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话他还不知道寻思了多长时间,当然不会直来直去了!”张永却早就看穿了老对头的脾肺,冷笑道:
“他磕头表态更是包藏祸心——这事儿跟他本来没什么关系,他却非要以身入局,所图自然匪浅!管他憋得什么拐弯屁,最终肯定还是会落在咱家身上!”
说着他断言道:“那狗日的肯定是想让皇上,拿我当替罪羊!不然皇上最后不会那么举棋不定。”
“是是,皇上最后挥挥手,不耐烦地把刘瑾撵走了……”张林忙点头道:“之后皇上又一个人发了好长时间的呆,好像要做什么决定,但是举棋不定。”
“干爹,皇上最后没有训斥刘瑾,就说明皇上心动了?”张忠终于抬头道。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张林瞪他一眼。
“阿忠说对了,皇上八成是动心了……”张永却叹息道。
“啊,那可怎么办呀?”干儿子们吓坏了,难道去年的一幕又要重演?
而且这回别说猫熊了,就是熊猫也救不了干爹了。
“我也不知道……”张永颓然摇头:“这事儿我也没法拉刘瑾下水,更不能推脱责任。皇上要是怪罪,我就只能受着。”
“那就坐等大祸临头?”张忠问道。
“当然不能坐等!”张永断然摇头,招招手让张林上前,小声吩咐他几句。
“嗯嗯,明白。”张林点点头,赶紧一溜烟跑了出去。
“干爹,这是去搬救兵了?”张忠好奇问道。
“怎么教的你?跟你没关系的事别问。”张永没好气地呵斥一声,便摩挲着那枚红車,在值房里来回踱起步来。
~~
豹房西南角,一处竹林掩映的静谧小院,便是朱厚照暂拨给新詹事府的办公地点。
院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院连左右厢房共七间,原是供内侍歇宿之处;后院则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好在如今詹事府规模尚小,这么大个地儿刚刚好。
苏录正领着哥几个规划办公布局,对众人道:“前院辟作办公区域,后院全都改成架阁库。咱们詹事府本职就是研究典籍资料的,那放资料的地方,自然是重中之重。”
“那在哪做饭吃饭?”朱子和问道。
“饭的话,暂时先跟豹房的太监们搭个伙,张公公说,到点儿就会给咱们送过来……就把前院最大的一间作餐厅兼会议室。”苏录道。
“那一共就只有六间办公场所,再给你留个单间,那正好十人一间。”苏满道。
“不用,我不需要单间,大家一起办公就行。”苏录笑道:“创业初期,大家一起同甘共苦嘛。”
“行,我回头量一量尺寸,让人打架子,还有五十副桌椅,再配上办公文具……”苏满便道。
“嗯,列个单子给张林,请他帮着赶紧置办好,咱们赶紧开工啊。”苏录点点头。
“最好请小张公公来一趟。”朱子和道:“现场一次敲定,省的来来回回拉锯……”
说话间,张林满头大汗进来了。
“嘿,说曹操曹操到!小张公公来得正好,正要跟你商量下置办物件呢。”朱子和便高兴地跟他打招呼。
谁知张林却摆手连连道:“哎哟我的小朱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那些有的没的先放一放!等过去这一关,你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
“咋了?”苏录问道。
“状元公,借一步说话。”张林一把将苏录拉到院角僻静处,附耳低语了半晌。
末了满脸焦灼道:“我干爹眼下是命悬一线了,他说,天底下唯有状元公能救他的命!”
苏录闻言毫不迟疑道:“放心,回去告诉世伯,我与他祸福与共,自当全力以赴。”
“那可太好了!”张林松了口气,生怕苏录‘大难临头各自逃’,又忙不迭道,“我干爹说了,但凡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状元公只管吩咐,绝无二话!”
“嗯,让我想想。”苏录沉吟片刻,方吩咐张林道:“你帮我知会朱小爷一声……就说我大伯娘今晚做鸡丝凉面,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吃。”
“唉,咱家一定把话带到!”虽然张林很打怵,这时候往皇上身边凑,但还是一口应下。
~~
一回状元第,苏录便直奔灶房去寻大伯娘。
大伯娘虽然基本不亲自做饭了,但还是喜欢在厨房里转悠,一是跟一帮厨娘聊天解闷。二也是盯着她们,保证饭菜质量,杜绝偷窃浪费。
“哟,状元郎这么早回来了?”大伯娘看到苏录,便笑问道:“晚上想吃点啥,让婶子们给你做。”
苏录笑道:“今晚辛苦嬢嬢做个鸡丝凉面,再添几道拿手好菜,我要请客吃饭。”
“行。”大伯娘二话不说,侄子现在是状元,让她干啥她干啥,就这么现实。还周全问道:“哪儿的客人?几位?”
“就是上回那位朱小爷。”苏录答道。
大伯娘闻言,神色郑重起来。大伯早就跟她交代过,家里如今看着鲜花着锦,风头无两,实则处境十分凶险。自刘瑾以下,不知多少人想要生吞活剥了他们。之所以没人敢动手,就是因为那位朱小爷的存在……
大伯娘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拎得清,听说是保护伞来了,马上撸起袖子道:“秋哥儿你放心,嬢嬢别的不行,做饭的手艺还过得去!保准让你那贵客吃得满意!”
“那就多谢嬢嬢了!”苏录眉眼弯了弯,笑道:“嬢嬢的厨艺可重要着呢。您不是常说,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得先抓住他的肚子吗?”
“没错!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大伯娘便燃起来道:“瞧好吧你!”
~~
天还没黑,大伯娘便使出浑身解数,张罗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可左等右等,直等到月亮爬上墙头,也没见朱寿登门。
苏有才忍不住低声嘀咕:“这都酉末了,他该不会……不来了吧?”
“不,他会来的。”苏录坐在廊下,手里拿着支铅錾,就着灯光在本子上草拟詹事府的规章。
苏有才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儿啊,你也别太笃定了。人都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皇上的心思像天一样,刮风下雨都是说不准的事,未必会跟你讲什么情分。”
苏录写字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淡淡道:“皇上不会讲,但朱寿会。”
“那不…唉……”苏有才想说那不一样吗?但觉得这么说太伤儿子了,便忍住没说,只叹了口气。
一直等到戌时梆子声敲过,朱寿终于姗姗来迟……
但他没精打采,步履拖沓,跟平时眉飞色舞,活力四射的样子判若两人。
苏录合上本子起身相迎,笑道:“我请你吃的是晚饭,可不是宵夜。”
朱寿却耷拉着眉眼,没精打采道:“我今天心情糟透了,没心思跟你贫嘴。你得负责哄好我,不然这满桌子菜,我一口也吃不下。”
“又来了。”苏录闻言失笑,伸手拽着他入席:“你当自己三岁啊,还得哄?”
说着又笑道:“再说也没法给你放个盘龙灯啥的,太后娘娘还在绝食呢,这时候弄得花里胡哨的,成何体统?”
朱寿闻言,脸上的郁色更重,低低应了一声:“是啊,要庆祝,还早了点。”
苏录惊得合不拢嘴,哪怕他巧舌如簧,也无言以对了。
ps.务必明早再看,下一章不知道能不能写完……
第五四四章 大明挨饿冠军
朱寿见苏录目瞪口呆,没好气道:“你那么吃惊干啥?”
“难道我不该吃惊吗?”苏录反问。他虽然知道皇帝的母子关系几近破裂,但也没想到能破裂到这种程度。
“也是,你不知道皇帝与太后的过往,只当他们是寻常母子。”朱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落寞。
苏录拎起冰桶中的酒壶,给他添上冰镇梅子酒——这酒度数极低,冰了喝也不醉人。
“其实我本不爱听这些皇室秘辛,但你若说出来能痛快些,我愿意听你倾诉。”
朱寿点点头,缓缓说起了自己童年关于母后的记忆,以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这两者几乎是重合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个多时辰,末了叹息一声:“我说这些,你或许觉得很琐碎很无聊,有什么大不了?”
“但皇上真的从小看到她就浑身紧张,连喘气都困难……”说着朱寿双手捂脸,用一种破碎的声音倾诉道:
“其实太后从没动过今上一指头,可对今上的伤害,真的一刻也没停过——今上高兴时,她必来添堵;今上在父皇膝下承欢的时候,她总会撵着今上去读书,就连父皇给今上的玩具,都会被她没收。”
“今上好容易把文章背得滚瓜烂熟,却等不来半句表扬;可若犯了半点错,她却一定揪着不放,翻来覆去地斥责!”那无边无际的窒息感,让朱寿的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苏录都替他喘不过气来,又给朱寿斟了杯酒,默默给他打着扇子。
却听朱寿话锋一转,双目渐渐迸出恨意道:
“可她对自己娘家兄弟,却纵容到了极点!不管他们犯了多大的错,她都一味包容!就算犯了国法,她也毫不讲理地包庇,就好比这一次!”
“我们老家通常管这种女人叫‘扶弟魔’。”苏录便轻声道。
“扶助弟弟的魔鬼?”朱寿一挑眉,瞬间领悟。
“正是。”苏录点点头。
“哈哈,这种女人就是魔鬼!嫁到谁家里,就倒八辈子霉!”朱寿咬牙切齿道:“先帝就是她害死的!”
“喝酒喝酒……”苏录这可不敢听,赶紧端起酒杯,岔开话题道:“兄弟,其实我真的懂你。”
朱寿也不想再揭这个旧伤疤,便顺着苏录的话题道:“你都没有妈,你怎么会懂呢?”
“……”苏录嘴角抽动一下,跟这位小爷做朋友,心理承受能力必须要强,不然随时随地会破防。
“我就是懂的,这就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你说说。”朱寿便道。
苏录目光沉了沉,语气通透道:“人说母爱是天性,但其实这世上事从无绝对……并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都不用说民间,只说历代帝王,就有郑庄公、秦始皇等许多被母亲厌弃乃至伤害的例子。”
“为什么会这样?”朱寿皱眉问道。
“每对母子都有自己的原因。”苏录缓缓说道,“我就斗胆替皇上把把脉——根子出在先帝对太后的宠爱,实在太过了!”
“你接着说。”朱寿皱皱眉,并不太喜欢他把矛头指向孝宗皇帝。
好在苏录只是虚晃一枪,便又针对太后道:
“先帝当年把所有的爱给了太后,让她习惯了独占所有的圣眷。今上一出生,分走了先帝大半的爱,太后当然就不高兴了——今上当年想跟先帝亲近,她偏要撵今上去读书,无非就是见不得今上,分走本该属于她的关注。”
“但先帝在她心里,仍然不是排第一位的,因为她是‘扶弟魔’。”苏录又幽幽说道。
“哦?!”朱寿眼睛睁得老大,听了苏录这句论断,他瞬间想明白了,很多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她疼娘家兄弟,纵容他们胡作非为,显然她是把张家当成了自己的根,那才是她心中的第一位。”苏录接着道:“说白了,她虽然人嫁到了天家,但是心理上从来没有完成过从张家女儿,到朱家媳妇的转变。”
“这种人在历史上也不罕见,但大都是娘家高过夫家,下嫁的媳妇才容易有这种心理。比如公主。”
“哼,区区张家!”朱寿轻蔑地哼一声。
“那只能说让皇上摊上了。”苏录压低声音道:“其实太后很清楚她那两个兄弟是什么货色。”
“那当然,先帝在时,群臣就弹劾过他们俩,只是被太后一哭二闹三上吊给拦下了。”朱寿点点头。
“所以太后必须用最强硬的态度,拦住一切对她两个弟弟的攻击!”苏录沉声给出暴论道:
“所以这次的闹剧,皇上不必怪自己,也不必纠结她为何这般对待自己……不是皇上不够好,只是在她的优先级里不如她的弟弟!”
“说得好,看来你是真懂我!”朱寿重重地捶了苏录大腿一拳。“把我心里想的,原原本本都说出来了!”
“那是自然……”苏录使劲揉着大腿,一阵呲牙咧嘴。“你丫轻点。”
“嘿嘿,我只用了二分力。”朱寿得意一笑,又沉声道:“那你对皇上可有什么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