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张太后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因为孝宗皇帝是太祖皇帝七世孙。
她不禁暗骂自己真多嘴,但既然问了,就得依宗室规矩,唤一声:“皇姑。”
“臣妾不敢当。”小郡主忙伏身道:“太后是天下人的祖母。”
“皇姑快请起。”张太后心里舒服一些,却也不便改口,便笑道:“辈分摆在那里,乱不得,再说哀家还感觉自己年轻了呢。”
说罢又给小郡主赐了座。
宫女连忙搬来锦墩,安置于宝座右侧。
小郡主谢恩落座,手指捋顺袍袖时触到了个卷轴,正是那幅《色难容易帖》。
思来想去,她没有将这张帖子写入礼单中,却贴身带进了宫。想要见机行事。万一有合适的机会拿出来呢?
小郡主奔波四千里,岂能甘心无功而返?苏公子还等着她拯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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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来讲,最好的机会当是寿宴开始后,给太后娘娘敬酒的时候,把这份特殊的贺礼拿出来。
可是小郡主左等右等,日过中午了,寿宴就是不开席……
原因也很简单,当今正德皇上还没来。
皇帝可是太后娘娘的独生子,他不到怎么可能开席?
“肯定是又玩起来忘了点儿了。”金太夫人便道:“快去催一催皇上。”
“是。”仁寿宫太监赶紧快步出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哪儿找去。因为他也仨月没见着皇上了……
又等了半个时辰。
未时中,仁寿宫外终于响起了那苦盼的一声:“皇上驾到!”
‘可算来了……’饥肠辘辘的贵妇们齐齐松了口气,饿是一方面,关键是太后阴沉的脸色,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宗室命妇们忙起身恭迎,便见大明皇帝朱厚照穿着窄袖束腰的织金曳撒,外套紫金罩甲,头戴虎皮鞑帽,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上得殿来。
“抱歉抱歉,朕去南海子打猎,回来晚了!”十八岁的正德皇帝朱厚照青春勃发,英气灵动。一双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嘴角带着算是歉意的笑。
“皇上,不是老身说你。”金太夫人便数落外孙道:“今天是你母后寿辰,怎么还能出去打猎呢?”
“这不是想给母后准备个特别的礼物吗?”朱厚照信口胡柴道。
“少来,”张皇后强压下不快,白他一眼道:“哀家还不知道你?都什么时候了,赶紧坐下开席吧。”
“母后,儿臣真没骗你!”朱厚照笑嘻嘻地凑到太后跟前,忽然探手从怀中摸出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物事,献宝般大笑道:“噔噔噔——母后生辰快乐!”
小郡主正好在边上,见那竟是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小狐,绒毛蓬松如团云,琥珀色眼珠滴溜溜转,甚是娇憨讨喜。
“呀,还是活的!”太后却唬得往后一缩,蹙眉撇嘴、连连挥手,惊恼无比道:“吓死个人了,快拿走拿走!”
“母后别怕,这小白狐多可爱啊。”朱厚照还试图推销自己的礼物道:“儿臣可是费了好多心思才捕到的。”
“皇上费心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太后受惊之后,只能捏着鼻子收下这份见鬼的礼物。
当然碰是决计不会碰一下的……
朱厚照也不着恼,便将那小白狐抱在怀里,一边逗弄一边笑道:“开席吧,朕也快饿死了。”
“皇上有旨,开席!”太监高唱声中,乐班奏响宫乐,宫人流水般捧上热了又热的菜肴。
“来,咱们一起祝太后娘娘慈寿千秋!”朱厚照领了第一杯酒,皇后又领了第二杯酒。然后是仁和长公主……
寿宴渐渐有了点儿喜庆的气氛,谁知酒过三巡,张太后却落下泪来。
“母后这是怎么了?”朱厚照见状皱眉道:“实在不喜欢这礼物,儿臣带走就是了。”
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望着张太后,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不是。”张太后抽出帕子擦擦眼角,摇头道:“哀家只是刚才突然想起你父皇来了。”
“唉,朕也天天都想我父皇……”朱厚照两眼明显一黯,整个人都不灵动了。
“皇上,你知道你母后为什么想念先帝吗?”一旁的金太夫人幽幽问道。
“自然是想起了以前,父皇为母后做寿的情形。”朱厚照叹口气道。
“不光如此,还因为她受委屈了,没人给她撑腰了!”便听金太夫人道。
“谁敢让母后受委屈?”朱厚照眉头一皱。
“你呀,当然是!”金太夫人便石破天惊道。
小郡主听得差点没惊掉下巴,她万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这么跟皇上说话!
但一旁的仁和长公主却见怪不怪。先帝在时,这老虔婆就无法无天,经常让皇兄下不来台。现在皇帝换成了外孙,她就更嚣张了。
她不禁暗叹,皇兄真是命苦,遇上了一家什么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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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可不像他爹那么懦弱,当场就想叼这老太婆一顿。
但转念想到这是母后的寿辰,便强压着怒气,勉强点头道:“是,朕来晚了。”
说着朝张太后一抱拳,梗着脖子道:“母后,儿臣错了。”
“就不是这事儿!”金太夫人却不依不饶道:“你母后是为那郑旺妖言惑众,散播流言玷污皇家清誉!这都多长时间了,皇上还迟迟不处置他,让天下人怎么看你母后?!”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宗室命妇大气不敢喘,一个个既害怕又兴奋,支棱着耳朵唯恐漏掉一个字。
小郡主也不例外……
郑旺妖言案牵扯皇帝血统,本是禁忌中的禁忌,谁敢在皇帝面前提一个字?
谁也没想到金太夫人,竟会将这个案子在太后寿宴上摆出来!
朱厚照胸口起伏不定,脸色铁青一片,冷声道:“老……外婆,今日是母后的寿辰,喜庆之日,何必提那逆贼败兴?此事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金太夫人不依不饶,猛地提高了嗓门。
张太后虽然没说话,却哭得更厉害了。
金太夫人见状,疯狂输出道:
“你母后为这事日夜忧心,是吃不下睡不着,你却只想着败兴?他诋毁的是你,是你娘,是你老朱家!你迟迟不办,莫不是心里也信了那些胡言乱语?!”
“你少说两句吧!”正德终于绷不住,重重一拍铺了黄绸的桌案,登时稀里哗啦、杯倒筷落!
“你个老不休就挑事儿吧!挑吧挑吧!把我们母子挑得反目成仇了,挑得朕再也不认你们老张家了,你就满意了是吧?!”正德火气上来了不管不顾,朝着金太夫人就是一通输出。
金太夫人在紫禁城横行二十载了,何曾被人这么喷过?喷她的还是她的外孙!她又气又吓,浑身哆嗦,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道:
“老身一片好心,都是为了你们娘俩!皇上不领情还要灭了我们老张家,呜呜呜……我不活了!”
说着作势就要往柱子上撞,左右赶紧拉住她。
“放开老身!我生的外孙都不认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见有人拉住自己,金太夫人愈发不想活了。
“放开她!让她死去,有那个胆子吗她?!”正德却不屑地哼一声,翘起二郎腿道:
“撞死了,朕封你个一等壮烈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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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九章 条条大路通豹房
“啊啊啊!太后你评评理呀,娘真活不下去了……”金太夫人这下也不寻死了,哭着喊着蹬着腿向闺女求助。
“皇上,那是你姥娘啊!怎么也不能那么对她!”张太后终于开口了,流着泪对正德道:“何况她说的,也是哀家想说的!”
朱厚照迟迟不肯表态,她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太后也确实没办法,下回见儿子估计得过年了。所以必须得趁这个机会逼着他表态,这是她娘俩商量出来的。
“朕已经说了,容后再议!”朱厚照却不像他爹那样耙耳朵,尤其经过跟内阁大臣的对峙,就更不容易改变主意了。“君无戏言啊,母后!”
听着朱厚照硬邦邦地拒绝,张太后彻底破防,再也压制不住血脉中的彪悍,还有被朱佑樘惯出来的骄纵,竟指着朱厚照厉声道:
“哀家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朱厚照本来就火冒三丈了,被母后这般当众指责不孝,更是怒不可遏!
他猛地一掀桌案,玉杯瓷盘满地作响,菜汁肉汤染污了昂贵的波斯氍毹。
“啊!”大殿中登时响起一片惊呼,贵妇们全都吓得站起来。
“好!既然母后觉得不杀郑旺就是不孝,那就依你便是!”便听朱厚照厉声喝道:
“传旨——郑旺造妖言,惑乱人心,即刻判斩立决!这‘寿礼’,母后总该满意了吧?!”
“……”张太后已经快气晕过去了,靠在夏皇后身上,一副要死要活的表情道:“好好好,真是哀家的好儿子!”
“既然母后满意了,那儿臣也就告辞了!”朱厚照一抱拳,送上最后的‘祝福’道:
“祝母后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一抬手,他发现自己还攥着那只送给张太后的小白狐呢,脑袋一热就想一把摔死!
看到那小生灵吓得楚楚可怜的样子,他却又不舍得了。放缓了动作,丢给了旁边一个面生的少女道:
“送给你了。”
“啊?”小郡主手足无措接住那只小白狐。
“啊什么啊?给朕好好养着!养死了砍你狗头!”朱厚照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留下满殿惊愕的命妇,与真的气晕了的张太后。
“母后母后,快传御医啊!”夏皇后死命撑住张太后,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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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皇帝同样也气得半死。
离开仁寿宫,他盛怒未消,看看近在咫尺的乾清宫,顿时就不想回去了。便断喝道:
“谷大用,朕要搬家!把这紫禁城留给他们张家住吧!”
“啊?我的爷,恁不住紫禁城,要搬去哪儿啊?”谷大用给朱厚照牵来御马,闻言都傻了。
“去豹房!”朱厚照却已经想好了去处,高声发恨道:“再也不回来了!”
元朝时,北京城便建有虎城、象房等,专门为皇家豢养大型动物。
朱厚照狂热喜爱野生动物,因此离家出走就想到了去豹房。而且豹房建于西苑太液池西南岸,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抬腿就过去了……
说罢他便利落地骑上马,一夹马腹朝着西华门奔去。
“驾!”
“皇上等等奴才啊!快跟上快跟上。”谷大用赶紧招呼侍卫去追皇帝,自己也笨拙地骑上马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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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华门外,守门的禁军看着两个太监在吵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