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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中。
李东阳的忠君课讲了半个时辰,一直在歌功颂德,终于临近尾声时露出了一丢丢的狐狸尾巴:
“皇上以‘法祖宗初心’为法祖,真是令人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啊!老臣斗胆由此而推,忠君也不能一味顺承、逢迎献媚……那样看似忠君,实则误君,乃佞臣所为!终会蒙蔽圣听、败坏朝纲,实为大不忠!”
“所以,真忠臣者,当以忠君为本,以正道为纲。君善则辅,君过则匡。致君于尧舜,济民于涂炭,上合圣主法祖之心,下慰苍生望治之愿,共护大明基业长青!勉之,勉之!”
“遵命!”新科进士们深深受教。
苏录听得不禁暗赞,首辅大人水平就是高,螺蛳壳里也能做道场!完全顺着皇上的意思,也依然能表达出自己的态度……这样既不会惹怒皇上,又对得起首辅的职责。
“看看,谁逮着机会都想掺沙子,”却听张永轻笑道:“就连你师公都不免俗。”
“不要紧,大家都掺就等于大家都没掺。”苏录却洒然一笑道:“所谓帝党是要给文官换血,他们当然不愿意了。”
“跟宦官抢饭碗,跟文官换血,看来想为皇上建个帝党,也没那么容易呀。”张永轻叹。
“世上哪有容易的事。”苏录依旧很看得开:“尽人事听天命吧。”
“嗯。”张永点点头:“努力过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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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龙课下课后休息一刻,便由武英殿大学士王鏊为新科进士讲解朝仪。王鏊修过《大明会典》,由他来讲解最合适不过——
“诸位入仕朝堂,首要熟谙朝仪。此为朝堂秩序之根本,举止皆需循此而行,不可差池。今将仪节与禁例,为诸位分述明白:”
“朔望之日为大典,仪制最严——上御奉天殿,服皮弁服;百官俱着公服,按鼓三严之令入宫。公侯、一品二品官入东西角门等候,三品以下官先于丹墀内横行序立,待钟鸣三声后,高品官依次入班就位……”
待到大略讲解完毕,他又详细地讲述并演示了站立、行礼、升阶、奏对等礼仪细节,又命新科进士一丝不苟地一一演练,
“奏对时,躬身俯首,自称‘臣某启奏’,言简意赅,君问则对,不问不妄言。即便在豹房觐见,虽少朝堂之严,亦需守礼——见驾行四拜礼,侍立垂手躬身,不可因近君而失敬……”
待到尊龙课演练完毕,上午的课程便结束了。既然贵为天子门生,天子中午是管饭的,而且伙食竟然还不错。
四人一桌,两荤两素一个汤,每人两个白馍馍。更难得的是热汤热饭都还挺可口,完全不像光禄寺的水平。
因为午饭是英国公亲自监制的……
见大伙吃得赞不绝口,苏录不禁对老公爷竖起大拇指,“能让三百五十人吃好吃饱,可是大本事啊!”
英国公高兴地拢须笑道:“呵呵呵,老夫参加的各种典礼仪式太多了,得出一条经验……要么别管饭,管就一定要把伙食搞好,不然会被成千上万人问候老母的。放心吧,老夫会一直盯着的,保准让大伙吃好喝好,过上好几年还念皇上和咱们的好。”
“我替大伙儿多谢老公爷了!”苏录抱拳致谢。
“呵呵,好说好说,老夫也就能干点这个。”英国公笑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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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之后,未时继续讲授虎韬课,还是由内阁首辅李东阳主讲,朱厚照心血来潮也来听课。
皇帝或者说苏录给李东阳设定的题目是‘大明国情概述’。
李东阳这回是一点没惯着皇帝,讲的都是大实话。
“陛下所定题目为‘大明国情概述’,臣不敢粉饰太平,今日所讲,皆是当下朝廷的真实境况。”
“就让你讲实话的。”朱厚照歪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腮帮子,笑道:“在场的都是朝廷官员了,还能瞒着他们不成?”
“遵旨。”李东阳也不用看讲义,直接用他的泡泡音字字千钧道:
“先说国之命脉——财政。本朝两京一十三省,夏秋税粮年收入约二千六百六十八万石,然各项支出早已入不敷出。其中最大头乃宗室与官员俸禄,占了足足四成往上!”
“这么多?”朱厚照不禁咋舌。
“是。老臣为皇上和诸位简单算一笔账便知,”李东阳便缓慢而清晰道。
“宗室之中,亲王三十位,每位岁支本色粮米七千石;郡王二百十五位,每位本色千石;其余镇国将军至奉国中尉共二千七百员,年俸从八百到百五十石不等。合计宗室俸禄,共需本色粮米八百二十七万四千八百石。”
“还有官员俸禄——文官二万四百余员,武职十万余员,文武官员俸禄总计二百六十万石。”
李东阳语气沉重道:“仅此两项,便需本色粮米一千零八十七万四千八百石!这还未算折色部分……就算用宝钞实物来抵,仍需白银百余万两。”
“那加起来还真是四成有余……”朱厚照小声嘟囔道:“养官员朕还能理解,养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宗室干什么?”
“再叠加边军月粮、王府仪仗、上用器物、节令赏赐等项,岁出早已远超岁入。如今太仓现存军储银仅八百八十六两,粮米储备不足三月之需……”李东阳黯然道。
“等等,你是不是说错了?八百八十六后面……”朱厚照粗暴地打断李东阳:“是不是少了个‘万’?”
新科进士们也望着李东阳,心里是同样的想法。
“回皇上,后面没有万,就是八百八十六两。”李东阳苦涩一笑道:“这才四月,去年岁末解来的两百万两太仓银,已经告罄了。余下大半年,老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那往常无以为继时怎么办?”朱厚照震惊问道。
本来是给门生们上课,他这个天子先好好地上了一课。
“两个字,欠着。”李东阳哽咽道:
“宗室久缺禄米者已达十余府,卫所官兵月粮拖欠者十有五六,各边军饷积欠已达半年,各省官员秀才俸廪亦常有克扣。真可谓‘国无余粮,府无余银’,一旦边警骤起、灾荒频至,朝廷无半分周转之力呀皇上……”
顿一下,他痛心疾首道:“偏生今年以来,全国都不下雨。南畿、浙江、湖广、江西等九省遭旱,两京、陕西、山东、山西、贵州等地更是旱情严重,夏粮绝收已成定局。饿殍遍野,流民满道的悲惨局面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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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零二章 大明首辅(求月票)
李东阳丧钟般的声音在龙虎殿中沉沉回荡,震得朱厚照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烦躁地攥紧了龙椅扶手,恨不得当场捂住耳朵,或是喝止李东阳,全然忘了这是在他的课堂上……
“既然知道要出问题,便想办法避免啊!”朱厚照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的急切。“不能什么都不干,坐视楼塌啊!”
“如果是两年前皇上垂询,老臣还能有计可献。”李东阳叹息一声道:“皇上现在问,老臣只能羞愧地回禀,业已无计可施了!”
“为什么?!”朱厚照难以置信地追问。
“想要避免大规模的民乱,必须赈灾抚民,但这都需要大量的钱粮的!臣方才已然陈明——如今国库空虚,官府早已无半分余财可用。”李东阳颓然道。
“没钱就想办法找钱!”朱厚照提高声调道。
“可加税只会加剧官逼民反……至于节流,如今各项开支早已压至极致,藩王、官员都在领半俸,再行削减,藩王恐生异心,官员亦要怠工罢职,只会让局面愈加混乱。”李东阳叹息道。
皇帝又咬牙问道:“那若真爆出民乱来,镇压得了吗?”
“回陛下,亦无力镇压。”李东阳好容易逮到正德一回,非得给他洗个痛快的冷水澡不行。
“祖宗定下卫所制度,原额官军二百七十余万,如今天下官军仅存八十九万六千余员。北方边卫军户逃亡高达四成,山东等地卫所现存兵员不足半额,余下者多为老弱,操练废弛。”便听他语气愈发凝重道:
“南方卫所军户状况好些,但战力羸弱不堪,遇到民变恐怕一触即溃……”
“难道堂堂大明就没有可用之师吗?!”朱厚照破防了,之前苏录跟他说没人交血税的时候他还能顶得住,毕竟苏录是他的同龄人,那时也没当官,但现在大明首辅说出同样的话来,对他造成了千钧的暴击。
“有的,皇上,有的。”李东阳忙‘好心’安慰道:“如今朝廷之中,唯一尚有战斗力的,唯有北方边军。”
朱厚照刚要松口气,便听该死的首辅话锋一转道:“可这边军,动不得啊!如今不动,小王子已然频频入寇,京师时有震动了;若贸然调走边军,他岂不是要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朱厚照咽口唾沫,半晌闷声道:“京里的三大营呢?”
“回皇上,同样缺额过半、欠饷已久,战力与地方卫所无异。”李东阳答道:“若想恢复战力,补发欠饷、补充员额、重整装备,操练半年以上,这笔花费最少也得在百万两,朝廷实在拿不出这个钱,所以京营最多守卫一下京城,根本调动不得。”
“张永,是这样的吗?!”朱厚照黑着脸问张二伴。
张永扑通跪地上,苦着脸道:“老奴不敢撒谎,首辅大人所言,基本属实。”
“那你为什么不报?!”朱厚照狠狠瞪他一眼。
“回皇上,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呀。”张永小意道:“皇上又变不出银子来,老奴只能反复催促有司拨付。无奈他们只是一味推脱,今天老奴才知道,原来国库是真没钱了。”
“唉,去去去,一边去!”朱厚照烦躁地甩甩手,张永如蒙大赦,苏录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现在说的都是假设,那有没有可能无事发生?”当发现无计可施时,朱厚照只能寄希望于老天保佑了。
“绝无可能。”李东阳是一点侥幸都不能给他留下,断然道:
“实则如今地方上,盗贼已然纵横,势成燎原。广西柳州庆远、山东临清曹州、江西赣州姚源、山西平阳辽州、四川保宁汉中……几乎每个省都已经有乱民啸聚,规模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丫地方官都是吃屎的吗?!”破了防的正德皇帝骂的真脏,不知道跟谁学的。
李东阳答道:“地方官无力进剿,只得龟缩县城,频频向省里告警。省里的巡抚被裁撤,三司互相扯皮,根本无人统筹剿匪。照此情形,至今年秋季,恐将酿成全国之乱!”
他还是忍不住又捅了刘瑾一刀。见好就收地总结陈词道:
“陛下,诸位,这便是我大明正德三年的真实国情——财政枯竭、军伍废弛、民生凋敝、流民遍野、寇盗横行、大乱将至!”李东阳目光扫过御座上,吃了死耗子似的朱厚照,再落向阶下新科进士,语气沉痛如割道:
“这些危局非一日之寒,如今的天下,已然到了势必要破而后立的境地。若再不锐意革新,整饬吏治、充实军伍、安抚民生,祖宗创下的基业,恐将岌岌可危!”
说罢他转身伏跪于阶前,叩首泣陈道:“臣今日直言不讳,非敢触怒龙颜,实因‘大明国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步,臣身为首辅,既不敢有半分虚言欺君,更不能让新进官员对‘大明国情’产生半分误判啊!”
他字字扣在‘大明国情’上,无非就提醒皇上,我是奉旨来上课的,是你们让我讲这些的……
“不敢不敢!你他奶奶的讲都讲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朱厚照猛地站起身,龙颜涨得通红,这下是彻底破了防。
“下课!下课!”他暴怒丢下一句,拂袖匆匆而去,满心只想着赶紧寻猫熊来平复下情绪。
“送皇上!”正在打盹的英国公,立马一个激灵起身,率众恭送圣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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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皇帝,英国公回头看着面面相觑的新科进士们,叹口气道:“那就休息会吧,喝个绿豆汤败败火,唉……”
小火者便抬进大木桶来,给进士们分汤喝,这回大伙儿都很安静,端着汤碗滋溜滋溜地喝汤,殿里的气氛十分压抑。
首辅大人讲的那些话,就像大山一样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李东阳也喝了碗绿豆汤,掏出帕子擦擦嘴,对众人道:“诸位不必如此,平叛赈灾、安抚百姓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们操心。老夫跟你们说这些,无非就是让你们有个危机意识,不要太优哉游哉,更不要光想着自己的小家。这条船沉了,没有一个人能跑得了。”
“是,我等谨记元翁教诲。”进士们赶忙放下碗,恭声受教。
“好了,我先回去了,你们继续上课吧。”李东阳把碗递给小太监。
“送首辅!”英国公又高声道。
“不用不用,都别起来。老公爷也请留步。”李东阳摆摆手,示意众人都别起身,又对苏录笑道:“状元郎送送老夫就行了。”
“好,弘之啊,你就代我送送首辅吧。”英国公从善如流。
“是。”苏录应一声,送李东阳出了龙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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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苑中,午后的暖风习习,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