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434节

要是上头还是头铁到底,他也就只是核实了一下,没有任何后果。

苏录讲明了情况,还在那气鼓鼓道:“焦阁老也是个老糊涂,大家就算不愉快,你不能拿着皇差给我点眼药啊?这就有点不知轻重了。”

“呵呵。”张彩笑着安抚他道:“阁老脾气是暴躁点,但这个事儿,困难也是实际存在的。不过状元郎放心,我们一定加紧办理,尽快将众位新科进士按照旨意分配到位。”

“看看,要是他能像张大人这样通情达理,又怎么会有矛盾呢?”苏录这才神色稍霁。

张彩心说像话吗?人家堂堂内阁次辅、吏部尚书,跟你这通情达理,这个官不是白当了吗?面上却陪着笑道:“是是,阁老行事,确是让人难以捉摸,不过咱们还是要尊老敬老的。说到底,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不能把个人恩怨带到差事里。”

“哎呀这话说得太对了!”苏录仿佛遇到了知音,击节道:

“先前龙虎讲堂请先生,刘部堂、曹部堂不都请到了?没请焦阁老,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大夏天里让他在讲台上站两个时辰,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

“是是,这说明苏状元郎格局大,思虑周全啊。”张彩顺着话头捧了一句。

“要我说,他就是老糊涂了,七十好几的人了,早点回家抱孙子得了!”苏录还是不解气,愤愤道:“还天官次辅一肩挑,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来……”

“朝廷也没明文规定说,次辅不能兼任天官呀……”张彩依旧面带微笑,陪坐的考功司郎中却险些绷不住,忙借着喝茶低下头整理表情。

张彩又温言劝道,“天热这人火气都大,状元郎消消气,把事儿办妥了才是正经,犯不着闹得满城风雨。”

“我也不想闹大!”苏录一摊手道:“可他这事儿做得太出格了!圣旨他都敢阳奉阴违,我可没他那份胆子。我若也不当回事儿,皇上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是是,君命如山,自然要一丝不苟地遵行……”张彩点头附和道。

他耐着性子,安抚着火气大到压不住的苏录,总算熬到了焦芳回衙的消息。

张彩如蒙大赦,当即起身笑道:“走,我带状元郎去见阁老。”

临出官廨前,又特意叮嘱了苏录一句:“状元郎可千万沉住气,别冲动,咱们目的是办事儿,多少同年还等着呢,激化矛盾只会适得其反啊。”

“多谢少冢宰提醒。”苏录感激点头道:“少冢宰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之辈,肯定会对贵衙保持尊重的。”

言外之意,自己只是不敬重焦芳一人……

“那就好那就好。”张彩却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带着苏录来到尚书官廨。

焦芳刚从宫里赶回来,虽然他不用亲自走道,还是出了一脑门子汗,官服前胸后背都湿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被苏录堵在门口了。

只好摇着蒲扇从里间出来,黑着一张驴脸道:“金牌张侍郎肯定验过了,就不必出示了吧?”

“哎,礼不可废。”苏录便熟练地摸出了那面金牌……

“……”焦芳的脸更黑更长了。

“阁老既然回来了,那下官先告退了。”张彩赶紧闪人,以免被焦芳认为,自己在看他的笑话。

考功司郎中也赶紧跟着出去尚书官廨,出门后忍不住摇头叹气:“到底是年轻,火气太盛了。”

“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张彩淡淡一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可惜没有那面金牌,只能被现实教训。”

他立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子,没听见里头传出叫骂声,不由得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缓步离去。

~~

尚书官廨正堂内。

焦芳无可奈何,只得对着那面煌煌金牌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请了圣安。

苏录却不按常理先答‘圣躬安’,请他起来回话,而是手持金牌,居高临下地质问:“焦阁老,下官代表皇上亲来,是要问问你——为何敢抗旨不遵?”

“你少在这儿给老夫扣大帽子!”焦芳双手撑着地面,两眼瞪得溜圆,咬牙切齿道,“逼急了老夫,一刀捅了你!”

“你看你,又放这种狠话。”苏录早就对他这句话脱敏了,戏谑一笑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一把年纪了还一副青皮无赖的做派,传出去也太给大学士丢脸了。”

他一撩官袍下摆,在焦芳面前坐下道:“好好说话,不好吗?”

“当然行!”焦芳没好气道:“你先把那金牌收起来!”

“我要是不亮这金牌,旁人怎知我有金牌在身?”苏录非但没收,反倒将金牌在焦芳眼前晃了晃,淡淡道:

“虽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但这金牌倘若只有天子一个人知道,别人却丝毫不晓得,这才是最糟糕的局面——他们会只当你是寻常角色,拿官场那套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拿捏你,打压你。”

“……”焦芳哼一声,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么回事。

“而皇上肯定会骂,都赐你金牌了,你揣着护身的宝贝却办不成事,实在是无用至极!”苏录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这金牌,本就是震慑宵小的至宝,哪能藏着掖着?有杀器,就得亮出来!还得时不时显显威力,旁人才晓得这东西不是摆设,是真能伤人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手学会尊重我的底线!”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已是字字千钧,让人一个字也不敢轻视。

“……”看着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苏状元,焦芳一阵阵的怵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拳怕少壮,何况这少壮还是皇帝的金牌打手……

“瞧瞧你这嚣张的嘴脸。”焦芳酸酸地啐了一口。

苏录却哈哈大笑道:“说起来,这嘴脸还是跟焦阁老学的呢。当年你当街持刀恫吓彭学士,吓得满朝文武没人敢再挡你的路。”

说着他重重一拍几案道:“我的刀,也未尝不利呀?!”

“好好好,你的刀比我的利多了,我服了,服了还不行吗?”焦芳没好气道:“快让我起来吧,老夫的膝盖都要跪碎了!”

“什么叫‘还不行吗’?心不甘情不愿的。”苏录仗着手里金牌在手,偏要捏爆蛤蟆攥出尿。

“真的服了!”碰上这种小无赖,焦芳彻底没了脾气,只好举手投降。

苏录便沉声问道:“那詹事府的任命一事,你打算怎么说?”

“官有定额,无定额的官位,多几个人也无所谓,但是有定额的是没办法硬安排的,不然后患无穷。”焦芳揉着发麻的膝盖,没好气道,“再说,人家好歹是三甲进士,屈就九品官职,哪怕是京官也太委屈了。”

“那你说怎么办?”苏录皱眉问道。

“办法是有的,可以走差遣的路子绕过去。”焦芳便答道。

“差遣?”苏录对这两个字自然不陌生……这法子其实宋朝就存在。简言之,就是编制在甲衙门,人却派到乙衙门办差。

这样,官员的‘本官’决定编制、品级和俸禄,差遣却才是真正的官职。

这一制度在宋朝达到鼎盛,几乎官官如此。本朝虽不盛行,却也不算稀罕。比方各省的巡抚都御史,编制在都察院,说起来是正经京官,实际上却是地方最高长官;还有那些督理漕运、治理河道的官员,也都是这般差遣的路子。

跟苏录最贴切的例子,是翰林院的编修、修撰,常被差遣到内阁‘署司值郎’,协助票拟,编制还在翰林院,人却在内阁当差。

所以焦芳给他的解决方案是,先将那五十名同年全都分配进京里各衙门,然后再差遣给詹事府使用。

这样于规于制都没障碍。当然了,还得看各衙门肯不肯配合。

苏录问:“他们会配合吗?”

焦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亮了大杀器,哪个衙门敢不配合?”

ps:今天在群里聊了一会儿,发现好多同行身体都出大状况了,唉,说实话我也害怕了……

下章还有个几百字。

第五四零章 穷死老皇舅

至于詹事府的永久扩编问题,焦芳没提,苏录也没问……眼下他希望越低调越好,等到将来站稳了脚跟再说。

詹事府的问题解决了,余下同年的任职事宜,焦芳也拍着胸脯保证一月内尽数落实,苏录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还特意拐到左侍郎官廨道谢。张彩亲自将他送出吏部大门,并再三承诺:“状元郎放心,答应你的事,只会提前,不会耽搁。”

“放心放心!”苏录也高兴地拱手连连:“少冢宰办事,下官一百个放心。”

“以后再有这种事儿,直接找我就行,不必麻烦阁老。”张彩又奉上一张自己的片子,笑道:“进门也不用再亮金牌了。”

“明白明白。”苏录高兴地双手接过,连忙道谢:“那下官就先谢过少冢宰,咱们常联系。”

“常联系。”张彩热情地与他挥手作别。

~~

三人出了大明门,上去马车苏录才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讲给两位兄弟听。

苏满听完,忍不住打趣:“你这回可真是牺牲形象了,平日里文质彬彬的状元郎,这回跟街上小痞子差不多了。”

“文质彬彬别人不怕你啊。”苏录却不以为意道:“日后要想少些麻烦,就得像只斗狠的公鸡,炸开翎羽,亮出爪喙,才能护住自己的蛋!”

朱子和深以为然道:“古人说‘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官场上也是如此。一个鲁莽彪悍、不好招惹的形象,远比温文尔雅、唯唯诺诺的样子,更让人忌惮。”

顿一下又笑道:“当然这会有损你的官声。”

“这是没办法的,人不能既要又要。”苏录苦笑一声道:“好在唱对手戏的是焦芳,应该不会失分太多。”

“就怕大家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苏满忍不住笑道:“大明第一恶状元!”

“哦?哈哈哈!”苏录和朱子和也大笑起来。

笑罢,苏录又正色道:“另外,我瞧着张彩有取代焦芳的野心。跟他谈话时,我运用了之前教你们的‘间接态度测量技术’,故意在他面前说焦芳的坏话,他虽也替焦芳辩解了两句,但当我说起姓焦的年老力衰、不堪重任时,他几乎没什么反应……这透露出,他确实有取而代之的心思了。”

苏满和朱子和对所谓‘间接态度测量技术’并不陌生,此前在‘三维九项评测’时,两人便已多次运用。这项技术的核心,是绕开易引发防备的直接发问,转而用与目标态度高度相关的话题为引,通过观察被考察者的反应,来推断其内心的真实倾向。

“照这么说,”朱子和道,“说不定不用咱们劳神,下次有机会,张彩自个儿就能把焦芳挤兑出吏部去。”

苏满也笑道:“若能狗咬狗,当真求之不得。”

“理是这么个理,”苏录看着车窗外干裂的河沟,轻声道:

“但机会恐怕还得咱们来创造……”

~~

另一边,张彩送走苏录,转身便来到尚书官廨。

一进正堂,就见满地杯碟碎落、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了?”张彩问道,“方才真打起来了?”

“打什么打!”焦芳歪坐在太师椅上,没好气地打着扇子,“是老子自己摔的!我总算明白刘公公为何总爱摔茶碗了,这般发泄一通,倒真挺解压的!”

“至于吗?阁老。”张彩费解道。

“那小子就是我命里的魔星!”焦芳恨意满满道:“老夫一世名声、半生尊严,全让那黄口小儿踩在脚下了!此仇不报,我死不瞑目!”

他还想找东西摔,但实在已经没东西了,只好把扇子一折两半……

张彩见状,知道这老倌儿彻底魔怔了,便不再劝说,缓声问道:“那……先前答应苏录的那些事?”

“圣旨金牌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只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焦芳挥了挥手,眼神阴鸷道:“我与那小子的仇,自有别的法子了结。”

“是。”张彩应一声,不再废话。

待张彩退下后,焦芳又呼哧呼哧生了半天闷气,眼见着过了散衙的点儿,这才命小厮帮自己重新穿戴整齐,坐着轿子离开了衙门。

轿子出了大明门,他忽然敲了敲轿厢,吩咐道:“先不回家,去建昌侯府。”

轿夫便调转方向,沿着暮色渐沉的街道往西北而行,来到德胜门内大街东侧的张皇亲胡同。

顾名思义,张鹤龄张延龄兄弟便住在这里。十几年来,不断的侵夺民宅,哥俩已经把整条胡同都占下了。

寿宁侯府门朝南,建昌侯府门朝北,两家门对门。

焦芳的四抬大轿停在建昌侯府门前,长随上前递了名刺。

府上门子一看是次辅天官驾到,赶忙开中门迎接,同时忙不迭地往里通传。

很快,张延龄亲自迎了出来,只见堂堂侯爷须发蓬乱,油腻得打成了结。眼下挂着两大片乌青,身上一件皱巴巴的布袍子,还透着股子馊味,比焦芳个糟老头子身上还难闻。

这大夏天的,不知几日没冲凉了……

首节 上一节 434/811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