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乡试时,生炉子可没有时间限制。”苏满轻声道。
“这是因为天顺七年春闱首场,夜间发生惨烈大火,烧死了近百名考生。事后发现,就是考生取暖生火所致,于是下一科直接禁止考生用火,结果又冻死了几个……”祝枝山解释道:
“最后朝廷只能折中,规定夜间取暖许用火,天亮必须熄火。”
“不是,”苏录无语道:“火灾是在夜间发生的,为什么白天不让用火?”
“因为这是王八的屁股——规定。”祝枝山笑道:“事故发生了,有司总要做一些事情,证明他们努力过了。至于有没有效果,就要等下次出事再说了。”
“好吧……”苏录点点头,古今中外的官僚果然都是一个师傅教的。
“所以做饭要在早晚两头,中午就只能吃冷食了。因此一定要带一个大的暖水壶,这样白天才能有热水喝。”祝枝山又笑嘻嘻摸出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递给苏录道:“做完饭别忘了给这玩意儿添足细炭,可暖小半天呢。”
然后,祝枝山又针对冬季应考的方方面面,向苏录传授经验,加起来差不多一百条……
“这都是经验之谈啊!”苏有才又感激又感慨道。
“那是……”祝枝山便得意笑道:“但凡少考一回,我都攒不下这么多经验。”
“多谢枝山兄倾囊相授!”苏录也拱手致谢道。
“咱们兄弟还用客气?再说你也就需要我帮你这一回,下回应考就啥都明白了。”祝枝山笑嘻嘻道。
“枝山先生,后天就考试了,咱说点吉利的行吗?”苏有才苦笑道。
“好吧,祝你们高中。”祝枝山便从善如流道:“我先回会馆去了,我儿子还没收拾好呢……”
“好,麻烦枝山兄了。”苏家四人便将祝枝山送走。
看着他的背影,苏有才小声问道:“刚才他不是占你们便宜吧?”
“不是,他确实是父子同进考场。”苏录摇摇头。
“好吧,不是故意占你们便宜就好。”苏有才道。
“难说。”苏满却摇摇头。
一家人正在屋里一边说话,一边收拾考具,就听外头响起朱寿那熟悉的破锣嗓子。
“苏录苏录,快出来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苏录便推门出去,笑问道:“什么东西,激动成这样?”
“这个!”朱寿便从袖中摸出个油纸袋,献宝似的递给他。
一股熟悉的浓香扑面而来,辛辣中裹着淡淡的药香,苏录眼睛一亮:“还真让你寻着了?”
“那是自然!”朱寿梗着脖子臭屁道,“放眼大明朝,还有本公公找不到的东西?”
“今天咱们就试一试……孜然烤肉,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他转头一指身后的张永,“瞧见没,肉都给你带来了!”
“不是烤咱家!”张永连忙摆摆手,拎起手里的油纸袋晃了晃,袋口露出串好的肉签:“现成的羊肉串,都穿好了。”
“我后天就要进考场了,这时候跟你烤羊肉串,是不是不太合适?”苏录不禁苦笑,疯狂暗示。
“这才叫闲庭信步,举重若轻!”朱寿拍着他的肩,许诺道:“你把这肉串烤出你说的那股滋味,我保你中进士!”
“早说啊!”苏录当即笑道,“我可是传说中的烧烤小达人!”
朱寿还带了炭炉和上等的无烟银骨炭,这肉显然是非烤不可了。
苏录请张永帮忙生火,自己去伙房配齐了烤肉料……将孜然粒分出一半碾成细粉,又将盐粒和花椒也都磨成了粉,再拎上一小壶熟胡麻油,齐活!
等他端着料出来,炭火已经烧旺,红焰舔着炉栅,确实一点儿烟都没有。
苏录便将新鲜的肉串直接上架开烤,这是上好的御供羊肉,鲜美无膻,腌制反而暴殄天物。
烤串手艺这块,他也确实没吹牛,手腕轻旋,让每块羊肉都受热均匀。
不多时,肉表微微泛白,渗出细密的肉汁。苏录便拿起支新毛笔,蘸了少许熟胡麻油轻轻刷在上头。油光瞬间浸润肉串,滋滋声中,羊脂慢慢融化,顺着签子滴落。
苏录便抓起一把孜然粒均匀撒下,炭火瞬间激发了孜然的焦香,辛辣干爽的气息混着肉香直冲鼻腔。
朱寿站在一旁,忍不住直抽鼻子——这确实是他从未闻过的独特香气,馋得人直跺脚!
“好了没?”他开始咽口水了。
“等着。”苏录却不慌不忙,又烤了片刻,油脂滋滋作响,肉串表面泛起了琥珀色。他这才手脚麻利地撒上细盐和花椒。最后抓起孜然粉,绕着炉栅轻轻一撒,香气陡然又浓烈了三分,在整个院子里弥漫。
“吃去吧。”苏录这才递了两串给朱寿。
朱寿早就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肉质裹着孜然的浓香,混着花椒的微麻、羊脂的甘润在舌尖化开,完美融合在一起,真是前所未有的美妙滋味!
“香香香,香掉人眉毛啊!”朱寿眉飞色舞,摇头晃脑,是真的吃美了。
最后,二十个大串他一个人吃了十五串,苏录和张永只各尝了尝滋味儿,好以后再给他烤。
“舒服啊,没想到烤肉可以这么好吃……”朱寿靠坐在软椅上,捧着解腻的瓜片,心满意足地眯着眼。
又吩咐道:“以后要都这么烤。”
“小爷放心,方子和味道老朽都记下了。”张永笑道:“当然肯定没苏公子地道。”
“我就是瞎烤的,主要是料好肉也好。烤出来肯定难吃不了。”苏录谦虚道。
“光用孜然烤就这样,要是再加上辣椒面,那还不得香迷糊了呀?”朱寿这山望着那山高,享受了半套就开始憧憬全套了。
“那你得先找来呀。”苏录笑道。
“放心,‘超级无敌铁宝船’我都设计好了!等会试一完,你就给我……们皇上开造!”朱寿兴奋道。
“等考完了再说吧。”苏录淡淡道。
“你不用点我,我知道你啥意思。”朱寿笑道:“本公公说话算话,瞧瞧这是什么?!”
说着将一张纸片拍到他手心,苏录接过来一看,上头是四个字——‘若兹丕休’。
这四个字是两个词,都出自《尚书》,前者是指示代词,表‘如此、这样’。后者乃复合叹词,表‘大美、盛德’。
这时候给他两个词,苏录自然明白是啥意思,却依然佯作不解地望着朱寿。
便听他神秘兮兮道:“记住,把这两个词写进头场的同一篇文章里,包中的!”
“嗨,我当是什么呢。”苏录不在意地一笑,把那纸片丢进炉中,炭火余烬瞬间将其吞噬,
“哎,你别烧了呀。”朱寿急忙坐起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苏录摇摇头道:“但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你是不是以为我这是市面上的假货?”朱寿却仍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保真的!”
“骗子都会这么说。”苏录笑道:“不然怎么让你掏钱?”
“我没掏钱。”朱寿道。
“那就更不靠谱了。”苏录道。
“你大爷的!”朱寿气得鼻子都歪了,招手示意苏录过来,耳语道:“这是刘公公给我的……”
“哪个刘公公?”苏录明知故问。
“啧,司礼监大珰刘瑾!”朱寿按着苏录的脑袋使劲晃悠道:“现在信了吧?!”
“啊好好,我信了。”苏录忙挣脱他。
“信了就用,用了就中!”朱寿沉声道。
“我不用。”苏录却依旧摇头道:“我们惣学不能自欺欺人,用这种手段中进士,我宁肯不中!”
“你这人平时不是挺活泛的吗?关键时刻怎么那么轴啊?”朱寿郁闷道。
“小节不拘,大节不亏嘛!”苏录淡淡道:“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若是接受了这种帮助,就不配跟你做朋友了。”
“好好,你清高,你了不起!”朱寿这才无奈放弃道:“我狗拿耗子,我多管闲事了行吧?”
“我可不是耗子。”苏录闷声道。
“我也不是狗!”朱寿也闷声道。
两人忍不住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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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今天真的很累,本打算请假的,但感觉能写就坚持写了一章。
然后两章,三章。。。
和尚这二年敬业这块,真没得说,月票啊!!
第四五零章 咱也赚一笔!
鉴于要好多天见不到苏录了,朱寿死乞白赖,非让他加更《郑和下西洋》!
苏录没办法,只能一讲接一讲,连更了八段。从中午一直讲到半夜,嗓子都干岔劈了,朱寿才意犹未尽地放过他。
没办法,谁让他讲的《郑和下西洋》比枯燥简略的官方记载精彩一百倍呢?
在他口中,那段伟大的航程不再是平铺直叙的航线记录、‘宣德化、柔远人’的无聊重复,而是一出出扣人心弦、高潮迭起、人物弧光闪耀且爽到家的鲜活大戏——
既有宝船遇风暴时的惊心动魄,船工们凭勇气和智慧与风浪搏斗的紧张刺激;也有舰队与异国交锋时的剑拔弩张,谈判桌上的尔虞我诈;充斥着‘犯我天朝者,虽远必诛’的热血桥段,还不乏异族美女、番邦公主疯狂倒贴的狗血桥段……
早期爆款网文了属于是,把个热血小青年朱寿都给听嗨了,那叫一个心潮澎湃,欲罢不能!
但能让朱寿如此痴迷,绝非只因故事的爽感——苏录更将海量趣味知识无缝融入了故事中。
他会讲水手如何用牵星板观测北极星定方位,如何依据洋流调整航向,如何摆脱恐怖的赤道无风带。
会鲜活地描绘巨鲸如海上仙山,喷柱直上云霄;猴面包树粗壮如堡,树身储水可济一村;数十万火烈鸟集群起飞染红天际,百里沙丁鱼群洄游如乌云蔽海,数百万角马迁徙蹄声震雷……壮阔奇景历历如绘。
异域风情更丰富多彩,各种肤色,奇奇怪怪的人种、饮食和习俗,乃至部落典章、城邦礼仪,大到治理体系,无不信手拈来。
这些散落珍珠般的知识,被他用故事线巧妙串联,织就了一幅完整又迷人的世界观,令朱寿没法不信服,这广阔的海外世界绝非杜撰!
苏录分明为他推开了一扇窗,窗外是他从未想象过的辽阔天地,让他心生向往,愈不能至,愈发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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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是讲完了‘旧港风云篇’,抓住了‘四皇’之一的南洋陈祖义……”出门时,朱寿对被榨干了的苏录笑眯眯道:“接下来十天我都不烦你了,安心考试去吧。”
“有本事你去贡院里找我呀。”苏录挑衅道。
“嘿,你可别激我!”朱寿两眼放光。
“那事儿,再考虑考虑吧,不用跟我不好意思。”他又劝苏录道:“你也不用担心会走漏风声,没人知道我把关节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