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337节

“本心蒙尘,故不安。”方丈便缓缓道:“拂尘见性,心自宁。”

“多谢大师……”刘缨不明觉厉。

正说话间,禅房门被砰然踹开,锦衣卫裹着寒风冲进来。

“哟,刘中丞,还挺有雅兴!跟我们回牢里参禅吧!”

冰凉的锁链便‘哗啦啦’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你们放开我!”刘缨惊怒交加,“把驾帖拿给我看!我犯了什么事?”

“刘大人,别装模作样了!”锦衣百户将一张红色驾帖甩在他脸前,一挥手道:“有话回牢里慢慢说,带回去!”

锦衣卫便扯着锁链,将刘中丞拖拽出禅房。

刘缨发髻被扯得散乱,棉袍也被扯开了,任寒风灌进领口,他却不停怒喝道:“老夫是被冤枉的!放开我,我要见皇上……”

愤怒的喊叫声越来越远,瑟缩在角落里的方丈这才松了口气,尴尬得脚趾头都快抠出三室一厅来了。

~~

会同馆北馆。

作为高级官员进京时的住所,条件相当不错,都是独门独院,有仆役伺候,每天供给酒食。

本届四川乡试主考、贵州按察使刘丙便住在这里,他是进京述职,自然可以住得心安理得。

他正坐在炉旁,一边烤火一边写奏章,便听院子里响起吵闹声。

刘丙皱眉刚要呵斥,一队锦衣卫踹门冲了进来。

“放肆!”刘丙还是呵斥了出来,一省臬台的威严还是要保持的,“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废话,来抓你的能不知道吗?!”

下一刻,冰凉的铁链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锦衣卫一把薅住他的发髻,将他摁在桌上,半张脸都被未干的墨迹涂黑了……

他还想大声抗议,却被锦衣卫直接戴上了嚼子。这里是高级官员招待所,不能吵到其他大人……

刘丙素来威严的脸庞满是屈辱,却只能被拎小鸡似的押出了会同馆。

陪他进京的属吏、官差皆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

~~

会同馆大门外,已经被锦衣卫封锁。

围观百姓挤在街角,神情各异地望着被拖拽而出的刘丙。

只见这位不知名的高官发髻散乱、衣衫单薄,狼狈万状地被推搡着押上囚车……

锦衣卫压根没给他穿大衣裳的机会,寒风吹得他面皮青紫,整个人瑟缩如鹌鹑,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

待到囚车轱辘声渐渐远去,被封锁的道路才重新恢复通行。

“可以通过了。”一名宗人府的官员对身后长长的车队道。

一辆豪华马车旁,身着厚棉袍的宋太监便敲了敲车窗,轻声道:“郡主,继续前进了。”

“好。”马车里传出一道略带疲惫的少女嗓音,说话人正是宜宾郡主。

历经四十天长途跋涉,紧赶慢赶,她总算赶在太后贺典前抵达了京城。

第四一五章 惊天大瓜!

按例,宗室抵达京城后,先到宗人府验明身份,核对仆从人数。换取朝觐的凭证,再由宗人府官员安排住处。

宗室进京是不可以自己想住哪住哪的,必须集中居住在十王府街上的府邸中,非必要不得外出。若要采购物品,需由宗人府官员代为办理,禁止私自与京城官民接触。

车队停在十王府街一处府邸前,门口有锦衣卫站岗,当然也是监视。

朱红大门上悬着刚挂上去的‘宜宾郡主府’鎏金匾额。这是宋太监提前数日赶到京城打前站的结果,等小郡主离京后就摘掉了。

太监设下锦障后,宫女又将锦墩摆好,这才敞开车门,请殿下下车。

宜宾郡主扶着侍女的手,缓缓探身而出。她身着一袭领口袖口滚着金边的雪白貂裘,愈显得肌肤胜雪,雍容华贵。

只是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让她原本清亮的眼眸添了几分倦意,却依旧脊背挺直,未曾失了礼数。

宗人府的教习嬷嬷,头戴软翅乌纱,穿着女官的圆领,早就等在府门口,行礼之后引着宜宾郡主入内。

厅堂中,同样烧起了地龙,但远不如司礼监暖和,也就是不冻鼻子耳朵的程度。

宫女为郡主解下大衣裳,郡主仪态优雅地敛衽而立,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只见紫檀案几上仅设白瓷瓶与鎏金香炉,帷幔用素色云纹绸缎。

其它陈设也相当简约朴素……当然是以她的标准而言。

教习嬷嬷神情肃然道:“启禀郡主,府中规制陈设、器物品级、仆从人数皆经勘合,请勿擅自增减。”

小郡主微微颔首,轻声应道:“明白。”

教习嬷嬷又取出一本《宗室入京规条》,逐条念道:

“每日申时,需遣专人赴宗人府报备平安;未奉宗人府文书,不得踏出府门半步,更忌私会京官、结交商户。”

她顿了顿,不容置喙道:“府中饮食由光禄寺供应,若有采买需求,列单呈递宗人府,由老身代为办理,切忌私遣宫人外出。”

郡主垂眸颔首,睫毛微颤:“本宫记住了。”

“贺寿大典前,宗人府会专人教习礼仪,郡主需按时听讲,不可懈怠。”教习嬷嬷说罢,又叮嘱了几句起居规矩,才躬身告退。

宜宾郡主轻吁口气,对贴身宫女苦笑道:“京里的规矩可真多。”

“是啊,奴婢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宫女拍拍胸脯。

~~

待到郡主梳洗干净,换上燕居的冠服,便叫周太监进来问话。

“你来京里这些天,可打听到苏公子案子的进展?”

“正要禀报郡主,刘公公已经下令逮捕刘中丞、萧提学和刘臬台了。”周太监道:

“咱们进十王府街的时候,不是被封了段路吗?那就是锦衣卫去会同馆抓刘臬台啊。”

“刘臬台是苏公子的乡试主考吗?”小郡主问道。

“正是。”宋公公点头。

“怎么连他和中丞大人都抓了,苏公子的案子闹这么大了吗?”小郡主柳眉微蹙。

“郡主一直赶路不知道。”宋公公苦笑道:“解元郎眼下可风光上天了!他一路上穿州过府,万人空巷。上至知府,下至百姓,隆重欢迎、十里相送,真是轰动大江南北啊!”

“不愧是苏公子,走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小郡主闻言一扫疲惫,激动地双手捧心道:“怎么样,本宫的眼光不错吧?我早就说他会天下闻名,人见人爱的!”

“郡主看人真准。”宋公公轻叹一声道:“只是这节骨眼上,苏解元声名鹊起未必是好事。这不就惹得刘公公勃然大怒,把三位大人都抓了吗?”

“抓他们干啥?”小郡主不解问道。

“应该是认为有人在苏解元的背后,策划了一切。”宋太监压低声音:“所以要抓那些跟他有联系的审问。”

“是吗?可苏公子的父兄完全不知情啊。”小郡主讶然道。

“可能苏解元自己都不知情,”宋太监轻声道:“这世道黑得很,坑一个人从来不会跟他商量的。”

“……”小郡主闻言沉默半晌,方道:“不管这些了,好在等太后寿辰把贺礼一送,就啥子都解决了。”

“恐怕没有预想的那么简单了。”宋太监却又叹了口气。

“怎么?”小郡主一愣。

“郑旺妖言案又发了。”宋太监的声音又低了三分。

“啊?又闹起来了?”小郡主瞳孔一缩,捂住了微张的小嘴。

这案子实在太有名了,她虽然远在成都,却也吃过这个天家的大瓜。当然是她兄长讲给她的——

说弘治四年……嗯,就是苏公子出生那一年……孝宗皇帝的皇长子朱厚照也降生了。

官方说法是,皇长子乃皇后所诞。

但也有人说皇长子并非嫡出。

因为在举国苦盼皇嗣、宫内宫外集体催生,堂堂大学士甚至给皇帝偷偷送小黄书助兴的大环境下,皇后的肚子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然而自始至终,宫里都没有皇后怀孕的喜讯传出,结果一下生了个皇子出来。就很突然知道吗?以至于有传闻称,朱厚照是孝宗临幸宫女所生。

而且还把那宫女的名字都扒出来了,说她叫郑金莲。

这话让通州的一个叫郑旺的军户余丁听到了,他一拍大腿说:‘那不是俺闺女吗?俺要成皇亲国戚了!’

原来这郑旺是个穷无赖,早年生了个闺女叫金莲,养到十二岁就卖给东宁伯当奴婢,然后再三转卖就不知所踪了。

这些年,郑旺也没想过要找闺女,结果听说闺女进了宫,还生了皇长子,他的父爱就被唤醒了。

于是郑旺便锲而不舍地一路打听,居然找到了一个叫刘山的乾清宫太监头上。

刘山帮着父女隔空认了亲,还将宫中之物拿给郑旺,说是他闺女所赠。

郑旺大喜过望,便四处张扬自己是‘国丈’,乡亲们信以为真,纷纷给他送礼。

郑旺也是知恩图报的主,把每一笔礼物,不论贵贱都登记造册,足足记了六七百笔。预备将来被皇帝接进宫,大富大贵后好报答人家。

结果等了好几年,都等不到来接他的大轿子,乡亲们便渐渐不信他是皇上老丈人了。

弘治十七年,多番联络无果后,急火攻心的郑旺在女儿生日那天,只身闯进了仁和公主府,要求公主两口子帮自己给女儿带话。

结果事情终于闹大了。锦衣卫呈报御前后,孝宗才意识到谣言的严重性,当即下令彻查。

锦衣卫便以‘冒充皇亲’‘妖言惑众’罪逮捕郑旺、刘山、以及帮着传话的一干人等。

按说这种案子,应当交给刑部大理寺秉公审理,以正视听。或者由锦衣卫秘密审理,减小影响亦可。

然而孝宗却打破常规亲自御审,最后查明的结果令人啼笑皆非——

说是那郑金莲根本不是郑旺的女儿,是刘山为了骗取财物,编造谎言诓骗郑旺。郑旺信以为真,散播妖言惑众。

再一看刘山骗取的财物,是郑旺的几袋子米面,还有郑旺后续捎给他闺女的吃食,都被他贪下了。

而那郑金莲所赠郑旺的宫中物品,都是刘山伪造的……

反正不管你信不信刘山会不会这么蠢,案子就这么定的。最后判决结果是刘山凌迟,传话的处死,郑金莲送浣衣局。

至于始作俑者郑旺,被刑部判了死刑,孝宗却亲自批示暂不执行,‘且监着’。

据说,刘山被凌迟时高呼:‘我好歹是吃皇粮的太监,会为了骗老农民点米面,冒着杀头的危险编造这个谎言吗?’

当时朝野众人也都觉得此案另有隐情,因为郑旺的罪实在太大!皇长子朱厚照可是太子,且是唯一的皇子,质疑他的生母就是在动摇国本,诛郑氏九族都绰绰有余了!

可皇帝却留着郑旺不杀,这不是在留下隐患吗?除非……

然而众人并没有等到期待的惊天大瓜,因为几个月后孝宗皇帝就得了急病,龙驭宾天了。

~~

小郡主万万没想到,孝宗皇帝都驾崩两年半了,这瓜居然又吃上了!

她不解问道:“郑旺不是在牢里监着吗,怎么又案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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