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44节

刘瑾当即喝道:“快!扶咱家起来,去豹房!”

小太监们不敢耽搁,赶紧把刘瑾七手八脚塞回抬舆里,便匆匆往豹房而去。

张彩目送轿子远去,这才转身迈步,从容走到奉天门下。

他望着跪伏在地、早已奄奄一息的百官,扬声说道:“诸位大人都赶紧起来吧,到旁边的阴凉处歇口气,喝点水。太医已经候着了,都去让瞧瞧,若是受了暑气,便领些药回去服下,莫要落下病根。”

百官们早已支撑到了极限,可闻言依旧瘫在地上不敢动弹,生怕这是刘瑾设下的圈套,回头再找由头发落他们。

张彩见状,又温声道:“诸位放心,本官已经说服了刘公公,不会再难为你们了。当然,匿名逆书一案,朝廷还会继续追查,还望诸位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惹恼刘公公了。”

“多谢少冢宰!多谢少冢宰!”百官们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相互搀扶着起身,一个个佝偻着腰背,踉跄着往阴凉处走去……

简直是劫后余生啊。

ps.燃尽了,一点力气都没了,没有下一章了,晚安了大家。

第五五三章 风水轮流转

三位阁老连忙上前查看百官的状况,见其皆不同程度地中了暑,其中二三十名重症者面色潮红,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李东阳吩咐太医院将他们集中收治。

余下中轻症的,也都开了方子,各自在下人的搀扶下回家调养去了。

虽然场面惨不忍睹,但对见惯了‘瑾之暴虐’的三位阁老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差强人意了——一场险些酿成大祸的风波,就这样有惊无险地消弭于无形,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三位阁老庆幸之余,都感到十分惊讶。他们原本寄希望于苏录,用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硬解今日困局。孰料他竟没用那枚金牌,只将张彩叫到一旁低语了几句,便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连李东阳都束手无策的僵局。

真让人难以置信啊!

回到文渊阁,杨廷和由衷赞叹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儿输给他,半点不冤。”

“可不是嘛,”王鏊捋着颔下长须,自豪道:“弘之可比我这个当师父的强太多了。”

李东阳也跟着笑起来:“哈哈,是啊。连我这个师公,都要甘拜下风咯。”

“你又占老夫的便宜!”王鏊转头白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了各论各的吗?!”李东阳厚颜一笑,正色问道:“话说回来,你们觉得这封匿名信,到底是谁写的?”

“不好说。”杨廷和摇了摇头:“但想必刘公公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这么痛快就偃旗息鼓的。”

王鏊喝一口茶水,问道:“莫非……弘之告诉张彩,谁写的这封信了?所以刘瑾才鸣金收兵?”

“谁知道呢。”杨廷和压低声音道:“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绝不可能是我们文官所为!否则刘瑾绝对不会轻易放过百官。”

说着他重重一捶桌案,额头青筋直跳道:

“关键是刘瑾那厮仅凭一封来路不明的匿名信,就扣下百官不许退朝,逼着我们跪在奉天门外受此奇耻大辱——这般跋扈的权阉,怕是翻遍史册,也找不出第二个!”

“唉,谁说不是呢。”李东阳长叹一声,想起上午被刘瑾当众训斥得抬不起头的模样,不禁一阵羞愤欲死:“偏生我们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王鏊满脸无奈道:“是啊,刘瑾垄断了上传下达的途径,就算我们写下万封弹章,也递不到皇上眼前,反倒只会像今天这样惹火烧身。”

“关键根本不在于皇上能不能看到!”杨廷和的声音又高了几分,无能狂怒道:“今天的匿名信可送到皇上眼前了吧?可他偏偏视而不见!说到底,是皇上对我们这些文官,早就失去信任了啊!”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沉默。

半晌,李东阳才黯然道:“也不能全怪皇上。当初刘谢二公行事,的确是太过强势了。我当时劝过他们,凡事留一线,莫要逼皇上太紧,反被他们鄙视。”

他苦笑一声,郁闷无比道:“这倒好,他二位拍拍屁股辞官走了,留我们几个在这里,替他们承受这反噬之苦。”

“都是过去的事了,多说无益。”王鏊摆了摆手,沉声道:“还是想想往后怎么办吧——眼下各省乱民四起,朝中又有权阉当道,再这样下去真会亡国的。”

“眼下,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杨廷和一反常态地主动开腔道:“要么,设法扳倒刘瑾;要么,重新赢回皇上的信任。”

“在没重新赢回皇上信任之前,扳倒刘瑾根本是痴人说梦。”李东阳无奈道:“何况,就算真能除掉一个刘瑾,只要皇上想法不变,往后还会有王瑾、李瑾,治标不治本啊。”

“其实,皇上也并非对所有文官都失去信任。”便听杨廷和幽幽道。

李东阳心头一动,低声道:“你是说……弘之?”

“正是。”杨廷和重重点头,语气复杂道:“苏状元圣眷之隆,漫说满朝文武,怕是连刘瑾都比不了。往后我们要制衡刘瑾,这希望,多半还得落在他身上。”

李东阳细细琢磨片刻,缓缓颔首:“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儿。”

王鏊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那元翁往后,就少坑弘之几次吧。”

李东阳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震泽先生这话说的,我啥时候坑过他了?”

“还装糊涂。”王鏊哼了一声,“龙虎讲堂开讲第一天,你就险些害他丢了圣眷。也难怪他后来,再也不肯登你家门了。”

“那回的事情,可是皇上振作的转折点,怎么能叫坑呢?”李东阳老脸一红,自知理亏,连忙打诨道:“这么说,他倒是常去你府上了?”

王鏊挺直了脊背,微微自得道:“那是自然。”

这话倒是不假,但王鏊没说的是,苏录频频登门,是因为他的偶像住在自己府上。

李东阳看着王鏊那副得意模样,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暗暗盘算道,看来,得琢磨个法子,好好跟弘之修复一下感情了。

~~

另一边,焦芳并未随李东阳等人回内阁,而是径直回了吏部衙门。

他现在满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只想狠狠叼张彩一顿。

“阁老您叫我呀。”张彩很快应召而至。

待其进屋,焦芳也不请他坐下,便阴阳怪气道:“张大人今日真是风头出尽,这下成了百官的救命恩人,他日廷推入阁还不跟小狗尿尿一样?”

张彩微微躬身,陪着笑道:“阁老说笑了。下官不过是遵刘公公钧令传了句话,不敢居功,更谈不上什么出风头,什么救命之恩。”

“我靠恁亲娘!”这话反倒戳爆了焦芳的火气,他重重一拍桌案,指着张彩的鼻子大骂:

“你也知道是遵钧令?这么大的事,你竟敢越过老夫,只顾着自己出风头!莫忘了,老子是吏部尚书,你的顶头上司!凡事都该先禀明我,轮得到你擅自做主吗?!”

张彩见状也不着恼,连忙垂首敛肩,点头哈腰道:“是是,尚书大人教训的是!都怪当时事出紧急,下官一时急昏了头,觉得这不是本部的事务,就忘了先向您老报告。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焦芳盯着他半晌,重重哼一声道:“再有下回,看我饶不饶得了你!”

说罢,他压下火气,追问道:“那姓苏的小子到底跟你说了什么?竟能让刘公公态度大变,平白放了百官一马?”

“这……”张彩便面露难色,“抱歉阁老,刘公公特意吩咐,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下官实在不敢说啊。”

“你看你看,又不听话了!”焦芳把脸一拉,老黑驴似的瞪着张彩。

“不是下官故意违逆阁老,”张彩索性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实在是刘公公那边有严令,万一走漏了风声,他必定知道是从我这传出去的,到时候下官真是吃不了兜着走。阁老若是实在气不过,就打我一顿出出气吧。”

“你当俺不敢捶你?!”焦芳猛地扬起巴掌,恶狠狠骂道:“俺扇死你个龟孙儿!”

张彩却也是个狠角色,竟真的梗着脖子,不躲不闪,硬等着那巴掌落下。

焦芳的巴掌在离他脸颊寸许处猛地顿住,再次于最后关头退缩了……

他恨恨地收回手,拂袖低吼道:“滚!”

张彩拱拱手,转身退下时,脸上竟浮现出一抹胜利者的笑容。

~~

此时,苏录已返回豹房东桂堂。小憩片刻,便重新投入到繁忙的统计工作中。

直至结束一段高度专注的工作,他才注意到周遭同僚的议论声。

“怎么了?百官还在奉天门外跪着?”苏录端起张公公特意送来的冰镇酸梅汤呷一口,顿时满心的清凉。

“早不跪了!”一名同僚幸灾乐祸地笑道:“这回轮到刘公公跪咯!”

另一位同僚接话道:“听内监说,刘公公赤着上身,就穿了条中裤,还背着荆条跪在腾禧殿外——好家伙,这是负荆请罪啊!”

“真的假的?”苏录不禁失笑。

“那还有假!”同僚们凑过来,兴致勃勃道:“我们方才好奇去瞧了一眼,千真万确!你不去看看?这般光景,可是难得一见哟!”

“一个老太监,有什么好看的?”苏录嗤笑道:“又不是大姑娘,还值得特意跑一趟?”

所以他下班后,顺道去了一趟腾禧殿……

远远便瞧见殿外围了不少太监、护卫,都缩在阴凉处探头探脑看热闹,低声说笑不止。

豹房这边基本都是张永的人,看看他热闹的胆子还是有的。

苏录扫一眼人群,竟瞥见大伯也混在人群里头,一起兴致勃勃地说闲话。

他便走上前,拍了大伯一下,笑道:“佥事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大伯回头见是他,笑道:“这不是看稀奇嘛!上午还听说刘公公在奉天门外大发神威,逼着百官跪了大半天,下午咋就轮到他自己跪这儿了,这变化也太快了!”

其他人见苏状元来了,赶忙行礼闪到一边,不妨碍他爷俩说话。

“还能咋,自救呗。”苏录轻笑一声,小声道:“大伯当‘伴君如伴虎’是随口说说的?”

“搞不懂你们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罢了,不看了,还是回去喂我的猫熊去,省心。”苏有金摇摇头,京里斗争的级别太高了,他实在参与不来。

第五五四章 冲动的惩罚

刘瑾光着上身,背着荆条,撅着屁股,趴伏在腾禧殿外的方砖地面上。

这般伏趴的姿态,相较官员们直挺挺地跪地,对身体的消耗要小不少,而且显得格外卑微……却也依旧难挨烈日与时光的煎熬。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斜,毒辣的日光晒得他后背通红发亮,汗水在地面滴出了一圈深色的渍痕。

他的膝盖抵着坚硬的地砖,小臂微曲撑在身前,最初的酸胀感慢慢翻涌成针扎似的疼。到后来便只剩无边的麻木,顺着腿弯、臂膀蔓延至全身。

但刘瑾自始至终咬紧牙关,四肢绷着劲儿,高高撅着腚,没有一丝松懈。就这样从过午一直伏跪到黄昏,又从黄昏挨至夜幕低垂……

直到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年轻天子戏谑的嗓音:“哟,这是谁呀?黑灯瞎火的跪在这儿,不怕绊着人么?”

刘瑾心头一紧,忙哑着嗓子回话:“是老奴小瑾子,来给皇上请罪了!”

“哎哟喂,是大伴儿啊!”朱厚照大惊小怪地走到他边上,饶有兴致道:“大伴咋这副打扮呢,要给朕唱个《将相和》吗?”

“今儿不给皇上唱戏,是真来给皇上请罪的!”刘瑾又使出铁头功,哐哐磕头道:“启禀皇上,今日那封匿名信上,字字皆是弹劾老奴的,一共列了老奴一十七条罪状!老奴看罢惶恐难安,特来任凭皇上发落!”

朱厚照挑了挑眉,依旧漫不经心道:“这么说,这些罪名你多少沾点边咯?不然请个鸡毛罪啊?”

刘瑾身子一颤,叩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恨不得把脑壳磕开:“回皇上,虽然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言过其实,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顿一下,他‘坦诚’道:“老奴眼见着天下乱象纷呈,心中焦急,只想着尽快整顿,行事难免操切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也确实用错过几个宵小之辈,还收了一些冰敬炭敬……这些罪名,老奴不敢全然否认,请皇上严惩!”

刘公公如今也练出了避重就轻的本事,可见人啊,在那个位子上都会进步的。

朱厚照哦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大伴,朕回来路上听说,你今日让文武百官都跪在奉天门外,晒了许久的太阳,还热晕了好些人?”

“回皇上,确有此事。但老奴绝不是为了摆威风,老奴只是想着,千万不能让这股匿名劾疏之风刮起来,不然日后恐怕人人都敢捏造是非、诬告一气了!”刘瑾连忙解释道:

“当然老奴也是一时情急,干的确实有些过火,后来见百官受不住,便早早把他们放了。”

说着竟不禁啪啪抽自己耳光道:“老奴真是没用啊,一个接一个的犯错。”

“大伴啊,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要怪,就怪朕从前年幼不懂事,把太多担子压在你肩上了。”朱厚照叹了口气,安慰刘瑾道:

“这世上事啊,向来是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你替朕抗了这么多事,操了这么多心,旁人非但不领情,反倒骂你专权擅政,说你是什么‘立皇帝’,平白让你担了这么多骂名……朕于心何忍啊!”

首节 上一节 444/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