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59节

“具体实践当依‘假说演绎法’,先大胆构想,再以实践检验构想。所以我的构想,第一步先成立一个‘皇家资产管理委员会’,将这些产业整合为一个个行业集团,然后逐个整改,摸索经营之法。”苏录说着略略提高声调道:

“成,则推而广之;不成,则复盘改进!我就不信,和尚都能赚钱的产业,我们反倒会赔钱?诸位总不至于连和尚都不如吧?”

“哈哈哈!”同年们又是一阵大笑。

待笑声停下,苏录又对众同年道:“首先大家要从思想上改变‘耻于言利’的旧观念——耻于计较个人私利,那是君子高尚的品德,我们只会佩服。可若耻于谋国家之利,那便不是读书读坏了脑袋,而是别有用心了……江南的士大夫,个个‘耻于言利’,家里却拼了命地敛财。谁敢损坏其利益,便与谁拼命!一个个心口不一!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咱们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说着他双手撑住桌案,目光炯炯地望着在座的六位同仁,声如金石道:

“天下诸事,归根结底就一个‘钱’字!不光千家万户为钱所困,国家的症结,终究也在这一个钱字上!有钱,家好当,国势欣欣向荣,便是盛世!没钱,万事难行,百弊丛生,便是乱世!故而君子当谋国富,这才是正道!”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投在了墙上。

“又扯远了。”苏录自嘲一笑道:“看来人总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还行,你跑题不算严重。”众人一阵哄笑。

“好了,不扯了,最后一个议题吧!”苏录敛住笑,正色道:

“眼下还有一桩最伤脑筋的事儿——如何分配这笔巨款!肯定要先满足皇上的需求。此番整顿僧团,全靠皇上鼎力支持,若不能让他称心,日后怎会再倾力相助于我们?当然,国库的窟窿要填,百姓的生计要顾,更要为日后计。”

顿一下他轻叹道:“崩和尚金币这种事儿,可一不可二,所以这笔钱不能一次挥霍掉,必须要有长远规划。”

“确实。”众人点头。虽然他们成功避免了‘灭佛’的恶名,但京城大规模查抄寺庙的消息传到各地,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了僧人还俗潮。好多寺庙直接关门大吉,方丈跑路,僧人分家散伙……

就算还没关门的寺庙,也开始疯狂地转移财产。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再想爆和尚的金币都难咯……

所以这次的收获必须得好好规划,争取能撑过接下来动荡混乱的几年。

众人便热火朝天地议论开了,有人说应该拨一部分给户部,有人说应该令各部各省具折申请,视情况而定。

有人说要攥紧本金,设个专库封存起大半,只动小部分应急,免得到头来寅吃卯粮。

还有人主张该留足民生备荒之资,拨给各省府州县填补水利、荒政亏空,稳住百姓生计,天下才得安稳。

更有甚者提议,还应该单独切出一笔做‘皇资委’的本金,要想把皇家产业做大做强,没有足够的本钱可不行……

众人一直议到天擦黑,也始终未能敲定分配方案,只是达成一个共识——这笔银子看着多,但要是分到两京一十三省,就真不多了。

所以必须把钱花在刀刃上,绝对不能当有求必应的散财童子。

眼看时候不早,苏录便对众人道:“今日会议暂且到此,兹事体大,我们都沉淀几日,再作商议。大家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今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众同仁如蒙大赦,收拾收拾便各回各家了。至于还没成家的朱子和、林之鸿,自然也有单身男人的快乐,无需赘述。

苏录也跟苏满出了豹房,他对大哥道:“哥,你先回家吧。元翁身子抱恙,我得去探望一下。”

“好。”苏满颔首应下,又轻声问道:“是真病了?”

“管他真假,没生病是好事儿。”苏录笑道:“真生病了,说明师公没骗我,更是好事。”

“你还真是越来越乐观。”苏满不禁笑道。

“乐观主义是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苏录笑着坐上轿子,跟大哥分开,往什刹海去了。

~~

“咳咳咳……”李东阳还真没骗苏录,他确实病了。

相府书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苦味。素色锦帐半垂,榻上的李东阳斜倚着软枕,时不时用帕子捂住嘴,使劲地咳嗽。

苏录跟着李兆蕃,轻手轻脚地跨进门。后者刚要出声,苏录抬手让他先噤声。

一直等着李东阳咳嗽完了,躺在那里大口喘匀了气,苏录才敛衽行礼,轻声道:“师公,孩儿来看您了。”

李东阳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录身上时,才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刚起,便又是一阵咳嗽。他忙抬手按住胸口,脊背微微弓起,一旁的侍女赶忙递上素绢。

李东阳捂住唇咳了数声,这才又过去那一阵。待他移开绢帕时,苏录分明看到那白绢上,沾了几点刺目的血痕!

苏录不由心下一紧,眼中浮现忧色。

“无妨……死不了。”李东阳声音沙哑,抬手示意他坐下。

苏录便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时侍女挖了一勺秋梨膏,服侍着李东阳吃下。

苏录轻声问李兆蕃道:“请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肺腑受损、血失统摄引起的血痰嗽,”李兆蕃小声答道:“不是什么实症,但天一凉就容易犯,犯起来真要命。”

“太医们哪晓得,老夫这病根子,其实是在心里。”李东阳按着胸口苍声道:

“老夫半生辅政,呕心沥血,换来的却是阉宦乱政,民变四起,朝里朝外,千疮百孔。想做的事做不成,想保的人保不住。为了稳住朝局,还要与太监虚与委蛇,结果被骂伴食阁老,郁气积在肺腑,年深日久,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说着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录赶忙给他递上帕子安慰道:“师公已经尽了全力,莫要再苛责自己了。”

“我倒不是苛责自己,只是恨自己年衰力竭,难撑大局。”李东阳深深叹息道:“先前内阁与司礼监连议七次,商量如何纾眼下国用之困,却依然束手无策。孰料竟被你等一众后生,一下子就解决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啊?”苏录一阵目瞪口呆,“什么叫被我们解决了?”

他心中不禁大叫,果然在绿茶师公面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差点就被他诈了……

李东阳的眼神明显凝滞了一下,又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他才一脸不解地问道:“不是你一直带着那帮同年在调查京城佛寺吗?我还以为这次是你的手笔呢。”

“师公可太看得起我了。”苏录自嘲一笑道:“我们确实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但刘瑾那厮能让我指手画脚?拿了我们的调研报告,就把我一脚踢开了!”

“这样啊。”李东阳点点头,一脸气愤道:“刘公公居然跟个小辈抢功劳,真是愈发下作了!”

“徒孙也这么想。”苏录越说越委屈道:“我们一帮人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才憋出这么个大招来,结果成了给人家做嫁衣!而且我们只是建议抓十个八个的典型,可是刘公公管你这那了?彻底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说着有些赌气道:“反正都会被抢功劳,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白费力气的活了!”

“哎,做官不是读书,被上面人抢功再正常不过,何况抢你功劳的还是刘瑾……”李东阳忙安慰他道:“不要气馁,下回提前跟师公说说,我保准不让人再把你的功劳抢了去!”

“谢谢师公!”苏录一脸感动道:“还是师公对我好!”

第五七五章 这把高端局

相府书房中。

李东阳又捱过一阵咳嗽,气喘虽虚,却仍一脸慈爱道:“那自然是,你是我徒孙,我不疼你疼谁?”

只是他声音哑涩,最后一句听起来竟像‘不坑你坑谁’。

他又缓声教导苏录道:“刘瑾志大才疏,刚愎狠毒,却有一点好处——他还是想做事的。你可借着这一点,多为自己争些权力。”

苏录闻言一脸感动,轻声道:“徒孙有些顾虑,怕被打上阉党的印记……其实整顿僧团时,我也是因为这层顾虑,才请皇上不要把我加入专班的。”

“呵呵,你多虑了……”李东阳笑笑道:“如今刘瑾权势滔天,内阁六部都要听命于他,难道我们都是阉党不成?”

“是非自有公论,只要你没有党附刘瑾,做事无愧于心,就不会有人往你身上泼这种脏水。”他又给苏录宽心道:“再说你是大明第一位六魁状元,士林还是会爱护你的。”

苏录忙恭声应道:“是,师公。”

李东阳又轻轻咳了两声,招手示意他靠近些,轻声问道:“查抄寺院约莫有多少收成?”

苏录心中冷笑,丫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便回道:“具体数目还没统计出来,但大几百万两该是有的。”

“不止吧?”李东阳微微摇头,笃定道:“依我看,怕是得上千万两。”

“承你老吉言。不过师公也知道,这厂卫抄家,层层揩油,还真不敢说到最后能剩多少。”苏录苦笑道:

“而且抄到的粮食也比预想少得多,原以为怎么也能抄出五六百万石,谁知连两百万石都不到。”

“这正常。银子存多久都不会掉价,但粮食越存越陈,越不值钱。”李东阳淡淡道,“何况这些庙都在京里,存那么多粮食作甚?存个几万石,已是极多的了。”

“倒也是。”苏录点点头。“这点粮食救救急还可以,想充盈太仓是不可能了。”

“有就比没有强。”李东阳哪能让他岔开话头,又把话题拉回来道:“关键是那笔银子,万万不能都落到刘瑾手里。你千万想想办法,让皇上至少分一半拨给户部,别都填了内库。”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录的手背,掌心微凉。声音微弱,却字字恳切:“国家,太需要钱了……”

“徒孙跟朱寿有默契,不能求他任何事儿啊。”苏录不禁面露难色,李东阳便又是一阵剧烈地咳嗽。

他面皮憋得通红,脖子撑得要比脸还粗。侍女在外闻声欲进,却被他抬手轻阻。

苏录忙上前扶着李东阳的肩,轻轻拍揉后背,待他咳定,才无奈道:“好,不管怎么样,我试着求求皇上吧。”

却又有些不解道:“可是师公,户部顾部堂不也是刘公公的人吗?便是钱拨去户部,这钱该怎么花,到头来还不是刘公公说了算?”

“哎,那终究是不一样的。”李东阳轻叹一声,气息又促了些,“钱进了内库,我们便彻底看不见、摸不着了;到了户部,就算我们依然掌控不了,可它都会花在国家身上。

“好吧,徒孙尽力而为。”苏录点点头,心里却暗忖:尽力又不是一定要办到,到时候拨给户部个一两百万两,也算尽了力了。

就在他以为正事说完,准备起身告辞,不打扰师公休息时,却听李东阳悠悠说道:

“对了,师公今天已经上本,向皇上乞骸骨了。”

苏录闻言大惊,忙道:“啊?师公,万万不可!”

这回真不是装的了,他确实吓了一跳……

“唉,师公都这般光景了,还是让我走吧。”李东阳一脸落寞道:“留下来也无济于事,止增笑耳……奉天门匿书那回,你起先不在场,没见到刘瑾那般折辱我。我若再不辞官,更要被人笑话,说我为了首辅位子脸都不要了——纵使我这首辅,只是个摆设。”

苏录急得声音都变了,脱口道:“师公,你若走了,焦芳便要做首辅了!那朝堂岂不彻底乱套了?”

李东阳轻轻一叹:“唉,他二人本就整日狼狈为奸,我这个首辅,本就于事无补……”

“那也得占着这位置啊!”苏录更急了,心里直骂娘,嘴上忙劝道:“而且焦芳一旦当上首辅,我座师便会第一时间请辞,绝不会留下来受他折辱!”

“确实。”李东阳点下头。

“那会廷推哪两位入阁?”苏录问。

“应该是兵部刘部堂。”李东阳道:“和户部曹部堂。”

“这两个都是阉党!这下内阁就彻底成了他们的天下!”苏录神情严峻道:“到时候,刘公公一统内阁、司礼监,那就真要上天了!”

本来他力主留下焦芳是要给阉党添乱的。李东阳这一走可好了,搅屎棍变成顶梁柱了,自己还好说,詹事府的小朋友们完全顶不住啊!

他心知肚明李东阳要的是什么,只好松口道:“您老人家千万别走!大明一日不能没有师公啊!你想要多少钱,我去给你要还不行?”

“不是钱的事儿,是师公真的心力交瘁,实在撑不下去了。”李东阳摇摇头,剧烈地咳嗽着。

“三百万两!”苏录咬牙道。

“五百万……”李东阳拉着他的手道:“你能要来五百万,师公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最多四百万。”苏录盘算一番,切齿道:“这已经是今年太仓银的两倍了,再多了皇上不可能答应的!”

“唉,师公怎么会为难你?”李东阳缓缓点头,一脸决绝道:“只需四百五十万,师公就不走了。”

“师公,咱们怎么跟卖菜的似的?”苏录无奈。

“没办法呀,孩子。五十万两就能多救两府的百姓于水火呀……”李东阳叹息道。

“行,师公安心养病吧!”苏录便不再讨价还价道:“孙儿拼力去要!”

李东阳闻言长长松了口气,使劲攥了攥他的手,满怀诚挚道:“孩子,不是师公为难你。如今整个士林都在看着你,光靠我与你老师替你说话,终究不够。还得有你的实际行动,证明你的心,是向着文官这边的。”

苏录愣了愣,道:“师公不是说,孙儿不用担心被归为阉党吗?”

“不被归为阉党,还远远不够。”李东阳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的残月,大有深意道:“得做文官的自己人,为文官争过,立过大功劳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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