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38节

“请转告皇上,自古天子,知错改错不认错——帝王的字典里,就没有‘认错’这一条!天子的权威重于一切,更绝对不能被任何人逼着就范!”便听苏录声如金石道。

“知错改错不认错?”朱寿喃喃道:“绝对不能被任何人逼着就范?”

“是的。”苏录沉声道:“神是不能流血的,天子是不能认错的。流了血就是凡人,认了错就失去权威了!”

苏录的语气陡然凌厉起来:“今日她能拿绝食逼皇上,皇上若退了一步,日后便永无宁日。朝野上下都会知道,太后能压住皇上,往后谁都敢借着太后的名头来逼皇上妥协了!”

“去他妈的!”朱寿奋力将酒杯往墙外一抛,咔嚓一声,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苏录顿了顿,掷地有声道:“所以这是一场关乎皇权至高无上的战斗,退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我知道,我知道。”朱寿点点头,纠结地揉着脑袋道:“可是太后以死相逼,徒呼奈何?皇上说气话可以,还能真看着她死不成?”

说着他满眼血丝地望着苏录:“这盘被将死的棋局,你也有办法解吗?”

苏录却依旧信心满满,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道:“法子自然是有的,兄弟。”

“快说快说!”朱寿闻言神情一振,立刻直起身来,洗耳恭听。他对苏录还是有信心的,不然也不会来这一趟!

苏录便俯身凑近,一字一句道:“兵法云,攻其必救,围魏救赵!”

朱寿一听就明白:“你是说,扶弟魔的两个弟弟?”

“对头!”苏录点头道:“张鹤龄张延龄就是太后的死穴!”

说着他石破天惊道:“依我之见,当即刻下令查抄张家!张鹤龄、张延龄兄弟这些年的罪行罄竹难书,卷宗堆满了刑部大理寺!”

“咱们手里现在还有张延龄勾结番僧、拘役人口、采生折割、转移财产、杀害无辜的各项现成罪证!索性一查到底,不光他哥俩,还有他们儿子外甥、同族兄弟、大小舅子统统抓起来,一一排查,把张家这些年干的脏事儿查个底儿掉!”苏录说着重重一拍桌子,杀气腾腾道:

“他们既然要作死,就让他们死个彻底,一家人死得齐齐整整!我看谁还敢再蹬鼻子上脸,对皇上不敬?!”

“好!太他么解气了!”朱寿击节叫好,给苏录倒酒。“就冲你给我出气这几句话,我高低得敬你一杯!”

“我不是说说而已,就是建议你这么干!”苏录却不端酒杯,挑衅地看着他。“莫非你不敢?”

“老子有什么不敢的?!”朱寿粗着嗓子,白他一眼,又有些气短道:“可还是那句话,太后真饿死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不解决,一切都白搭啊!”

说着出馊主意道:“要不咱们先稳住她,骗太后吃两天饱饭然后再查他弟弟?”

苏录竖起大拇指道:“想不到恁还是大明点子王!”

“这不是为了多争取点时间吗?”朱寿不好意思道。

“消耗皇上的威信,争取这几天有什么用?”苏录道:“查的时候她不会再绝食啊?”

“倒也是……”朱寿讪讪道:“那你说怎么解决?”

“要我说先不用理她。”苏录却摇摇头,笃定道:“你放心。太后才绝食三四天,哪里就那么容易饿死?”

顿一下,他又补充道:“现在这种程度,对她来说,不过是断食清一清肠胃,减减重罢了,对健康还很有好处呢。”

“可是两天前太后就饿昏了呀?”朱寿道。

“你没挨过饿不知道,人不吃饭,最难熬的就是前两天,因为这一阶段只消耗体内谷气,昏迷只是谷气耗尽的暂时应激,离真正的油尽灯枯还早着呢。”苏录笑道:

“没看这两天宫里又没动静了?显然太后体内进入了燃脂阶段。太后先前在宫里营养充足,多吃少动,周身脂膏积得厚实,气血亦足,只要饮水不绝,便可源源不断运化脂膏为气血,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不在话下。”

“噗……”朱寿一口酒险些喷他脸上:“真的假的?”

“我会用这种事和你开玩笑吗?”苏录没好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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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大家的留言都看了,谢谢大家的体谅,但这个月不想断了三更,先坚持完这个月再减量吧……

第五四五章 实在不行可以填鸭

夜风拂过巨大的树冠,沙沙作响,暂时驱散了暑气。

长桌上,烛火也被舔得微微晃动,映得朱寿的脸晦明晦暗。

听了苏录的话,他沉吟良久,方低声问道:“你确定她不会有事儿?”

他的声音又压得更低,“她要真有个三长两短,咱俩下半辈子就都完了!”

苏录却一脸笃定,给他倒一杯梅子酒道:“你放心。首先,对她而言,绝食从来都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只要她明白了,靠这法子根本达不到目的,自然会主动放弃手段,以后也断不会再用这招了。”

“只要不以求死为目的的绝食都是耍流氓,越到后头意志就会越薄弱,因为她可不想真死啊!”他接着沉声道:

“人只要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会本能地求生。彼时对食物的渴望,肯定会渐渐压过所谓的执念!”

“再者,我这样说是有判断依据的——她如今不还照常喝水吗?”苏录话锋一转,狡黠一笑道:

“她若真铁了心求死,又何必喝水?”

“没错没错!”朱寿又一拍苏录的大腿,如释重负道:“只要她还肯喝水,那就问题不大!”

“你要实在不放心,便让人在水里悄悄加少量的糖。单靠糖水,就足以帮她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了。”苏录又支招道:

“要是怕她喝出来,就再加三分之一的盐,这时甜味和咸味就会发生‘味觉中和’,喝起来就像略带矿味的白水了。”

“你丫怎么什么都懂?”朱寿不禁赞叹道:“将来我让皇上封你个懂国公吧?”

“谢谢啊……”苏录心说还好不是懂王。

“加糖这一手,她说不定暗地里早就这么做了。”朱寿冷笑一声,松了口气道:“这样的话,我就放心多了!”

“退一万步讲,”苏录又给他吃颗定心丸道:“就算到了最后事态恶化,她又饿昏过去了,我也有法子给她补充营养!”

“有这法子你不早说?!”朱寿眼睛一亮,忙追问:“能让她绝食都饿不死,我还怕什么?!”

“听说太后饿昏之后,我特意查了医书,想看看有没有……给昏迷的病人补充营养的法子。”苏录便道:

“结果发现,唐代的《备急千金要方》《外台秘要》都写了,‘治不能食……以苇管或竹管削令光,内鼻或口中,吹之令气通;然后以米汁、肉汁等渐渐灌之。’”

“我艹,你这不是填鸭吗?”朱寿忽然一拍大腿,哭笑不得道:“地道老北京手艺!”

苏录却正色道:“其实人与禽畜的差别,远没有你以为的大。”

顿一下,他接着道:“当然太后万金之躯,万一被苇管竹管划伤了鼻腔咽喉,可怎么了得?”

“其实无所谓……”朱寿嘟囔道:“死不了就行,管那么多干啥?”

“哎,还是要让太后少受些苦的。”苏录道:“可以用鸡肠子代替。每日取一只鸡的小肠段,先刮净肠壁上的油脂污物,再用草木灰水反复揉搓去腥消毒。”

“之后浸在温米汤里片刻,让它变得柔软有韧性。最后裁个一尺长短,刚好能从鼻腔通到食道下段。由此饲管灌以参汤鸡汤,就可一步到胃了。”

“……”朱寿目瞪口呆地听完,半晌服气地点头道:“我相信你真的研究过了。”

“那当然。”苏录理所当然道:“听说太后饿昏了,我不得赶紧替你研究一下怎么救治?”

“够意思!”朱寿竖起大拇指。

这下他彻底放下心来,狠狠一拍大腿道:“既然确定死不了,那咱就放手干他娘的!”

“当然,手法上要尽量柔和。”苏录又叮嘱他:“还是得尽量降低舆论上的不良影响。”

“吃饭吃饭,饿死我了。”朱寿端起饭碗,夹一筷子鸡丝凉面送到嘴里,顿时觉得幸福满满道:“这一口,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两人边吃边商议具体的行动方案,苏录夹一筷子‘金糕拌京白’,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低声献策:

“让皇上从明日起,每日都去寿康宫劝太后用膳。”

朱寿不解问道:“皇上只要不答应她的条件,再怎么劝,太后也不会开口进食的。”

“太后进不进食不重要,但皇上的态度很重要,”苏录却笑道:“皇上日日去劝膳,把表面功夫做足,旁人就再也没理由指责皇上冷漠不孝,坐视太后绝食了。”

“有道理。”朱寿点点头,他虽然极度怕麻烦,但也能拎得清轻重。现在可不是怕麻烦的时候……

“不过,”他又担心地问道:“万一那帮文官趁势施压,让皇上顺从太后怎么办?”

“放心,他们只会劝皇上跟太后和好,但不会劝皇上依从太后!弘治朝到如今,对张家兄弟的弹劾就没断过——吴世忠、杨茂元、丁玑、胡献直、李梦阳……一份份弹章还在那堆着呢,条条罪状都是他们罗列的!如今岂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嗯嗯。”朱寿这下放心道:“那就让他们随便劝,反正又不是皇上不想和好的。”

“至于我这边,就带着钱宁查张家……最好再让张公公来挂帅!”苏录又沉声道:

“也不必一上来就大动干戈,先拿建昌侯一家子开刀——西厂那边已经从广慧寺一案中,查出了一串张延龄作恶的铁证了!再顺藤摸瓜,把他家的亲戚都揪出来。”

“等你们抓紧把这些罪证整理出来,皇上就可以去明着告诉太后——她若肯好好吃饭,此案便到此为止,她还能保下张鹤龄,保住张家的爵位!若是还不肯吃饭,那便接着查张鹤龄,把她老张家彻底扫回阴沟里去!”朱寿听得连连点头,恶狠狠道:

“哼,张延龄也一样能用来拿捏太后!先判他个充军凤阳,太后要是识相,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地颐养天年,再不问宫外的事情,过上十年八年,皇上说不定还能下旨特赦他!要是还敢作妖,就把他重新发配辽东,把他冻成冰棍!然后再扔去琼州,热不死他也折腾死他!”

苏录心说,帝王折磨人的手段可真是无师自通啊,却又不得不赞同道:

“这手段真是高明啊,断其一臂,留其一臂……既给她留了几分颜面,又能把张家兄弟死死拿捏在手里,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兴风作浪?!”

“没错,以后她再敢跟皇帝作妖,皇帝就收拾她俩弟弟!作一次加大一次力度,看她老不老实?!”

朱寿是越说越兴奋,只觉通体舒畅,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高声笑道:“好好好!来之前我心里堵得跟块石头似的,现在可算畅快了!吃饭吃饭!”

“那你刚才吃的是啥?”苏录笑问道。

“这不是还没吃饱吗?!”朱寿指着空碗道:“还有没有鸡丝凉面?我还要一碗!”

“有的有的。”大伯娘便端着托盘上来……今天朱寿特意没让张永等人跟着,只能大伯娘来上菜了。

朱寿接过大碗,夹一筷子凉面大口吃起来,鸡丝和龙须面裹着浅褐色的麻酱汁儿,还沾着些许翠绿的黄瓜丝儿,入口凉爽弹牙,嚼起来肉香面香麻香相得益彰,味道竟比上回还有提升。

“这面是你做的?”他便问大伯娘。

“啊。”大伯娘小心反问道:“还行吗?”

“嗯,好吃。就是跟上回的味儿不太一样。”朱寿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吃面。

“正常,庄户饭都是瞎做的,全看当天伙房有啥。”大伯娘便笑道。

“你这还没个食谱了?”朱寿笑问道。

“庄户人做饭还食谱,有的吃就行了。”大伯娘道:“吃到肚子里还不都一样?”

“噗嗤……”朱寿差点喷了面条,接过帕子擤擤鼻涕,失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单听你说话,是真想不到能养出个状元和探花来。”

“我就是管他们吃喝,”大伯娘坦诚道:“念书可没我的功劳,都是孩子们自己的本事。”

“当年供不起俩孩子念书,我还不想让秋哥儿考书院,想让他下来干活呢。”说着她不好意思道:“现在想来真是阿弥陀佛,得亏秋哥儿自己有主意,没听我这个蠢嬢嬢的。”

苏录忙解释道:“我嬢嬢最大的好处就是一视同仁,当年我学习不如我大哥,所以就想让我下来干活。后来我大哥没考上秀才,她也一样撵着我大哥赶紧找个班上。”

朱寿听了这话,看大伯娘愈发顺眼,不禁赞道:“好好,这才是合格的母亲!”

说着便当场封大伯娘为四品恭人!

大伯娘赶忙摆手推辞道:“那不行,俺当家的才五品。”

“那简单,就让皇上回头把苏千户提拔为指挥佥事,”朱寿大手一挥道:“多大点事儿啊!”

“这不合适吧?”大伯娘还是推辞,“他啥军功也没立。”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给皇上养猫熊,功劳大大的!”朱寿越看大伯娘越顺眼,大笑道:“再说官升两级他还是养猫熊,不会让他真带兵打仗的。”

“那我就放心了。”大伯娘松了口气,这才高兴道:“那你以后常来吃饭,我还有的是拿手好菜呢,保你吃一年都不重样。”

“那当然了,这就是我第二个家……”朱寿也很高兴,笑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

ps.下章还一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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