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35节

张延龄把焦芳迎进了客厅。客厅里更是磕碜到了家,空荡荡的,什么字画摆设也没有,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两把吱吱嘎嘎的烂椅子。

张延龄在主人位坐下,又提醒焦芳道:“慢点坐,你那把快散架了……”

“我站着就行。你这故意磕碜谁呢?”焦芳都看不下去了。其实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老皇舅在故意给皇上出丑呢。

“我磕碜谁啊?我现在就是穷啊!”张延龄当然矢口否认。

这时小厮端上茶来,茶碗子竟然都是掉瓷的,泡得也是最廉价的高碎……

“将就着喝吧,”张延龄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说细茶,老子现在连细粮都沾不上了,一天到晚喝凉水,啃窝头。”

焦芳好奇地端起茶盏,结果喝了一嘴茶叶沫子。呸呸呸了好一阵,笑道:“这样也好,粗茶淡饭,养生。”

“养你奶奶个腿儿!”张延龄也猛啐了一口茶叶沫,眼睛瞪得像铜铃,“老子是穷的!穷得快当裤子了!”

“不至于吧?”焦芳道:“就算田产没了,家里还有这么多年的积蓄呢,也不能一下就落魄成这样啊?”

“怎么不至于?”张延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砸锅卖铁凑了十万两银子,全都送进你家了!你答应我的事,到底办了没有?办不了就把钱退给我!老子拿着钱,还能吃口细粮!”

焦芳闻言笑容一敛:“侯爷糊涂啊,那笔钱早进了刘公公的府里,你还想让他吐出来?你当他是开善堂的吗?”

张延龄气得指着他鼻子吼道:“那就给我把事儿办了!到底能不能办?!”

“能办,怎么不能办?”焦芳安抚住他,沉声道:“只是刘公公现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打头阵?咱们得先把火烧起来,他才会顺水推舟下场。”

“太后娘娘都绝食了,还要怎么烧?我们也一起绝食?”张延龄没好气道:“还是我干脆死一死?!”

“那效果再好不过。”焦芳笑道。

“好你娘个腿啊!”张延龄骂道:“老子一死,就是追回家产来,也跟我毛关系都没了!”

“那就退而求其次,先把那个该死的苏状元搞掉。”焦芳阴恻恻道。

“搞个小状元干什么?”张延龄愣了愣,一脸茫然。

“他可不是小状元,而是皇上身边的奸臣!”焦芳恨得咬牙切齿道:“这一切的祸事,全赖这小畜生!这一波劫难,皆是由他查广慧寺而起,实则就是冲你张家来的!”

“对对对!”张延龄猛地拍了下桌子,险些给拍散架。“那天他还拿着金牌凶我呢!”

“现在看明白了吧?”焦芳冷笑一声,“什么同年失陷广慧寺?都他么是借口!他那同年若不是刻意去查广慧寺,能惹出后面的事端?所谓根子就在那小子身上!”

张延龄挠了挠头,还是一脸困惑:“可他为什么偏偏冲我家来?我张家招他惹他了?”

焦芳凑近弯腰,声音压得更低:“他是逢迎上意!皇上如今想缺钱缺疯了,刘公公那边都给他卖官鬻爵了——上个月下令,让军民缴纳银两,可授予指挥佥事以下的官职!”

“我听说了,好些人买呢。”张延龄点点头道:“把我哥俩羡慕的,还是刘公公来钱快啊,去年卖度牒,今年就卖官职,想出个点子来就能捞一笔,”

“刘公公这边有收获了,张永那边肯定也不能闲着呀,不然不就被比下去了吗?”焦芳便煞有介事道:

“他跟姓苏的小子绑在一块跟刘公公斗,又没那个权力捞钱,只能宰肥羊!广慧寺也好,宝莲寺也罢,都是他们选中的肥羊,这下明白了吧?”

“明白了!”张延龄重重点头,双目喷火道:“我就说嘛,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刘老虎吃人,张老虎他也不吃素!”

“对咯!他们选广慧寺,肯定就是盯上你那两三千顷良田了!”焦芳言之凿凿道:“不趁这回把那小子弄死,你信不信,你家剩下的那三千顷地,迟早也得被啃得一干二净!”

“他奶奶的,老子跟他拼了!”张延龄这蠢材,彻底被焦芳给带沟里去了……

ps.下一章明早看……

第五四一章 大明好弟弟

建昌侯府。

张延龄彻底被焦芳说服,准备干掉姓苏的小子:“说吧,是派杀手下毒还是半路埋伏他?!”

“瞎说什么,他可是堂堂六魁状元,天子头号新宠,谁敢伤他性命?!”焦芳一阵无语,这张家老二真是蠢得挂相。

好吧,张家哪个不蠢?

“就算你是皇舅,杀了他也得被削爵下狱,就算能保住这条命,你的地也甭想再要回来了。”他赶紧打消张延龄这个愚蠢的念头。

“那你说怎么办?”张延龄闷声问道。

“斗争能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打打杀杀。”当苏录不怕他动刀子,焦芳就变成了和平爱好者。他便抛出一条毒计道:

“你们哥俩明天就找人满京城宣扬,说今年这场百年未遇的大旱,根本就是上天示警——因为皇上荒淫怠政、亲近奸佞,不修宫闱、不孝母后,才惹得上天震怒,降下大旱!”

“我艹……”张延龄目瞪口呆望着焦芳,心说不愧是京城第一刀客,发起狠来连自己都捅!

又听焦芳愈加惊人道:“还有,让太后那边也动点真格的,真绝食几天,别再偷偷摸摸吃东西了!”

“没吃……”张延龄赶忙辩解:“我姐姐是真绝食了。”

“少来,老娘们儿的把戏我还不知道吗?”焦芳哼一声道:“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要成功,靠的是对方有感情。没感情的时候,光说不做屁用也没有!”

顿一下,他接着道:“而且时间一久,假绝食就露馅了,反而更让皇上轻视太后!”

“唉……”张延龄长叹一声,颓然点头道:“好,我去跟我姐说,让她真空两天肚子。”

他又问道:“那然后呢?总不能饿死拉倒吧?”

“放心,我们会一起声援太后,向皇上施压的。”便听焦芳幽幽道:“等到万事俱备,刘公公自会出手定乾坤的!”

说着他对张延龄笑道:“到时候皇上身边的奸臣成了替罪羊,皇上和太后重归于好,侯爷的地自然也就回来了。”

张延龄被说得燃起了希望,重重点头道:“好,我就听你的!”

~~

张延龄又连夜到对门劝说张鹤龄。

起先寿宁侯还不答应,但他搬出焦芳那套说辞,终于把大哥也给说服了。

第二天哥俩就一起去探视太后。

通常他俩是不必通禀的,径直可以入内,但今天刚刚进了寿康宫,就被管事牌子拦下,示意二人稍等。

“都什么时候了,等你妈个头啊!”张延龄一把推开拦路的管事牌子,穿过层层帷幔进了内寝。

就见他娘金夫人正背对着门,捧着个碗,正在一勺一勺的喂太后吃燕窝。

太后手里还拿着半块糕点,正就着燕窝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太后猛地抬头,金夫人也慌忙把碗往身后藏。

母女俩做贼似的,脸涨得通红。看清来的是他哥俩,金夫人才松了口气,嗔怪道:

“你们两个混小子,怎的也不通报一声就往里闯!”

“我俩来找我姐,啥时候通报过?”哥俩上前一步,躬身行了礼,张鹤龄无奈道:“姐姐,您绝食都已经五天了,怎么脸还圆了一圈呢?”

“废话,光吃不动弹,脸能不圆吗?”既然被撞破了,张太后也不装了,慢条斯理吃掉剩下的糕点。“我本来是想绝食的,但是娘在这儿,怎么可能让我饿着?”

金夫人拿帕子给她擦擦嘴角道:“做做样子就行了,还真不吃饭啊?”

“可是这样唬不住皇上啊。”张延龄道:“这都五天了,皇上那边半点动静都没有,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说着他压低声音道:“说明皇上在宫里有眼线,盯着这边的情况呢。”

“是吗?”张太后吃惊道:“他还监视我?”

张家兄弟一起叹了口气,异口同声道:“姐姐,您在绝食哎,皇上能不盯着吗?那心得多大啊?”

“哎呀,那不丢死人了?”张太后捂着通红的脸,眼底满是委屈:“姐姐也难啊!一把年纪了,哪禁得住饿?再说,我不过是想着做做样子,给皇上提个醒罢了……”

“做样子哪够啊!”张延龄急得直跺脚,嗓门都高了几分,“就皇上那铁石心肠,不来真的他根本就不害怕!”

“是啊姐姐。”张鹤龄也劝道:“眼下这局面,已是骑虎难下。您偷偷摸摸吃东西,非但吓不住皇上,反倒落了个‘言行不一’的笑柄。眼下唯有铁了心真绝食,饿到神志不清,朝野皆知,让御史们都来劝谏,让天下人都议论皇上不孝,让皇上真正感到压力,才能把皇上拉回来!”

“你们是人吗?”母爱爆棚的金夫人骂道:“什么叫饿到神志不清?真把你姐饿死了怎么办?!”

“我就是那么一比……”张鹤龄忙缩缩脖子道:“我已经问过太医了,这人光喝水不吃东西,能坚持个十天八天没问题,像姐姐这样躺着不动,半个月也死不了!”

“真的?”金夫人就被说服了。显然对闺女的爱远不如对儿子的……

“姐姐你放心,咱们是一家人,我们还能害你不成?!”大明好弟弟张延龄又劝道:“实在是这事儿只能如此收场,你不能就这么无限期的躺下去吧?”

这句话算是说到点儿上了,把太后直接给整无语了……

沉默半晌,张太后吐出长长一口浊气,终于狠下心来,沉声道:“罢了!为了我这张脸,为了咱们张家,豁出去了!”

说罢,她扬声唤来管事牌子,厉声道:“把殿里所有的吃食、点心全都撤走!一点儿都不许留!”

管事牌子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宫人把吃食全都收走,便听太后痛下决心道:

“从今天开始,一粒米一块点心,都不许送进寿康殿里来!”

“娘娘三思啊……人是铁饭是钢,哪能真不吃啊?”管事牌子赶忙跪地央求。“起码喝个粥吧?”

“只喝白水!”张太后有丰富的‘绝食’经验,知道不吃饭还行,不喝水是真会死人的。

~~

但张太后没想到自己年纪大了,没法像年轻时那样能挨饿了。

不过两日功夫,她便饿得眼冒金星,面色蜡黄,连坐都坐不稳,稍一走动就头晕目眩。

这天解手起猛了,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宫人们慌作一团,连忙把她抬到床上,传太医进来诊治。

太医跪在榻前,隔着帘子为太后诊过脉,然后神色凝重地禀报金夫人道:

“太后娘娘脉息微弱,气血亏虚,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要伤及根本啊!”

“快劝娘娘吃饭吧!”管事牌子快绷不住了,这尼玛一家什么人啊?!

“闺女要不算了?”金夫人也慌了神,她的荣华富贵还指着太后呢。

“不吃……”张太后气若游丝道:“皇帝不来,我就去找先帝告状……”

饿出幻觉来了都……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又高又厚的宫墙漏风尤其严重。

太后实打实绝食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北京城,街头巷尾都在兴致勃勃议论这事,朝野上下更是一片哗然!

这下李东阳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赶紧领衔朝臣,拟了份措辞恳切的奏章,请皇上立即亲往探视太后,母子二人重修于好,以免酿成大祸!

当然,以这帮文官的操性肯定不会就事论事的,又洋洋洒洒列了十几条必须要孝敬太后的理由,叫皇帝不要再一意孤行。

焦芳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早就串联了相当一部分阉党,跟着一起上书。表面上看,他们也是在劝皇上与太后修好,可奏章里却把‘皇上不孝忤逆’与‘天降大旱示警’联系在了一起,直接就攻击性拉满!

一时间,劝谏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司礼监!

民间也开始流言四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皇上不孝引起大旱’的说法,舆情愈演愈烈……

朱厚照本仗着在寿康宫安插了暗线,早知道太后先前在偷偷进食,所以一直没把这场绝食闹剧当回事儿。

可如今得知太后这回动了真格,连半点吃食都不肯沾,内线竟禀报说她直接晕厥了过去,皇帝顿时慌了手脚,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再说刘公公更是在两宫都有眼线,自然知道太后已是饿晕过去,皇上也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虽然说太后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这个大内总管若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什么也不干,坐视太后饿死宫中,岂能脱得了干系?届时皇上就算是怪罪张永,也不会饶了他的!

可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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