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381节

没办法,南榜竞争就这么残酷,也难怪他们会瞧不大上北榜和中榜的进士……

待到浙籍举子坐下不久,五十位山东同年又联袂而至。这一次山东也是大获丰收,跟北直隶中式人数差不多。不过他们中,还包括七八个辽东都司的中式举子。

是的,在大明,东北是山东的一部分。

得知此事,不少四川举子感觉很诧异,不解问道;“山东和辽东中间隔着个北直隶,怎么就成了一家子?”

“因为从登莱到辽东坐船最便捷啊,我们就是坐船到山东赶考的。”辽东同年们解释道:“走陆路进京反倒更辛苦。”

“就问你们有得选是在山东考还是北直隶考?”山东同年们却哄笑道。

“这还用说吗?”辽东同年们便讪讪笑道:“不是没得选吗?”

“山东和北直不都是北卷吗?有什么区别?”有南方同年问道。

“会试时确实没什么区别,但乡试区别大了——北直的解额可是跟南直一样多!”山东同年便愤愤道。

“原来如此。”南方同年登时就明白了。

“我们解额虽多,可是外省寄籍的也多,光一个国子监就多少人在顺天府乡试?”北直的同年们马上不忿道:“每年的解额都被你们外地人吃掉一半!”

“好了好了,就此打住,这个话题我看还是求同存异吧。”苏录一看这教育不公平是千古难题,再吵非得同年反目不可,赶忙站出来和稀泥道:

“朝局如何,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我们这些官场新丁,若想在这艰难的环境中生存,甚至有所为有所不为,就必须要团结,刀锋一致向外。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儿不做,这样才能相互扶持,坚持到底!”

“会元兄说得好!”众同年立马醒悟,是啊,今天是来干啥的,怎么又习惯性的对轰地图炮了?

“以后咱们得定下一条规矩,在同年面前不要讲对方家乡的坏话。”于是苏录立下规矩,众人一致赞成,

这时,南直江西等地的同年也涌入了四川会馆,听到苏录的话,轰然叫好。

“会元兄说得太对了。”南直的同年们现身说法道:“一旦地域攻击,必成一团散沙。”

“谁说不是呢?”深受地域黑之苦的江西老表也深表赞同。

~~

来的同年越来越多,院子里眼看坐不下了,大伙儿只能站着说话。

他们今晚一起来拜访苏会元,除了互相认识一下,还有个很重要的目的……请他明日依循旧例,领衔投帖,公谒座师!

ps.今天带孩子出去吃了个饭,结果车电瓶没电了,打不起火,叫了救援又换了电瓶,结果还是显示‘电瓶放电中’……到底啥情况啊?

下一章过一会儿。

第四六九章 如此热闹,谁能不看?(求月票)

在官场中,除了同年老铁外,还能倚仗的关系,就是同乡与师生了。

同乡自不消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老乡不帮老乡,让人背后打枪……

至于师生关系,虽不像另外两者那样普遍,但是含金量高啊。所谓‘天地君亲师’,师生关系可是三纲五常之一!‘师生如父子’,那可不是说着玩的。

如果当初王守仁遇险,苏录不搭救,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也会被骂成狗。相应的,去年苏录被抓,王守仁若不设法施救,就会被骂冷血;若救不下他,就会被骂无能。

这就是老师对弟子有责任,弟子对老师有义务的例子。

士子漫漫求学科举路上,会有许多老师,其中分量最重的,当属会试大主考。

大明科举选拔残酷。每届大比,几千名经过层层淘汰,水平其实相差不大的举子,最后只能两三百人榜上有名。

多少饱学之士,笔下文章锦绣,却偏偏屡试屡败,蹉跎半生。比如大名鼎鼎的祝枝山,今科又六度落榜了。

还有那位老举人张璁,也是第四次铩羽而归。

今科的解元也只有一半过关……

这般中式与否全凭机缘的情况下,侥幸得中的考生们,自然对拔擢自己的考官感恩戴德,视若再生父母。于是承袭旧例,尊考官为‘座主’,自称为‘门生’,一生严守师徒名分。

有人就要问了,之前县试府试院试哪一次考试不残酷?为啥考生不把之前那些主考当爹呢?

这不废话吗?因为会试主考尚书起步,基本不是大学士,就是即将入阁的礼部尚书。

其位高权重岂是之前那些考官可以碰瓷?认爹当然要认个有实力的了,这样才能提拔他们,保护他们,让他们的仕途能有大佬带飞。

所以一般来说,考生只认会试两位大主考为座师。此外,还会认那位真正去取中他们的同考官为房师。

因此放榜之后,门生们头一桩要紧事,便是备上‘门生刺’第一时间登门拜谒座主,奉上贽见之礼,将这层师生关系,明明白白敲定下来。

但是,三百五十名考生一一上门的话,座师得用多长时间才能见过来?

而且感谢要及时,等到殿试之后再登门致谢,就不合适了。

半个月时间,座主一天要见二十四个门生,非得活活累死不可……

于是就发展出了类似于团拜的‘公谒’,具体操作是由会元领衔,所有同年具名写一个联名拜帖,明天一早正式放榜之后,第一时间给两位座师送去。

两位座师再商量个时间,约定个地点,跟所有录取的门生一起见个面,接受他们的拜师礼,把这层师生关系敲定下来。

其实时间和地点也早就有惯例了。通常是放榜后两天,在大慈恩寺的官厅举行集体谢师礼。

这样礼数上就过得去了。

不过二位座师断不会对门生如此敷衍,那可是他们的官场触手和基本盘啊,怎么可能不悉心经营?

随后十多天,二位座师会分批接受部分门生私谒。

比方会元、经魁乃至前十名,属于主考的‘得意门生’,会被座师主动召见,得以单独登门,当面请教文章得失……

其实真正要紧的是点拨策试技巧,透露皇帝近期关注的议题,是边防、漕运还是礼制?并针对性的给出答题要点。

以座师的地位和水平,画的重点给的要点,照着答准保没错……毕竟没人比座师更希望,自己的得意门生在殿试中名列前茅,这样才能显出他们取士公平,眼光精准。

这就叫利益共同体,从他们缔结师生关系那一刻起,彼此在官场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此外,名次稍低一些,但有希望选庶吉士的‘优秀门生’,也会得到座主的小规模召见,通常五六个人一组,半个时辰左右,点拨的内容跟‘得意门生’没什么差别。

毕竟优秀门生也极有可能转化为得意门生,不能一上来就伤到人家。

如果还有时间的话,座师的同乡门生,也有机会得到优秀门生的待遇,毕竟同乡的利益更一致,让他们的名次高一些,对家乡更有利。

至于其他门生,座主就实在是接见不过来了,只能殿试后时间宽裕了,再慢慢交流感情了……

当然也有些善于钻营的、家里有关系的、名气特别大的门生,总能打破惯例,但这就不在讨论之列了。

其实说实在的,对大部分成绩普通的门生来说,完全没必要在殿试前凑这个热闹……就算见到了座主,人家也不会告诉你殿试秘籍。

都知道了,就等于都不知道……这是已经被验证过的真理了。

~~

所以对绝大部分同年来说,三日后的公谒,就是考前唯一一次拜见老师的机会了,谁也不敢错过。

今晚他们来四川会馆,就是为了在‘门生刺’上署名的。

另外,就是商量一下贽见礼,也就是拜师礼物。

于是三百多同年或坐或站在会馆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商量开了。

当然说话的主要还是‘得意门生’们……

“既然是拜师礼,当然就送束脩了。”

“你们中卷这么好考吗?每人十条肉干,老师到致仕也吃不完啊。”

“怎么又地域攻击?”

“好好,不说不说。”

“那芹菜桂圆啥的更不行了……”朱子和便问道:“谁知道前辈们是怎么送的?”

“当然知道了,但是五花八门,”便有人答道:“有的座主不喜欢厚礼,但有的座主礼薄了也会不高兴,不过总体还是以书帕雅礼为主。”

“其实你们都多余了,哪有那么麻烦?”这时景旸笑道:“想想咱们座主的绰号,该送什么礼,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天下穷阁老。”众同年不禁笑道:“确实,今天都乐昏头了,总觉得应该重谢座主,却忘了咱们的老师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老师是真清廉啊,为官几十载,家无余财。我们贸然送厚礼,定然会遭他老人家呵斥。”

“老师可以呵斥我们,但是我们的心意不可以不表达啊。”有年长的中式举子道。

“不必来那套,那样是对老师的侮辱。”但更多的同年并不赞同。

于是最后决定每人各具清帕四方、旧书一册,送于两位座师。

当然,旧书就不要分开买了,大家凑钱买两套,到时候一起送更有意义。

~~

众同年散去时已是下半夜,苏录又在众义子的帮助下,准备拜见之前的文书、拜见老师的贽见、以及装‘门生刺’的拜匣,盛贽见的封筒、还有给门子的门包……

责任重大,无不要事先考虑周全、做好准备。

翌日一早,礼部开门放了黄榜,会馆早有人等在礼部衙门外,再核实一遍名单,尤其要确定会元是不是叫苏录。

虽然错报的可能性约等于零,但官面上做事情一定要万无一失,不能想当然尔,该省的流程一步不能省。

确定无误后,苏录便乘轿前往拜见座主。

按照规制,他坐的还是双抬轿,在京里自然只能算路边一条。

但轿子前头打着‘四川解元’和‘新科会元’的旗子,那就是今日北京城里最靓的仔了。

行在街上,不必鸣锣开道,人们便纷纷避让路旁,齐刷刷投来崇敬的目光。

“哇,这就是今年的会元?是不是姓苏来着?”

“呀,他还是解元呢!这要是再中一个状元,不就是连中三元了吗?!”

“那可厉害了,还没人连中三元吧?”

“当年商阁老好像中过……”

“管他呢,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会元郎,再接再厉,中个大三元!”

苏录坐在轿中一路行来,充耳都是这样的鼓励声。而在昨天之前,这北京城里几乎没人认识他。

好吧,不打旗的话,今天也没人认识他。

他得尽快习惯大明朝这种表示郑重的方式……

轿子行至石驸马胡同口,打旗的小厮放慢了脚步,轿夫也稳稳停住。

“会元公,王阁老府邸到了。”临时充当长随的四川会馆彭管事,隔着轿帘轻声道:“不过好像有点麻烦。”

“怎么了?”苏录问道。

“有人堵在王阁老家门口……”彭管事一脸见了鬼道。

“什么?”苏录吃惊地掀开轿帘,低声道:“大学士府邸不是都有锦衣卫守门吗?”

“您自己看呀。”

顺着管事的所指,苏录便见胡同内里,那处先帝赐宅门口,果然有个七旬老汉,操着河南口音在骂街。

“王鏊!你给老子麻溜滚出来!看老子不攮你个窟窿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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