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对皇帝的承诺,也是他对百姓的责任……虽然没有人这样要求他,但‘疏民生所苦’是一位状元应有的觉悟,‘博施于民而能济众’是一位状元应有的追求!
而且银元试点的推进,也离不开粮食的支撑……若是银元发行过多、粮食却严重紧缺,必然加剧粮价飞涨,严重影响银元的估值,动摇他金融改革的根基。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苏录都得把这该死的粮食种出来!
那就离不开这片水柜的灌溉,所以必须要在桃花汛前完工——刘大夏固然是最好的监工,但他的协调统筹,同样不可替代,所以他也必须坚持到底。
好在苏状元年轻,还能顶得住,只是被迫恢复了当年的卷王状态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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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寒渐消,永定水柜的主体工程终于在二月底前竣工了!
无定河西侧矗立起了高高的拦水坝,坝体夯实坚固、稳如磐石,外层条石护坡排列整齐、缝隙紧密!
进水闸与溢洪闸也全部调试完毕,木石闸板严丝合缝,升降灵活,可随时根据水位启闭。
放眼望去,偌大的主蓄水区、滞洪浅塘已然全部完工,稳稳立起了观测水位的水则碑!
眼下只剩引水渠尚未全线贯通,但这并不妨碍大局——只要水柜修好了,便能接住桃花汛带来的大水,将宝贵的水源储存起来。
而且水柜竣工后,一下子解放出来六万多民夫,可抽调增援引水渠工程。有了主力军的加持,用不了多长时间,环绕京郊的引水渠便能全线贯通,届时主干渠搭配多条支渠,就能串联起水柜与万顷干涸已久的良田,缓解京畿的旱情了……
这天傍晚,苏录站在大坝上,望着只待来水的蓄水区,听着不远处无定河上不时响起咔咔的开凌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周遭工地上,民夫们正有条不紊地清理场地、规整工具,各项收尾工作井然有序。愈发消瘦的刘大夏和黑成炭块的路迎走到他身边,后者沉声禀报道:“大人,逐段验收完毕了,工程质量没有半点问题!”
刘大夏嘿然一笑道:“老夫监工还需要验收,真是脱裤子放屁。”
“老大人,规矩不能乱。”苏录笑着向刘大夏拱手,正色道:“多谢!”
“不用谢。”刘大夏一张老脸上却现出忸怩之色,“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谢我什么?”苏录不解问道。
“没什么,不明白就算了。”刘大夏便羞臊地一摆手,岔开话题道:“现在就等着桃花汛来了。”
“是啊。”苏录缓缓点头,也不再追问。他的眼前已然浮现出汛水入库、渠水灌田、百姓丰收的美妙景象,就连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份期盼冲淡了……
“这桃花汛可千万别不来啊!”路迎还是一贯不会说话。
“什么屁话?!”刘大夏登时呵斥道:“不许说丧门话!”
“是啊宾阳,说点吉利的吧。”苏录也笑道:“听,河都开凌了,桃花汛一定会来的。”
话音未落,便听上游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刘大夏笑道:“这应该是来报喜的!”
水利施工,又临近汛期,工程处自然要派锦衣卫到上游观察水情,及时禀报了。
“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冰凌堵河了!”便听一个惶急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一名背插红旗的缇骑冲破黑暗而来,转眼便奔至大堤下。
“什么?”刘大夏一听就急眼了。苏录虽然沉得住气,但憧憬和惬意瞬间消散不见。
第六二五章 凌汛
验明那缇骑的正身后,锦衣校尉便带着他上了堤坝,急奔至苏录面前。
缇骑单膝跪地,紧张地禀报道:“启禀大人!无定河上游冰面开化,冰凌齐下,行至四十里外的陈家峪出山回弯处,被下游未融的坚冰挡住,已然堆成一道丈许高的冰墙,水泄不通了!”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远处民夫收工的说笑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刘大夏越老性子越急,厉声追问道:“冰墙堵得有多严实?上游水位如何?!”
斥候忙答道:“回老大人,冰墙堆满整个河面,半点缝隙都没有!上游开化的冰水越积越多,水位眼看着上涨,小人出发时,已然漫过岸边低洼处了……”
“舆图!”苏录低喝一声。
朱子和马上展开了水利工程处最新绘制的《无定河流域图》,这图绝非等闲,不但采用了‘计里画方’之法标注比例尺……每一方格代表一里,甚至还用分层设色加线条疏密的方式,呈现了高度差。只要简单学习规则,便可对无定河全流域的地形状况一目了然。
众人的目光借着火把锁定在地图上陈家峪的位置,那缇骑接过铅錾,在无定河回弯处标了一串小三角代表冰墙道:“就是这儿!”
林文沛费解问道:“怎么会在这里卡冰呢?”
刘大夏沉声分析道:“此处刚出群山,河道骤然急转,本来就容易卡冰。再加上两岸高山遮挡,日照稀少,冰层融化肯定要晚一些。上游冲下的冰凌,撞上下游未融的坚冰,便被硬生生拦住,堆成了这堵冰墙吧?”
他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懊悔道:“唉,是老夫疏忽了,早该派人前去破冰清障才是!”
“这么长的河道,照顾不过来也正常。”林文沛低声替老大人开脱道:“再说无定河都多少年没有凌汛了……”
“无定河的泥沙本来就大,连年大旱,水流变缓,河床淤高、河道收窄,开凌冰块可不容易堵河成坝吗?一旦溃决,反而更加凶险!”刘大夏黑着脸道:“唉,我这净放马后炮!”
“好了,眼下先想办法解此危局,日后再说预防之策!”苏录沉声道。
“状元郎说的是。”刘大夏重重点头,声音发紧道:“陈家峪出山回弯处地势陡峭,一旦堰塞过高,待冰墙溃决,用不了一个时辰,洪水就会淹了整个门头沟!”
苏录心头一沉,当即果断下令道:“小乙,立刻带两千弟兄去门头沟,挨村挨户疏散百姓,务必让所有人都撤上高地,一个都不能少!”
“属下遵令!”宋小乙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即带着几名随从下了堤坝,集结守军火速出发。
林文沛也心急火燎道:“大人,老大人,咱们得立刻组织民夫去凿冰了!每晚一刻,水位都会涨高一分啊!”
刘大夏深吸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急躁,缓缓道:“冰墙已成,硬凿太危险了,怕也收效甚微。”
“可若不破开这冰墙,咱们就接不住积攒了一冬的桃花水了,这水柜不就白修了吗?”林文沛是真急了,连他敬仰的老前辈都敢顶。
“状元郎,你是长官,你来做决定。”刘大夏便看向苏录,他知道这年轻人心思缜密、足智多谋,而且难得的心系苍生,一定可以做出正确选择的。
苏录抬眼望向远处,月亮不知何时悄悄挂上了天际。银色的月光下,无定河如一条即将苏醒的巨龙。那越来越密集的咔咔声,令人那样的不安,分明预示着一场灾难即将临头……
盘算片刻,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便回头看向刘大夏,沉着道:“刘公所言极是,春汛冰面脆弱,硬凿不可取,那咱们换个法子——把那冰墙烤化吧!”
“冰,水为之,遇热则融,倒是没错。”刘大夏皱眉道:“但是那么大一堵冰墙,得多大的火才能融化?”
“不要紧,咱们有的是人,众人拾柴火焰高嘛!需要多大的火,咱们就点多大的火!”苏录朗声笑道:“要是还不够,咱们就火上浇油!之前查抄和尚庙,得了不知多少香油、灯油?这下正好能派上用场。”
顿一下,他又断然加码道:“实在不行,我再把神机营的火炮调来,百炮齐发,轰他娘的,就不信炸不开这冰墙!”
刘大夏闻言终于振奋起来,“你是说,以油点火、温冰变脆,再用火炮轰裂冰墙?这法子可行啊!春汛的冰本就容易脆碎,最忌温融与震动,这法子既能避免死伤,还能快速破冰!”
“正是这个道理!”苏录转头对朱子和道:“你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朱子和赶紧掏出小本本,便听苏录铿锵下令道:“第一路,也是最关键的一路,令水柜工地所有六万民夫即刻拆掉各自的工棚,每人扛上一捆木头、柴草,火速赶往陈家峪!”
“第二路,令宛平工地的一万余丁,连夜到我皇资委丁字库,每人领一罐油,火速运至陈家峪!”
“第三路,你亲自持我的御赐金牌,到神机营调一百门大炮,备足弹药,开赴陈家峪!”
“第四路,所有驻守水柜的官兵,留一千人守堤,其他人立即整装前往陈家峪!我将先行抵达,确保人员就位后能接到下一步计划!”
“是!”朱子和记录完毕,重复了一遍命令,确认无误,双手接过苏录如朕亲临的金牌。
苏录又现场写了授权文书递给他,这样朱子和就可以调动神机营的炮兵部队了。
刘大夏看得直愣怔,天子亲军苏状元也能说调就调?而且调的还是大炮这种大杀器!这也太离谱了吧!简直就是副皇帝了……
便听苏录淡淡解释道:“三大营受威武大将军府节制,我是大将军府的录事参军,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便宜行事,调动少量部队。”
一百门大炮还叫少量部队,重新定义了‘少量’了属于是……
情况紧急,朱子和不敢怠慢,当即下堤传命去了。
苏录又对刘大夏等人道:“我们先赶去陈家峪现场勘查,根据实际情况敲定计划!”
“是!”众人忙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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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一行策马离开工地时,营中正在吃饭的六万民夫也接到了他的命令。
经过一个多月的施工,民夫们的纪律性又上一个台阶。
听说是苏状元的命令,没有人问为什么,更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有人狼吞虎咽下晚饭,有人把窝头往怀里一揣,便纷纷撸起袖子,拆掉了安身的窝棚,用麻绳绑一捆木板和茅草,或是推拉着独轮车,或是直接往肩上一扛,便在各自组长的带领下,以工社为单位,浩浩荡荡沿河而去……
士兵们也行动起来,马蹄声响彻无定河岸边。他们举着火把,为大队民夫指明方向。
一个时辰后,宛平县方向,正在连夜挖引水渠的一万三大营余丁,接到了备运火油的命令。他们同样二话不说,放下铁锹铁锨,拎起扁担列队前往十里外的皇资委丁字库。
这丁字库原先是黄教的垂恩寺。被充公之后,因为墙高壕深,防御力相当强,就被皇资委用来改做库房专门储藏油料。
丁字库的管库也已接到命令,当即带着库吏将库中存油,分装入一个个大大小小的陶罐……这些油本来就是用这些陶罐运来的,时日尚短,罐身依然保存完好。
库吏装满一罐油,便用软木塞好,整齐摆放在院中。民夫来了,用麻绳栓好油罐,挑起来就走。他们挑着两罐油走路十分小心,唯恐打碎了油罐,把宝贵的油料洒一地。而且因为要进山,大伙连独轮车都不敢用,就用肩膀头挑着往陈家峪运。
同样令人震撼的,是那一百门大炮奔赴‘战场’的壮观景象。每一门大炮都由健硕的骏马牵引,边上还跟着数名炮兵。他们连拉带拽,扶着炮身,稳住炮架,丝毫不敢大意,以防行进中偏移。
炮队之外还跟着长长的车队,炮弹与炮药分别装在不同的马车上。
虽说西郊军营距离陈家峪不过二十里路程,可对负重前行的炮兵来说,却是一场艰巨的挑战。他们一路艰难跋涉,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牲口的嘶鸣、炮车的吱哑声,与炮兵们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条长蛇缓缓向陈家峪方向移动……
若能化身为夜鹰于高空俯瞰,便可见数条火龙蜿蜒山间——长则绵延数里,短则迤逦一里。自四面八方不同方位奋起,向同一个方向奋勇前进!前进!前进进!
所有军民,所有力量,皆遵苏录号令,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浩浩荡荡奔赴陈家峪,决意以凡人之躯,硬撼自然伟力!
诚然,在伟大的自然面前,单个的人类渺小如尘埃,可当千万人紧紧团结起来、严密组织起来,便会凝聚成无坚不摧的磅礴力量,未必不能战而胜之、逆而改之!
苍天不与苏郎便?那我们就自己修水利!
大地春潮起冰墙?那我们就亲手把它凿开!
因为我们是大禹的子孙!是敢与天争、敢与地斗的华夏儿女!
第六二六章 与天斗
我华夏上下五千年的辉煌文明,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馈赠,而是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一切艰难险阻殊死搏斗中,硬生生闯出来、建起来的!
这种美德不止存在于苏录身上,同样存在于刘大夏、路迎、朱子和等人身上,存在于千千万万普通民夫身上。
所以在险情出现后,他们的反应不是认命,而是要看看有没有办法解决它!
苏录与刘大夏等人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就赶到了燕山脚下的陈家峪。
咔嚓轰隆的连绵巨响中,一行人爬到右岸高处一看,皆是心头一紧——
月光下,一道丈许高、两丈宽的冰墙,横亘在河道回弯处,绵延七八丈。上游还不断有大大小小的白色碎冰密集而至。堆积之下,冰墙还在一点点增高、加厚。与其说是冰墙,不如说是冰丘更恰当……
这么大一坨坨,指望自然融化已无可能。
林文沛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这么大的冰丘怎么可能凿硬啊?根本就是浪费人命……
更可怕的是,冰丘将河道堵了个结实,导致上游来水无法下泄,全都潴留在山谷中,不断拍打着坚实的冰礁,泛起阵阵浑浊的浪花,水位自然越来越高。
所有人都清楚,必须尽快破开这冰丘。时间拖得越久,积蓄的危害就越严重……
刻不容缓,苏录立即召开诸葛会,群策群力、集思广益,共破危局!
眼下最棘手的,是那巨大冰丘还掺杂着大量冰水,没法直接堆上柴火烘烤。油料虽然可以浮在水上燃烧,但又会顺着冰丘缝隙渗走,绝大部分都会浪费掉。
所以必须花些心思设计一下,高效利用燃烧的热能才行。
刘大夏便建议用三面围烧之法——于冰丘左右两端与底部迎水面点火,成半围火阵。同时柴草堆作下宽上窄之塔状,令火焰顺势上舔,借河道回弯之势聚热,如烤炉般熔冰。
林文沛则提出火道引流之策——在两岸点起数堆大火,再以石块木板在岸边垒起矮火墙,导引热风直扑冰面,锁住热量不被夜风散走,最合适今晚风大的情况。
路迎闻言亦献上热水冲融的建议——水之导热远胜于空气,所以可以在火堆上架起锅子烧开水,然后反复冲刷冰丘,可令冰层自内酥裂,效率倍于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