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一身石青织金蟒衣的张永,正对着守门太监猛喷唾沫星子:“狗奴才!连你爹都敢拦?老子要进宫给皇上辞行,给我让开!”
守门太监躬着身子,苦着脸连连告饶:“干爹,儿子不孝,实在是上头有严令,若是放你老进去,儿子的狗头就不保了!”
“你别叫我爹!你是我爹!”张永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扬手就要往太监脸上抽,“我抽死你个不孝的东西!”
“你抽死儿子吧!”守门太监索性闭着眼往前凑,“可这宫门,儿子真不敢让你进啊!”
就在两人拉拉扯扯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门洞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便见朱厚照骑着骏马冲出西华门。
“皇上!皇上留步!”张永赶忙推开守门太监,高声呼唤着追了上去。
可朱厚照此刻正在气头上。他是越想越生气,一边骑马一边不停咒骂。
“狗日的老虔婆,早晚有一天,把你张家祖坟刨了!”
他哪里听得见张永的呼喊?
眨眼之间,皇帝便冲入了对面的豹房大门……
张永想追进去,又被豹房的守门太监拦住了。
“抱歉张公公,你还是不能进。”
“我!日你奶奶个腿……”
张永只能无能狂怒,却见谷大用带人追了上来。
“老三,你给我站住!”满腔的怒火化作一声暴喝,硬生生将谷大用给喊住了。
“哎二哥,你怎么在这儿啊?”谷大用像才看见他似的,勒住马缰。
“你少跟我装傻充愣,滚下来!”张永直接把谷大用从马上拖了下来,拉着他到路边,瞪眼低吼道:
“你就眼看着刘瑾把我欺负成这样?!”
“我艹,他是老大啊哥。”谷大用无奈道:“我要是敢废话,就得陪你一起去南京找老五了。”
“你以为你不吭声,刘瑾就会放过你?下一个就该是你了,老三!”张永狠狠啐一口道: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他整老五我没拦着!这下轮到自己了,没人帮我说话了……”
说着他凄然一叹,手搭在谷大用的肩膀上道:
“说实话老三,给太祖守灵是个好差事。我也没想要跟他争老大,所以我去南京也没什么。”
“啊……”谷大用点点头,心说那你倒是去啊。
“但我放心不下你们啊,老三。”却听张永话锋一转。“你堂堂西厂提督太监,不知道老百姓管刘瑾叫什么呀?”
“……”谷大用当然知道,只是不敢接茬。
“王振之后,还有一个像他这么嚣张的太监吗?就他这么个张狂法,我在还有人能拦着点。我不在了,他还不彻底翻了天?早晚把大家都害死!”张永说着加重语气道:
“别看他嚣张的时候,咱们沾不着光。但清算的时候,咱们八个一个也跑不了!”
“唉,老大确实太癫了……”这话终于说到谷大用心里去了,他点点头道:“行,这个忙我帮了。但今天不行,你也看见了,皇上在气头上呢。”
说罢,他掰开张永的手道:“走了走了,不跟你说了,皇上身边得有人伺候。”
“有信儿了我告诉你。”谷大用丢下最后一句,便急匆匆进了豹房。
张永在豹房门外立了良久,方颓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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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午门外。
小郡主也抱着小白狐,坐着宫里的抬舆出宫了。
宋太监赶紧带着郡主府车驾迎上去,服侍郡主上车的功夫,小声问道:“送出去了吗?”
“没有。”小郡主摇摇头,沮丧道:“家庭大战了,这条路子断了。”
“这下该怎么办呀?”她急得直跺脚道:“我都快急死了!”
“殿下先别着急。”宋太监缓缓关上车门,末了道:“那叔侄俩还在等信呢,老奴去知会他们一声,顺便合计合计再说。”
“去吧。”小郡主点点头,将那卷轴递给宋太监道:“告诉苏大叔,如果能设法把《色难容易帖》给到皇上,将是绝杀。”
“哎,老奴记住了。”宋太监顺势将卷轴收入袖中,关严车门道:“起驾!”
郡主的车队便缓缓驶向端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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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车队驶出皇宫,回去十王府街的路上,宋太监落在教习嬷嬷的小轿边上,飞快地送进去一支点翠金钗,轻声道:
“姐,我们过两天就要回成都了。弟弟得替郡主采买点礼物带回去。”
顿一下,又道:“顺便也给姐捎上点,好好谢谢姐姐这段时间的照顾。”
轿子里的嬷嬷沉默了一会儿,方低声道:“快去快回,别穿你这身。”
“放心,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宋太监笑道。
事实证明只要钱给到位,什么规矩都是摆设……
宋太监便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换了一身便装,打扮成个商人模样,在车水马龙的西长安街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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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宋太监便直奔前门外西侧的大栅栏儿。
这里是北京最繁华的闹市区,卖什么的都有。
宋太监先定了两样土特产,让店家送去府上,便拐进了四条胡同的一家皮货店。
店里头,有两个帅气的客商在柜台前漫不经心地翻着皮草。
这俩货从中午就在这待着了。要不是已经付钱买下了两块貂皮,店家早就轰人了……
“客官里面请,随便看。”店家见又来了客人,忙热情招呼道。
两个客商循声转过头来,竟是苏有才和苏满叔侄俩。
看到他俩,宋太监便走过去,丢出一两银子示意店家一边待着。
然后赶紧将今天的结果告知二人。
“唉……”苏有才和苏满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小郡主出手必能马到成功呢。
“抱歉二位,没能帮上忙。”宋太监歉意道。
“宋大哥什么话,你们从成都千里迢迢来北京,这份恩情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苏有才赶忙摇摇头,说着轻声道:
“此路不通我们还有另一条道,一样能解决问题。而且阳明先生还给我们送了个强援来!”
“是吗?太好了!”宋太监郑重地将《色难容易帖》递给苏有才道:“等你们这边的好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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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零章 逼我出绝招是吧
宋太监交代完了,便让店家将最上等的皮草来二十张。
“多少?”店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有就算了。”宋太监作势要走。
“别别,有的有的。”店家赶紧拦住他,兴奋地叫伙计把镇店之宝都扛出来,给财神爷过目。
宋太监虽然出手阔绰,但也极挑剔,便坐在明亮处一张张地选开了。
“大哥慢慢挑,我俩先回了。”苏有才便告辞道。
“兄弟慢走,随时联系。”宋太监起身相送道:“用得着的地方尽管说。”
“一定一定。”苏有才与他握手告别,借着袖子的掩护,顺道将一张会票送到了宋太监手里。
宋太监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并没有推辞。
待到叔侄俩离开,宋太监坐回位子上呷一口茶水,自然而然地看向掌心,是一张五百两的见票即付,不禁露出会心的微笑。
半个时辰后,宋太监挑罢皮草。
“会账。”
店家一阵噼里啪啦,咽口唾沫试探道:“客官,一共是四百二十五两,你看是小的给你老抹个零,还是再搭一张?”
“嘛都不用,你给咱开张八百两的收据即可。”宋太监便搁下茶盏道。
“明白!”店家脆生生应一句。这种情况他见多了,自凡给达官贵人府上进货的,就没有不赚差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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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侄俩离了大栅栏儿,苏有才便道:“盈之你先回客栈吧,二叔又要去那种地方了。”
“二叔,你所谓‘那种地方’,是不是去见张公公?”苏满这回却不上当了。
“啊,你都知道了?”苏有才讪讪一笑,脚步不停。
“你跟小叔说话我都听到了。”苏满快步跟上,眼神执拗。“我跟你一起去。”
苏有才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妥。你是新科举人,登门拜访大宦官,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没有那种迂腐洁癖,只要能帮到秋哥儿,狗洞我也钻。”苏满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唉,好吧。”苏有才拍了拍苏满的肩膀,终究没再劝阻。
叔侄便备了份礼物,持帖前往张公公所住的煤厂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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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厂胡同。
张府门前冷冷清清。
张永坐在厅中,看着干儿干孙们帮自己收拾打包。
“李勇那个狗东西,看着干爹要倒,就想跳船!”干儿子们一边干活,一边愤愤骂道:
“这头蠢驴咋就不明白,刘瑾手底下那么多两眼冒绿光的货,就等着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呢!干爹一走,一样把他活剥了。”
“行了别骂了,小勇那个位置有他的难处,换了你们也一样不能感情用事。”张永却不让他们骂下去,嘱咐道:
“咱家走后该跪舔刘瑾就跪舔,该出卖咱家就出卖,一定要拼命保全自己。记住咯,只有留下来才有希望。将来说不定哪天就翻身了,到时候干爹还有一帮兄弟子侄,不就又有指望了?”
“哎,干爹,我们记住了……”太监们难过点头,不少人还抽泣起来。
一是担忧自己的命运,二是张永为人真不错,对这帮徒子徒孙也都很照顾。尤其是跟拟人的刘瑾一对比,简直就是阉割版的圣人。
“值钱的东西全都留下,你们用钱的地方多,自己分一分吧。”张永又叹了口气道:“干爹平日里管你们太严,没让你们捞多少油水,就算是补偿你们一下吧。”
“干爹……”张胜张林张友张忠等干儿,愈发哭成了一片。
正愁云惨淡间,守门的小火者吕方进来,持一封书信禀报道:“干爷,外头有两个人拿这封信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