手、划分权责,对如今的苏状元而言,更是驾轻就熟、无需赘述。
此时,大批民夫与物料尚未抵达现场,众官员便先按苏录分配的任务奔赴河段各处,实地勘察地形、细化作业计划,做好万全准备,只待人手与物料一到,便立即动工!
另一边,路迎也领着水利工程处的一众官吏迅速行动起来,着手各项入场准备工作……冰丘四周,士兵们腰系绳索、手持木杖、小心翼翼探查冰层,插下一面面醒目的红旗标注警戒;两岸边,吏员忙着划分物料堆放区域,安排专人值守;同时做好对接后续各路人马的准备……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苏录站在高处注视着脚下忙碌的众人。夜风吹得他脸通红,但他心里却安定下来了。遇到难题怕的是没办法,现在有办法了,按部就班执行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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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山谷外传来隆隆的脚步声与车轮声……大队民夫终于陆续赶到,火把绵延数里,如一条火龙蜿蜒进入陈家峪。
民夫们背上背着柴草、肩上扛着油罐,虽一路奔波、很是疲惫,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队形。
水利工程处的官吏大声询问他们是哪个社的?然后引领他们去相应的物料区。
民夫们早已习惯了听从命令,按照吩咐有条不紊地堆放柴草与油罐,而后原地稍事休息。
而各位社首则快步走向挂着一串醒目红灯笼的临时指挥部,接受下一项任务。
按照规制,社的全称是‘皇家工社’,每社下辖十个工队,每队下辖十个工组,每组下辖十位民工。所以每位社首管着一千工人,是工程处分配任务的基本单元。
所有社首都有补助、有考绩,四十多天的施工过程中,还被淘汰了不少。眼下这些虽然也谈不上多能干,但是上传下达,令行禁止都是没问题的。这就足以保证工程处调度有序、如臂使指了。
早在民夫到来前,各项任务便已分派完毕。负责各环节的指挥官们,已经完成了勘探,正在指挥处等着自己的人手到来。
人手一到,指挥官们便赶紧带他们去现场,逐一明确分工、吩咐细节,一一交代清楚。
社首们凝神细听、牢记于心,领命后便奔回本社,再召集工队长们,向他们传达任务,分配工作。工队长们就不再往下分派了,直接招呼各自的工队起来干活。
工组长们其实就是带着手下干活的,马上把打盹的民工吆喝起来。
“别睡了!睡你妈睡!这么危险的冰墙边上,也能睡得着?”
“干活了干活了!”
民夫们在组长的催促下站起身来,抖擞精神、摩拳擦掌。组长跟着队长,他们跟着组长,去完成各自的任务。
山谷中很快热火朝天。
上万支火把齐燃,将暗夜照耀得亮如白昼。数万民夫分成几十队,有条不紊、各司其职:有的工社沿冰丘两端垒起长长的矮火墙,拼接弧形烟道;有的将柴火堆成塔状;有的在河面上扯起一根根绳索;有的在高处构筑炮位,平整大炮上山的道路……
整个山谷密密麻麻皆是忙碌的身影,十几项工作同时展开,却井然有序、互不干扰!更有不少任务需要相互配合,工社间也能对接良好,合作顺利。
刘大夏站在高处的指挥台上,望着眼前这繁忙而有序的场面,不知第几次大感震撼。
他虽然特别讨厌拍马屁,但还是忍不住对矗立一旁的苏录赞叹道:“你把这些民夫调教得越来越好了。愈发进退有序、配合默契。这般纪律,拿来当兵,肯定都是能打胜仗的好兵!”
苏录闻言打了个哈哈,笑道:“老大人说笑了,他们就是帮老实巴交的民工,上战场吓都吓死了。还打胜仗呢。”
刘大夏看出他不愿多谈,便哼一声,“老夫可是掌过兵部的……”
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继续闷头当他的监工。
其实说到底,这就组织的力量啊!没有组织的老百姓,人再多都是一盘散沙。
可一旦有了组织,他们便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既能分工协作,也能协同作战!稍加训练就是最优秀的士兵,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苏录不舍得让他们上战场就是……
不过光建立组织是远远不够的,还得成员愿意听令,遵守纪律服从命令才行,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苏录在去年便已打下的坚实基础——他设立皇恩院收拢救济濒临绝境的灾民,加以整编训练,使他们感恩戴德、服从命令听指挥;又为三大营将士足额发放粮饷、分配皇庄屯田,让他们全家都成了陛下最忠诚的拥趸。
再经这一个半月的不断磨合,才有了如今这支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工社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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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万工社民工从夜半忙至天边泛起鱼肚白,绝大部分准备工作就绪,只剩姗姗来迟的火炮还在前拽后推,没能就位了。
看着越来越高的水位线,苏录沉声下令道:“不等了,点火吧!”
“点火!”传令兵铿锵下令、声振山谷。
伴着这一声令下,多管齐下的破冰之战瞬间打响,场面壮观至极——
两岸边,民夫们同时点燃了一个个柴堆,塔状火堆熊熊燃烧。矮火墙挡风、弧形烟道聚热,合力将热浪牢牢锁在火道之内。热风顺着预设通道直扑冰丘两端,烈焰腾腾、浓烟滚滚,持续炙烤着冰面!
第六二七章 春潮
冰丘外侧水面,悬着几十口装在木箱中的大铁锅,木箱以数道横跨河面的绳索固定。锅内柴、油并燃,熊熊烈火自下而上烘烤着冰壁。
多管齐下,一直高冷的冰壁,很快就汗流不止了……
铁锅阵后还扯着数道平行的绳索,上头站着一排身形瘦削的民工。他们手持长长的铁叉,不断将岸上传递过来的柴火捆投入锅中,保持烘烤的火力不减。
两岸的火堆上还都支着大锅,锅里咕嘟嘟烧着开水。民夫们用木桶舀出开水,不断泼到冰丘上,加速冰层酥裂……
不到一时半刻,山谷中便炽热无比,仿佛成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原本凛冽的寒风都被烈火烘成了热浪,不断吹送热气侵蚀着冰丘!
忙碌的民夫们也个个满头大汗,纷纷脱掉棉袄,光着膀子,有的甚至连棉裤都脱了,光着屁股依旧干劲十足,不断地添柴加油,让高温持续下去。
便见那横亘河道的巨大冰丘,在烈火烘烤、热水冲刷与热浪侵蚀之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顺着越来越圆润的冰丘流淌而下。
冰丘增高的速度,已经赶不上融化的速度。原本高至丈五的冰丘,渐渐变得低矮、疏松起来。这下水流更大更快了,最终汇成了一道丈许高的瀑布,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更兼自助者天助之,今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好吧,大旱之年,阴天才叫稀罕。
只是山顶指挥台已经可以晒太阳了,山谷中却依然笼罩在山体阴影中……所以温度陡然升高,主要还是人力所为。
总之,一切都在向好处发展。
“不必再单点爆破了,这般徐徐融化、慢慢泄洪,最为稳妥。”刘大夏抚须而笑,绷了一宿的老脸终于松弛下来。
“那再好不过,阿嚏……”苏录点点头,太阳一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身旁锦衣卫立刻传令下去。
单点爆破是要派敢死队的。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拿人命去填的。
没多会儿,担任库管的邓登瀛快步奔上指挥台,气喘吁吁禀道:“大人,带来的柴草与灯油即将告罄!”
苏录却微微带着鼻音道:“无妨。边上就是门头沟,近半煤窑都是咱们的,我已派人前去调煤了。”
“何时能到?”邓登瀛闻言大喜,急忙问道。
“此刻便到!”
苏录话音未落,山谷入口便爆发出一片欢呼。有人高声喊道:“门头沟的乡亲们,来支援咱们了!”
众人忙纷纷抬眼望去,只见峪口人头攒动,门头沟百姓男女老少齐上阵,肩挑背扛着黑乎乎的煤炭,浩浩荡荡而来——他们都知道了,那冰丘就是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剑,能让他们瞬间家破人亡。
这下门头沟父老哪还坐得住?便按照宋小乙的吩咐,天不亮就去窑上挑煤运过来……
水利工程处赶忙安排民工上前,接过老乡们挑来的增援。
很快,一筐筐乌黑的细煤被添入火堆。火光乍弱一瞬,很快便腾起更猛的烈焰,而且明显比先前热了三分!
细煤的热值可比柴火高不少……
这下冰丘融得更急了,整个表面水流哗哗淌个不停,顺着冰体缝隙不断渗透,拉出一条条不断加深的沟壑。
那曾经横亘河道,令人谈之色变、望而生畏的庞大冰丘,在这众志成城的力量面前,竟显得如此可怜弱小又无助。日上三竿时,原本丈许高的冰体,已被熔得低矮、疏松,表层布满裂纹,随时都有崩塌的可能。
又过了盏茶功夫,忽然,一声巨响从冰丘底部传来——冰丘左端率先支撑不住开始崩溃。无数巨大的冰块裹挟着水流,稀里哗啦砸向河面,激起数丈高的水花。
积蓄已久的水流终于找到宣泄口,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疯狂地奔泻而下。整座冰丘的结构已被破坏了,在这巨大的冲击下,也随之失去平衡,开始剧烈摇晃。山谷间回荡着冰块挤压、断裂的刺耳巨响,仿佛天地都在震颤……
“嘟嘟嘟!”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长空,安全员毫不迟疑发出了撤离的信号。
河面上的民工闻声而动,将长长的木柄叉当成了拄棍,踩着绳索快速撤回了两边岸上。
山谷中的民工本就撤出了大半,只留下部分人添油加柴。听到哨声,他们没有丝毫慌乱,立即停下活计,循着绿色的旗子,有序撤出作业区域……按照他们学过的施工简章,红色旗子代表危险,绿色旗子则代表安全,一串绿色旗子则标示出安全通道。
待到最后一队民工撤出山谷,登上设在高处的安全区,指挥台立即下达了开炮的指令!
已在各处预设炮位就位的炮手们,立刻点燃了插在火门上的炮捻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哧哧声中,山谷内白烟四起,随即响起惊天动地的炮击声!
近百门火炮从各个方向呈扇形展开轰击,一枚枚炮弹呼啸着自高处倾泻而下,相继命中已摇摇欲坠、酥脆不堪的冰丘。瞬间洞穿酥软的冰体,漫天冰渣飞溅中,将庞大的冰丘轰成了筛子,到处汩汩地喷水……
在高处看热闹的民工们哪见过这等场面,全都吓坏了。好多人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还有人捂着耳朵撅着屁股把头埋在地上……
显然,他们离着能当兵打仗还有好大一段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炮声终于停下来,炮手们一口气把带来的炮弹都轰了出去。这些铸铁蛋子、石头蛋子死沉死沉,谁也不愿再带回营了。
炮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还未彻底消散……
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彻寰宇的巨响!那残破不堪、千疮百孔、四分五裂的冰丘,再也抵不住上游潴留大水的巨大压力,彻底大崩塌了!
巨大的冰块四散飞溅,顺着浑浊汹涌的水流奔涌而下。原本被死死锁死的河道,瞬间被彻底打通!
潴留已久的河水终于挣脱了束缚,奔腾着、咆哮着顺着河道隆隆倾泻而下!
“嗷!嗷!嗷……”
欢呼声瞬间响彻整个山谷,民工和士兵们欢呼雀跃,又蹦又跳。一个个满心欢喜,骄傲万分,全身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指挥台上的官员、护卫也都笑逐颜开,看向苏录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崇拜。
苏录却不动声色,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声身旁的刘大夏:“刘公,这河水势头依旧不小啊,你看这般,要紧吗?”
“呵呵。”刘大夏抚须而笑,神色从容道:“无妨无妨。这般势头,本就是桃花汛的常态。不然,它怎能算汛情呢?且河道已通,待这股劲儿过了,水势会渐渐平缓的。”
“好!”苏录对刘大夏的专业还是很信任的,闻言心头一松,随即兴致勃勃地招呼他,“走,咱们跟着这桃花汛回去,看看水柜能不能正常蓄水!”说罢,他便率先快步下山。
“又来了,老夫监修的水柜,能不好用么?”刘大夏撇撇嘴,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下山,只见苏录已经翻身上马,循着奔涌的洪水疾驰而去。
“老大人,咱们不赶紧追上去?”林文沛忙问道。
“不追。”刘大夏说着看一眼年纪不小的林文沛:“林郎中,除了钻研治水,有空也得稍微琢磨一下怎么做官啊。”
“是。”林文沛赶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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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策马疾驰在无定河岸边,风呼啸拂过他的耳畔。看着身边奔腾的浑浊河水,听着春潮那悦耳的轰鸣,一时间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这种感觉让人兴奋到全身战栗——谁说生产力不够,便只能听天由命?
今日,他们便凭着万众一心、组织协作,破了那冰丘、解了这水患,暂时驯服了暴躁的无定河!
我就要与天斗!就要为大明逆天改命!
春风得意马蹄疾,苏录一直循着桃花汛的前锋,一路疾驰四十里,终于返回了水柜大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