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又用了半个时辰从世界观、方法论等方面,向罗钦顺论述了惣学与气学之殊途同归,末了方正色道:
“正因为根本相通,所以两门学问皆反对空谈、力主务实!气学探气之规律为知之根基,本就务实;与惣学‘知行统合’,以行事求知、以知导行相同。”
顿一下,他接着道:“‘权责统合’更延伸了务实之途——士人知理则教民,官员明律则顺政。本质都是将心里的知识和规律,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与气学‘经世致用’之道全然契合!”
台下乌泱泱的听众鸦雀无声,齐刷刷望向整庵先生,从没见过他的学说被全方位包围,不知他还能从哪个角度反抗?
罗钦顺沉默片刻,脸上忽然露出释然的笑,朝苏录深深作揖道:
“先生说得对!一层层论下来,足见气学和惣学同出一源、认理路子一样,做事方向也相同!气学定下‘气是实在根本’的底子,惣学用‘三大统合’把它变成体系好践行,让务实的学问更完备,实际上是对气学的升华和扩充。”
说着他站起身来,心悦诚服道:“这样一来,在下再持门户之见也没有意义了,同样违背了气学‘求真务实’之原则——所以我个人承认,惣学可以统合气学!日后再下便转习惣学了!”
“欢迎整庵先生加入惣学大家庭,我们一同将这门学问发扬光大,让更多的人了解它!”苏录高兴地向罗钦顺还礼。
“厉害啊!吃下气学,惣学又壮大了!”眼看着苏解元又以理服人,将罗钦顺收入后宫……哦不,惣学,台下观众大呼过瘾。
“原来惣学就是‘总和天下学问’的意思!”不少人纷纷感慨道:
“说不定有一天,真能让他们一统天下呢。”
“那得先把理学统合进去才行……”
“哈哈哈,怎么可能!”观众们自己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理学可是天下唯一的官学,大明社稷的根基,怎么可能被统合或取代呢?
几位部堂大人却笑不出来……
黄部堂轻声对杨一清道:“石淙先生,差不多就到这吧?不能让苏解元再讲下去了。”
“怎么了?”杨一清却意犹未尽道:“我还想看着他再多吞几家呢。”
“惣学太邪门了,每一句都不证自明,像是天地间本该如此的道理,太能蛊惑人心了……”何部堂皱眉道:“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很容易就会深信不疑。你看整庵一加入,把他们高兴的,这是已经把惣学当成信仰了。”
顿一下他强调道:“这里可是理学的最高学府啊!他们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改换门庭呢?”
“任其壮大不管,有可能会威胁到理学地位的……”洪部堂也深以为然道。
“没那么严重。”杨一清看着三个老古董,微笑摇头道:“理学要是那么容易被动摇,也就不会有今天了。”
“哎,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三位大人摇摇头道:“再说整整讲了十场了,也给足苏解元面子了。”
“你看看你们,这样显得多怂呀?”杨一清揶揄笑道。
“这不是怂,而是慎重。”黄部堂压低声音道:“要不是因为惣学乃阳明先生和苏解元所创,本官都想将其禁掉了。”
“是不是玩不起呀?”杨一清笑容更盛了。“从没有任何一门学说,是因为被官方禁止而消失的,你那只会更助长惣学的声望。”
“好了好了,不要杞人忧天了。”他这才不再戏弄几位忧心忡忡的部堂。“实话告诉你们吧,苏解元不日就会离开南京了,去了北京他自然就会闭嘴。”
“怎么?”众部堂齐齐一愣:“京里的角力有结果了?”
“……”杨一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蜀王和首辅大人没办成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家办成了。”
“他们哪来这么大本事?”部堂们难以置信。
“他们通过张永,送了一头熊猫给皇上。”杨一清叹气道:“效果堪比把西施送给了吴王。”
杨一清脸上终于彻底没了笑容,他精心布置的一盘大棋,自以为无解的阳谋,就这么被苏家人出其不意地破解了。
这下还怎么拿苏录斗法?怎么营救他,怎么让他欠下还不完的情?
更扯淡的是,这次苏家人谁的情也没欠,甚至连张永的情也不欠,因为那属于互帮互助……
不过杨一清毕竟经历了太多风浪,脸上很快就有了笑容,对众人道:“让人开心的是,张永当着皇上的面,把刘公公打了一顿,想来刘瑾会收敛一段时间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诸位部堂闻言也有了笑模样。
“其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苏解元再也不用怕刘瑾了。”杨一清的笑容再次灿烂起来。
“横竖不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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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六章 解元见解元
鸡鸣山下,国子监中。
讲学甫毕,国子生们便蜂拥而上,将苏录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请教惣学精要,有人捧着经卷求批注,更有甚者递上纸笔,盼得一纸墨宝留念。
经过一路上的历练,苏录已经习惯了这种明星待遇,只见他一直保持微笑,一边一一应答,一边提笔签名,始终没有丝毫不耐。这份谦和沉稳的气度,又令国子生们愈加心折。
远处廊下,两位落拓不羁的中年文士负手而立,冷眼旁观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样貌俊朗,生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只是眼神忧郁如冬日深潭。脑后发髻松垮,几缕早生华发垂鬓。下颌一圈青黑的胡茬,更添了几分唏嘘落拓。
另一个年长些的模样同样极具辨识度,圆头圆脸圆眼睛,两道灵动的三角眉。嘴唇和颧骨都肉嘟嘟的,长得跟托马斯小火车似的。看似憨头憨脑,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实则贼精贼精的。
他双手拢在袖中,肩膀顶了顶旁边的落寞帅哥,笑道:“伯虎呀,你不去要个签名?”
“滚!”中年帅哥白他一眼道:“他问我要还差不多。”
“嘿嘿。”大圆脸揶揄笑道:“合着你大老远从苏州赶过来,是为了给他签名啊?”
“……”中年帅哥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他被锦衣卫捉拿,肯定十分痛苦。同是天涯沦落人,特来安慰他几句。”
“可你瞧瞧他,哪有半分落难的模样?”说着他望一眼被众星捧月的苏录,酸酸道:“大家都吃了官司倒了大霉,可他就受万人敬仰,我却走到哪都遭人白眼。枝山你说说,同样是解元,这差距咋这么大呢?”
“这有啥想不通的?”大圆脸枝山笑道:“人家可是只身对抗权阉的英雄,还是炙手可热的惣学大师,能不受追捧吗?你唐伯虎呢?会试作弊,还连累了一科的人,当然人人喊打了。”
“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有作弊!”伯虎登时红温,掐住枝山的大圆脸使劲地摇晃。幸亏枝山没有脖子,不然非给他掐晕过去不行。
“放手放手!”枝山赶忙按住伯虎的双手,闷声道:“我相信你还不行?”
“哟,这不是会试作弊的唐解元吗?”两人的动静引得国子生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破防的唐伯虎。
“唐伯虎,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国子监不欢迎你!”
“别脏了这份清净地,去你的秦淮河吧!”国子生们露出了极不友好的一面,竟粗暴地撵人了。
“看,我信你没用啊,别人不信呀……”那枝山自然是同为吴中四才子的祝允明,别看他嘴巴臭,却是对唐伯虎不离不弃的患难之交。
唐伯虎却顾不上搭理他了,愤怒地瞪着那些国子生。“你们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你这样的作弊犯也好意思说清白?”国子生们嗤笑道。
“锦衣卫已经严加审查过了,结论也公诸天下了——我没有作弊!”唐伯虎大声争辩道。
“没作弊怎么就不许你再会试了?还将你罚作小吏?!”国子生们哄笑着反唇相讥。
“一群只会百犬吠声、落井下石的东西!”唐伯虎被怼得涨红了脸,额头青筋暴起道:“也不想想,我真要是作弊了,朝廷还会留着我的举人功名吗?”
“那不过是朝廷为了维护科举的体面罢了!”国子生们却根本就不听他的,一味撵人道:“还跟他废话什么,把他轰出去!”
就在唐伯虎备受围攻之际,人群忽然分开条通道,却是苏录走过来,来到他的面前,郑重作揖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江南解元唐伯虎?”
唐伯虎戒备地看着苏录,哼一声道:“不错,正是本人。怎么,阁下也来嘲笑我吗?”
“唐解元此言差矣。”苏录却神色恳切,语气敬重道:“在下是听着唐解元的故事长大的,对先生仰慕已久。我绝不相信以唐解元的傲骨,会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中作弊!”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苏解元,当时你还小,不知道那案子多严重,他都被锦衣卫抓进诏狱里去审了!”
“无风不起浪啊,锦衣卫怎么不抓别人呢?!”有国子生尖声道。
苏录便白了那国子生一眼,那人才想起来,苏解元也是被锦衣卫抓来南京的,便嗫嚅道:“苏解元不一样,你是光荣被捕……”
“我当时确实不在场,但我的恩师和山长都参加了那一科会试,二位长辈提及唐解元,向来交口赞其才学冠绝、风骨卓然,同样坚信他没有作弊!”苏录斩钉截铁道:
“我惣学求真务实,从不凭臆断妄言,既然为唐解元发声,自然是有证据的!”
“苏解元有何证据?”便有人问道。
苏录目光扫过众人,掷地有声:“证据是明摆着的——当年会试,程敏政并非主考,不过副主考而已!他入场前连考题都无从知晓,何来泄露之说,唐解元又从何得知?”
此言一出,众人皆哑口无言,气焰为之一滞。
“当然,你也可以说,副主考对考题有建议权,但当科主考是现在的李首辅,他并未涉案——可见考题乃首辅大人一人所出,副主考并未置喙。否则怎么可能出了舞弊案,主考却毫不受牵连呢?”
其实这也是朝廷后来判定舞弊并不成立,还处分了告发御史的原因。
当然,大家都喜欢看到‘偶像塌房’,根本没人在意他到底干没干……
所以唐伯虎如何辩解都没用,大家就想看他倒霉。
但现在名动天下的苏解元替唐伯虎说话了,还拿王阳明和朱琉背书,一下子就压住了那些幸灾乐祸的噪音,没人再敢当面指责他了……
唐伯虎僵立当场,眼眶已悄悄泛红。他那双忧郁的大眼睛,定定望着苏录,没想到这个萍水相逢的后辈居然这么相信自己,肯站在大众的对立面,为自己正名。
自己本是奔着安慰他来的,没想到却被他反过来,狠狠地安慰了一把……
苏录见众人不语,转而对唐伯虎拱手笑道:“唐解元,此地不便叙话。不如另寻一静处,让晚辈讨教一番,敢请解元赏光?”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唐伯虎忙正色还礼。
“请。”
“请。”两位解元便相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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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等等我……”两人刚出了国子监,祝枝山便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去喝酒,算我一个呀。”
“我刚才被围攻的时候你去哪了?”唐伯虎白他一眼。
“我内急呀。”祝枝山笑嘻嘻道。
“每次关键时刻不是屎遁就是尿遁。”唐伯虎没好气道:“还生死之交呢。”
“这位是?”苏录打量着祝枝山,感觉这人长得好像奥利奥。
“苏解元,幸会幸会,在下吴中四才子之一祝允明,字希哲!”祝枝山便拱手笑道。
“久仰久仰……”苏录抱拳还礼,看到对方的手指竟多了一根,不由瞳孔一缩,感觉自己眼花了。
他揉了揉眼角,还花……
“你没眼花,我就是个六指儿。”祝枝山笑着晃了晃自己的右手,自嘲道:“所以自号枝山。”
“六指也好,比别人多一节风骨。”苏录恍然,祝枝山的名号是这么来的。
“哈哈哈!”祝枝山高兴大笑道:“这还是第一回有人夸我的六指呢。就冲这句,这顿我请了!”
说着他搂着苏录的肩膀笑道:“饭后的活动就让伯虎请,秦淮河的女史他就没有不熟的,还能打折呢。”
“我们两个解元同去,还用付钱?”唐伯虎哼一声,傲然道:“给我们钱还差不多。”
苏录这个汗啊,心说这都啥人啊?大家才刚认识呀。
他只好咳嗽一声道:“在下一举一动都有锦衣卫盯着呢,去那种地方不太合适。”
“哎,好吧,那咱们就去个素场子。”祝枝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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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如染,铺洒在秦淮河上,半是金红半是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