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默然,师公都这么说了,他还能听不懂?
士林要求自己既不能做阉党,也不能做帝党,必须要把屁股坐在文官一边才行。
见苏录被自己说沉默了,李东阳理解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我知道皇上救过你的命,还点了你状元,又一直对你青眼有加,你感情上肯定偏向皇上。现在有刘瑾挡着,你做个跟刘瑾不对付的帝党,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
李东阳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孩子,眼光得放长远些。刘瑾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你得考虑清楚,刘瑾倒台之后,你又该如何自处?”
苏录心头一震,急声问道:“师公,您是说,刘瑾快完蛋了?”
李东阳微微颔首,双目透着洞彻世事的智慧:“是的。你别看刘瑾此刻权势熏天,满朝尽是他的党羽,可权力愈大,要担的责任就愈重——何况天下乱成这样,大家本就都把账算在他头上!”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又问道:“近来的奏报,你看过了吗?凤阳、淮安、扬州一带灾荒惨重,湖广、河南亦相继报了重灾。”
谈及故土,他语气添了几分怅然:“我老家湖广,你可知是什么地方?早年的‘苏湖熟,天下足’之说,早已换成了‘湖广熟,天下足’。连湖广这般粮仓都遭此大旱。江淮糜烂,江南境况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照此情形,明年必定天下大乱!”
苏录沉重地点头,各地方同年的银章密奏,也都在频频示警……
“今年朝廷对小股盗乱还能无动于衷,只令各地自行剿抚。可等到明年小股盗匪顷刻壮大,合流成势,攻陷州县,乃至直逼省城,朝廷还能装看不见吗?”
他目光锐利地强调道:“届时压力骤增,皇上又无法平叛,这时候必须要找个替罪羊,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你说,这黑锅除了刘瑾,还能有第二个人来背?”
“不能够。”苏录道。刘公公简直就是天锅星下凡,先天背锅圣体……
“即便皇上念及旧情,一时不杀他,可若叛乱日重,蔓延至京师或者江南财税重地,动摇了国本,皇上还能容他吗?”李东阳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在陈述不可改变的事实。
“日复一日的噩耗缠身,皇上对他的旧情迟早耗尽,终究会迎来厌弃的那一刻——那就是刘瑾的死期了!这是大势所趋,非人力能改……”
苏录心头一沉,轻声问道:“杀了刘瑾,便能解决问题吗?”
“不能。”李东阳摇了摇头,声音就像窗外的秋风,令人不寒而栗。“可朝野上下,人人都盼着刘瑾死啊……”
第五七六章 小别胜新婚
李东阳话锋一转,回到苏录身上:
“依我看,刘瑾还能再蹦跶,最多不过三年。三年后,你正好任满,面临决定命运的小开坊了——开不了,你就只能离开翰林院,去部里甚至地方任官了,从此不在储相之列。”
说着他看一眼苏录,眼里满满都是担忧道:
“师公可不是在危言耸听,虽然你是状元,按说开坊不在话下,可若这三年里,你在士林的风评太差,到时候会推不过,该如何自处?难不成要学焦阁老那般,持刀威胁上官,硬把名字加上?”
“那不能够。”苏录摸摸鼻子,笑道:“我又不是非入阁不可,去哪儿当官儿不是当?”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李东阳却沉声道:“你本是顺顺当当便能入阁的料子,万不可因这三年的周旋,毁了大好前程,那样师公就罪莫大焉了。所以我断不会让你落到那般境地……”
说着他黯然一叹道:“可刘瑾一倒,师公自身尚且难保,届时怕是难再为你遮风挡雨了,孩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录的手臂,情真意切道:“所以我此刻便要替你绸缪,以避来日之祸。”
“多谢师公。”苏录感激地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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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录回府时,已经将近二更天。
大伯娘睡得早,此刻院里静悄悄的,显然已经安歇,他便没敢打扰,轻手轻脚进了第三进正院。
院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苏录心中亦是一暖,缓缓推开了院门。
但院子里的人在听着动静呢,观棋、入画闻声快步出来,笑脸相迎。“少爷可算回来了!”
两个俏丫鬟赶忙一个接下苏录手中的灯笼,一个掀起帘子,把他迎进了堂屋里。
堂屋里点着炭炉,暖意融融。黄峨正坐在炉边翻书等他,听到苏录的声音,她便放下书本,理一下鬓发,欢喜起身迎向夫君。
小两口子也有好几天没见了,自然都满心欢喜。拉着手相拥许久,直到苏录肚子咕咕作响。
两个丫鬟掩嘴偷笑,黄峨瞪她俩一眼,“还不快点拿面来?”
炭炉上煨着瓦罐鸡汤,银丝面早已备下,只待他回来便下锅。
黄峨亲自洗净手,一边往罐中下面,一边打趣问苏录道:“怎么去师公家没管饭吗?”
苏录苦笑道:“别忘了,太师母可是成国公的妹妹,她管饭我也不敢吃啊。”
“也是,”黄峨忍俊不禁道:“听说成国公二十万两银子打了水漂了。”
“嗯,他们家是最多的。”苏录半开玩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连水都没敢喝他们家一口。”
“还不快赶紧给夫君倒水?”黄峨又呵斥一声两个偷笑的丫鬟。“愈发没眼力劲儿了。”
“是。”观棋赶紧给苏录端上沏好的茶,入画端上点心。其实她俩是怕干多了,又被小姐说瞎献殷勤……
“师公的身体如何?”黄峨又问道。
“别提了,糟老头子坏得很。一见面又是咳血又是哮喘,简直像要不活了。结果后来聊着聊着可能是忘了,整整半个时辰没咳嗽一声!”苏录喝着茶,想想就好笑。
“啊?难道师公是装病骗你过去?”黄峨吃惊道。
“病是真病了,但是应该没那么重。”苏录道:“多半是顺势给我演了出苦肉计,硬生生从我这多敲了两百五十万两去。”
“怎么能这样呢?为老不尊吗这不是。”黄峨愤慨道:“怎么能算计自己的徒孙呢?”
“早跟你说过,师公是位茶艺大师。”苏录嘿然笑道:“弄得我都分不清他到底是为我好,还是在算计我?”
“正常。元翁那可是大明最聪明的脑瓜,当宰相的时间比夫君的年纪都长。”黄峨微笑安慰他道:“当徒孙的斗不过师公很正常,不用沮丧。”
“我没沮丧,我已经习惯了。”苏录就着点心喝着茶,微笑道:“想想咱两口子是怎么离开四川的。从那时起我就领教了顶级文官的厉害。知道跟他们斗,实在太难了……”
“所以你就干脆远离他们,”黄峨恍然道:“躲在豹房里,让刘瑾跟他们斗?”
“什么叫躲在豹房里?我那是奉旨编书。”苏录嘿嘿一笑道:“不过就是这个意思,既然跟他们周旋讨不到好处,还总是吃瘪。那我干脆就换个赛道,去跟太监竞争,那叫一个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太监之间的竞争就是拼圣眷,这块我不虚他们,读书又比他们多得多,直接对他们降维打击了属于是。”苏录自嘲一笑道:
“可惜,我也不能永远躲在豹房里,还是免不了时不时出来,被老狐狸教育一番,让我知道天高地厚。”
“那为什么刘公公收拾他们易如反掌呢?”
“因为刘瑾其实是皇权的化身,偏偏他又是一个没有退路,只能强硬到底的奇行种,这下可就要了文官的老命了。他们一切的手段对他都不好使,要不是皇上的性格比较温和,加上师公不计毁誉地周旋,他能把朝堂杀穿了你信不信。”苏录叹气道。
“文官为什么把规矩法度挂在嘴上?因为一旦失去这些的保护,他们就彻底抓瞎了。”
“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黄峨笑道:“夫君不怕刘瑾,刘瑾能对付文官,文官又可以让夫君难受。”
“娘子总结的很对。”苏录苦笑道:“除非我自绝于文官,否则就得按照文官这套规则来,但那样黏黏糊糊,纠缠不清,精力全都耗在无谓的权斗上,所以我宁肯另开一桌,也不想跟他们打交道。”
“原来如此。”黄峨捞起一筷子洁白的银丝面,又舀一勺亮黄色鸡汤,再捏一点碧绿的葱花,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汤面,便端到了苏录面前。“面好了,夫君请慢用。”
“多谢娘子素手调羹。”苏录笑着道声谢,接过黄峨递上的筷子和调羹,舀勺汤一尝,竟然十分鲜美。
“哇,好香啊,娘子这手艺可是越发精进了!”他便美美地吃起来。
黄峨用香帕替他擦了擦唇角,眉眼弯弯道:“那是自然,如今伺候着一位产妇一位孕妇,我要是没长进,会被嬢嬢念的。”
苏录闻言一阵心疼,握着妻子的柔荑,温声道:“嬢嬢就是这样的人,委屈你了。”
“一开始确实有点无奈,”黄峨却摇摇头,满脸崇拜道:“但现在,我最佩服的女人就是嬢嬢了。”
说着她兴致勃勃地讲述道:“你知道吗,前日对门武定侯夫人过来说情,被嬢嬢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说我们苏家的女人是不会给男人惹麻烦的。”
“是吗?”苏录没想到,勋贵为了要回钱,居然还走上夫人路线了。
“是的是的,武定侯夫人争辩说,命妇就是要替男人说一些不方便说的话。”黄峨便学着大伯娘的声音和动作道:
“结果嬢嬢说——我不管别人如何,只要我还是苏家的当家主母,这规矩就不能破!谁说也不好使!”
“说罢,她又一指堂屋的三块匾额,傲气道:‘因为这三块匾,就是这么挣来的!’直接给武定侯夫人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回去了。”
“哈哈哈。”苏录不禁大笑起来,没想到大伯娘不光在二郎滩村战无敌,来了京里依然能稳定输出。
“这些日子,还有好几位勋贵夫人来求情,没一个能过得了嬢嬢这关呢。”黄峨又道。
苏录便点评道:“嬢嬢素来小事不明白,大事不糊涂。很可恶但是最可靠了!”
“噗嗤……”两个小丫鬟本来是打算绷住的,结果又忍不住笑了。
“果然是嬢嬢一手养大的……”黄峨也笑得花枝乱颤。
“别笑,对嬢嬢要保持尊敬。”苏录两碗面下肚,全身心都被暖透,他放下碗筷,喝口茶水漱漱口,调笑道:“好容易回家一趟,咱俩准备聊个通宵吗?”
“那还要干啥?”黄峨娇羞地横他一眼,眸子里的春意能漾出水来。
苏录指尖轻轻勾起黄峨垂在颊边的发丝,邪魅一笑道:“吃饱喝足,该活动活动了。”
话音未落,他便打横将黄峨稳稳抱起。
黄峨轻呼一声,忙揽住他的脖颈,俏面微烫埋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口,娇嗔道:“没个正形,观棋入画还在呢。”
苏录轻轻亲一口怀中玉人泛红的耳珠,哈哈一笑道:“怕什么,她们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观棋入画见状,忙笑着躬身微福,轻手轻脚替二人放下帘子,退到外间去。
苏录抱着黄峨进去内室,一边走还一边说着情话道:“其实我今天给他们放假的真正原因,是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黄峨靠在他肩头,现在不光脸了,整个娇躯都变得滚烫,声若蚊蚋道:“鸡汤里我还加了枸杞呢……”
“哈哈,你夫君这个年纪还用不着!”苏录大笑着,把她扔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床头登时烛火摇曳,映得二人身影交叠,满室皆春……
ps.先发后改。
第五七七章 皇上,我给你变个戏法
几度云雨几度晴,黄峨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苏录却毫无睡意,睁眼看着帐顶,待到黄峨的呼吸彻底均匀,便一手轻轻抬起她的头,抽出被她枕在颈下的另一只手,起身下了拔步床。
夜里已经很冷了,他披上衣裳提上鞋,走出了内寝。
外寝中,值夜的观棋正守在炉边打盹,但她十分警醒,听到动静赶紧揉揉眼站起来。“少爷……”
“嗯。”苏录已经习惯了始终有人伺候着,点点头道:“想起点公事来,到书房待一会儿。”
观棋赶紧点亮案头的烛火,将暖烘烘的炭盆挪至案边,又手脚麻利地沏上一盏热茶,轻轻搁在他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苏录在案前坐定,打开了随身的皮包,抽出财物分配草案,翻到具体的配额页面——
灯光下,分配给户部的一栏上,赫然写着‘伍佰萬两’。
他略一寻思,提起笔来便将‘伍佰’二字抹掉,改成了肆佰伍拾萬两……
师公的话得听啊。师公的强烈要求,必须得满足!多拨给他老人家一两,都是对他老人家的不尊重……
李东阳这个人,他已经基本了解了。这位师公虽然总是婊婊的,但还真不是刘健、谢迁、刘大夏、马文升那种,纯粹的士大夫集团代言人。
可能是出身的缘故吧……一来他不是江南人,二来他是军户,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四岁就被皇帝召见的神童,景泰帝曾经把他抱在膝上,看他写大字,后来又让他进翰林院读书,所以他对皇家的感情远超一般士大夫。
这种超越阶级利益的感情,让他很难像其他文官一样,将皇帝视作纯粹的对手和工具,所以在正德初年的大逼宫中,他没像其他人那么决绝,反而主张各退一步。
这让他没有遭到刘谢二公那样的毁灭性打击,但也让他失去了士林的信任,无法成为士大夫的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