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郎 第336节

“昔年神农氏行于荒野,见野稻垂穗,心生一念‘若能驯化,便可济万民’——这便是‘心’;随后他躬身耕耘,日夜试种,辨土性、察时节——这是‘行’;最终得五谷丰登,让生民免于饥馑——这是‘物’。”

“是‘行’连接了心与物,这便是惣学第一义——心、行、物生生不息,循环往复,才是成事的根本道理!”

这个浅显的例子让不少人听进去了,开始觉得这惣学也有些道理……

但苏录教学多年,知道第一堂课不宜灌输太多的理论,否则会引起学生‘消化不良’的,所以他没有讲另外的两个统合,而是话锋一转,开起了地图炮。

因为想要抬高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喷同行——

“可如今这世道,偏有两类腐儒,将惣学这铁三角拦腰斩断,沦为误己误国之流!”

便听苏录加重语气,慷慨激昂道:

“一类是‘有德无能’。这类人空有良知,嘴里高喊‘仁义道德’,却五谷不分、百无一用!天天喊着国困民穷、百弊丛生,可轮到他治国时,却拿不出半分纾困之策。甚至不愿去做任何尝试,只会空谈误国——这等‘有良知而无知识、无实践’之人,与泥塑木偶有何分别?”

听到这,台下的杨一清不禁连连点头,暗赞一声:‘说得好!’

“另一类是‘有能无德’,这类人是少数,但所害同样不轻。他们身怀绝技,却弃了道德根本!有人文韬武略,却投奔敌国做了汉奸,帮助异族攻打本国。有人精于算学,却用来做假账目、贪污公款——这等‘有知识而无良知、无底线’之人,与盗匪奸佞又有何异?”

顿一下,他总结道:“这两类人,就好比造了船却不肯下水,铸了剑却用来作恶!看似各执一端,实则犯了同一个错——割裂了心、物、行,最终只会让学问变得有害,让世道不得安宁!”

“好好!”听众不禁连连喝彩,只觉骂得过瘾。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已经深深听进去了。

所以说要想有流量,就得当喷子……

~~

苏录便又鞭辟入里地演说了心物统一的诸般妙处,继而与四书五经相验证,竟然无一不契合,仿佛是给孔孟二圣量身定做的新装一般。甚至让停滞多年的程朱理学,都旧貌换新颜了!

这时满场寂静无声,所有学子都大气不喘,唯恐漏掉他的只言片语,有人还掏出小本,用铅椠飞快地做着笔记。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过去了,预定的结束时间快到了。

苏老师从来没有拖堂的习惯,便作总结陈词道:

“所以惣学从不是空谈,贵在以知与良知践行于世。我辈读书人当明这三条正道:”

“第一,治学之道!以良知为尺辨忠奸,不与浊流同污;以认知为用深耕实学——或通经史、或晓农桑、或精水利;以实践为途落理于事,校准知行偏差,此为真治学!”

这条说到一半,便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显然是‘不与浊流同污’,勾动了众人的情绪,让他们想起来捧场的真正原因!

“第二,为官之道!贵州官员皆往龙场求教,盖因惣学能补时弊!为官当循物之理、守心之善、担责之重。谨记良知守底线,认知出良策,实践见成效!”

“妙妙妙!”包括杨一清在内众位大人纷纷点赞,这的确是做好官能吏的为官之道啊!总结的太到位了。

“第三,济民之道!惣学济民,在授人以渔,不在空谈怜悯——见饥馑则生救荒之念,学农法教耕作以行,待五谷丰登民敬信。此‘善不亏己,德能化俗’!”

苏老师最后提出殷切希望道:“诸位切记,惣学绝非为了立派空谈,而是为了追求‘修齐治平’之实效!我们这些读书人,不该做困在书斋里的腐儒,当学阳明公所言:

“以心燃灯照前路,以手筑路开万物。

以理为镜正己身,方成宇宙自在人!”

“最后,我以十四字与诸君共勉——心物知行权责统,便是人间第一程!”

讲学完毕,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响过一阵又一阵,足足响了九阵!

这是挑剔的金陵读书人,给讲学者最高的礼遇!

前排九卿也纷纷起立致敬。杨一清亦起身抚掌大笑:“好好好!苏解元讲得实在太好了!”

“你还挺会演……”立在一旁的王华一边鼓掌,一边忍不住轻声吐槽。

“老夫不是演的,我这是真觉得好。”杨一清摇摇头赞叹道:“感觉我这一生所践行的都在这惣学里,很多我之前没想清楚的地方,今天也豁然开朗了。我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这门学问……”

“呵呵……”王老状元笑了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不过,我怎么觉得今天的讲学只开了个头呢?”杨一清又问道。

“不错,你还挺识货。”王老状元点头道:“惣学有三纲,今天只讲了其一。还有人格三支柱、假说演绎法、行动链……真要讲起来,没个十场八场是讲不完的。”

“那就继续请苏解元讲啊!下一场算我的!”杨一清马上积极道。说着叹口气道:“我现在太穷了,不然下下场也可以算我的。”

“无妨,下下场算本官的。”南京吏部尚书黄珣便笑道。

“那再下场我来……”南京兵部尚书何鉴笑道。

“第五场老夫来。”南京刑部尚书洪钟道。

“还有我……”

“算本院一个……”几位尚书侍郎都御史,便你一场我一场给苏录定到了十场开外。

这下给苏录担任助教的徐爱,也彻底服气了,当场就作揖认小道:“大师兄,请受我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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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一四章 刘公公怒了

南京还只是阴冷冻人,北京城已是寒风呼啸,滴水成冰了。

紫禁城上的龙旗,都被冻得硬邦邦,大风怎么吹都不动弹。

宫里头,门外廊下值守的太监宫女,穿着厚厚的棉袄,依然冻得满脸通红,整个面部都失去了知觉。

司礼监内却温暖如夏,地龙烧得火旺,大小太监穿着单衣还满头的汗。

当然这汗也不只是热出来的,更多的是因为刘公公又又又生气了。

咔嚓一声,刘公公又又又摔了茶杯。地龙再旺也没有刘公公的肝火旺!

“狗奴才!反了天了!”刘瑾老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愤怒。三角眼布满红丝,咆哮声快把屋顶掀翻了。

“钱宁个囊怂东西,脑子里装的是狗屎吗?既然抓了人,就赶紧把人带回北京呀!竟然在南京逗留下来,还让那小子开坛讲学,继续诽谤咱家!”

“干爹息怒,钱宁奏禀说,初步审理发现那小子是被人诬告的。”锦衣卫指挥使石文义弓着身子,小心翼翼道:“他已经奏请撤销驾帖,故而暂时在南京逗留。”

“都闹出这么大动静了,他还想当无事发生?”秉笔太监高凤哼一声。

“这时候放了那小子,咱们的面子往哪搁去?”另一个秉笔魏彬也晃一晃南京锦衣卫的揭帖,附和道:

“而且那小子可不冤枉,瞧瞧他在国子监都讲了些什么?——‘以良知为尺辨忠奸,不与浊流同污!’合着跟咱们一路没良知?”

“狗毬日的!王守仁的小崽子,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就怪了。”刘瑾气哼哼道:“咱家看钱宁干练乖巧,才让他出头的。没想到他娘的是个囊怂!他到底是哪边的?由着他们诽谤咱家!”

“大哥,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讲学了,必须得重拳出击了!传旨立即查封了讲学的场子,把经办的全都抓起来吧!”魏彬便愤慨地建议道:

“看看谁在背后捣鬼,一个劲儿地用那小子给咱们上眼药!”

“他都已经讲完了,你查他有什么用?还嫌他名气不够大吗?”高凤却持不同意见。

“这种事最好就当没听见,我们越在意,就越助长他的名声!”

“嗯……”刘瑾点点头,闷声道:“老高说的有道理。那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讲学,讲个屁学!纯纯就是背后有人拿他当幌子!”

“而且钱宁前脚刚刚报上诬告,后脚他们就让那小子登台讲学,这不就是怕咱们放了那小子,让他们的戏唱不下去吗?”高凤越说越来劲道:

“我看他们就等着大哥下旨查封呢。然后夸大其词说,刘公公又禁止讲学了!到时候江南再闹一波,还让不让皇上安生过年了?”

“有道理。”刘瑾摸着光滑的下巴,深以为然道:“看来跟各府官民高接远送一个路数,就是想把事闹大,逼着咱家出手,然后把事闹得更大!”

“对喽!”高凤点头道。

“干爹英明!”石文义赶忙奉上马屁:“指定这么回事!”

“那咱们该怎么办呢?”刘公公坐回自己的宝座上,一旁的小火者赶忙奉上杯新茶。

“咱们指定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那小解元只是他们推到台上的木偶而已,就盼着咱们对他出手呢。”高凤便将挡在自己跟刘公公之间的点心匣子挪开道:

“所以,咱们得把藏在幕后的那些人挖出来。”

“挖!给我狠狠地挖!”刘瑾恶狠狠地一拍茶几,差点又把茶盏拍地上。

他便吩咐石文义道:“提携那小子的几块料,不都在京里吗?统统抓起来,用心审理!”

“遵命!”石文义忙高声应下,转身去了。

守门的小火者赶忙敞开门,掀开厚厚的帘子,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刘瑾不由打了个哆嗦。

“赶明儿在门口加个隔断……”魏彬见状赶忙殷勤道:“这样出来进去就带不进冷风来了。”

刘瑾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轻呷一口刚要喝。

谁知帘子又掀开了,小火者进来禀报道:“干爹,张永那厮想要进宫。”

刘瑾闻言把茶盏往几上重重一搁,险些又摔一个。

“你们一个二个都聋了吗?!”魏彬便呵斥道:“张永已经外派南京了,还让他进宫干什么?拦下来!”

“是……”小火者看一眼刘瑾,见他没说话,便赶紧出去传令。

~~

北风卷着碎雪,刮得大街上的幌子噼啪作响。

大队穿着红色飞鱼服的锦衣卫,跟在百户军官的马后整齐踏步,镶了铁钉的皮靴,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比马蹄更令人心悸。

沿街行人见状慌忙闪避道旁,店铺也赶紧暂时关门,人人噤若寒蝉。

来到三岔路口,为首的锦衣百户便对手下三个总旗下令道:“你,这边。你,那边。你,跟我来!”

“喏!”三名总旗齐声应下,便带领各自的部下分头行动!

~~

花枝胡同,前任四川提学萧翀,正在家中接待几位进京赶考的四川举子。

“先生还没有回翰林院应差吗?”一个举子问道。

“没有。”萧提学摇摇头,苦笑道:“没那个必要了。”

话音未落,院门便砰地一声被人踹开。

“干什么……”长随掀开门帘出去查看。

话没说完便被凶神恶煞的锦衣卫摁在地上。

“奉旨拿人!”

几个举子哪见过这阵仗?看着满身杀气冲进屋来的锦衣卫,有人吓得一下站起来,有人吓得都站不起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萧翀一点不意外,端起茶盏想喝最后一口,却被锦衣卫一链子抽在手背上。

茶杯应声摔碎,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渣全都洒在他身上。

“萧翀,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断喝声中,锁链加身,将他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与此同时,宣南坊,法源寺。

前四川巡抚刘缨进京后便寓居于此。按例督抚进京述职,应该住会同馆,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巡抚了,便没有讨嫌去住馆舍,而是在这座靠近六部衙门的庙里借住。

此时他正与方丈参禅。

“大师,外头怎么乱糟糟的?”刘缨忽然皱眉。

“静心,万物皆空,何乱之有?”大师便呵呵一笑,高深莫测。

“可我还是有些不安。”刘缨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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